匠心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沙包
吴可铭在他身边不远处坐下,再次环顾四周。
不得不说,这个难得温暖的冬夜,给他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但更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是他们全部安顿下来之后的讨论。
“雨水天气还是差了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很容易漏雨。”
“嗯,我上次查了下本地的方志,西漠平均下来一年要下七十多天的雨,其实频率不低。每隔十年,还会有一次连续七
458 我们来
“我过去看看。”许问思忖片刻,对其他人道。
“我也一起!”江望枫连忙表态。其他人也纷纷往前走了一步,摆明了要跟着许问一起去。
“不要了,局面有点乱,过去的人太多容易造成抵触,反而不好。”许问摇头拒绝。
“那我跟你一起,两个人没事。”徐西怀看见那些人脸色就变了,但此时他抹了把脸,冷静了下来,有条有理地道,“我是本地人,当地一些事情也比较好说话。”
这话有道理,许问拍拍他的肩膀,道:“走吧。”
两人一起走了过去,许三把剩下的人带到一边。
许问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着四周。
那两三百人堵在城门口,要进城必须要经过他们。
但他们虽然紧盯绿林镇方向,脸上隐藏着愤怒,其实却是非常不堪一击的样子,任何人用力一推就能把他们推倒。
这时,他们路过了一个老人,他骨瘦如柴,头发乱糟糟的,仅仅只用一些布条裹着重点部位,脸色和嘴唇全部冻得青青紫紫的。
他伸手拉着旁边一个孩子,那孩子还比他穿得多一点,但同样脸色发青,两只眼睛都凹了下去。
许问突然停下了脚步,片刻后,他脱下了身上的棉衣,披在老人身上。
老人猛地愣住,抬头看他。过了一会儿,他蠕动着嘴唇,看样子好像是“好心人”三个字。
但他并没有把声音发出来,而是脱下棉衣,裹住了那个孩子。
“十四哥你……”徐西怀猛地愣住,他毫不犹豫地也脱下身上的衣服,递给了那个老人,然后转过身,匆匆跟上许问。
这里离绿林镇还有一段距离,脱了棉衣会觉得很冷,但徐西怀心里却热热的,开口正想说话,许问的声音已经先一步传来。
“其实这没啥意思。”许问冷静地说,“一件衣服而已,能满足的只有自己的良心。他们缺的不只是一件衣服,还有很多很多。”
“……嗯。”徐西怀也冷静了下来,点了点头,“但有这样的好意,还是挺好的。”
“是。”许问只穿着一件单衣,但身形在寒风中仍然非常挺拔。
他继续向前走。
越往前,年轻人就越多。走到最前面,他甚至看见了几张熟面孔,下意识地转头看了徐西怀一眼。
“二叔……”徐西怀动了动嘴唇,还是没有叫出来,心情有些复杂。
许问没留意他,只是在看着那边的喧闹。
徐二叔都出现了, 这些人来自何方也不用说了。
徐二叔抬着头,对着紧闭的城门怒吼:“……人都快冻死了,只是进去暂住,天暖和了我们就会走,为什么不行!”
简单一句话,很正当的诉求。
城门上方安静了一会儿,接着一个人只闻声不见人地道:“血曼神诅咒了你们,谁知道这诅咒会延续到什么程度万一扩散到了绿林镇,让绿林镇也熄了热怎么办绿林镇还有十万人!”
那声音一开始有点轻,但越到后面越响亮,最后几乎是反过来控诉了。
“血曼神是什么东西有谁见过吗逢春是被诅咒才出事的吗怎么可能,那明明就是普通的天灾!”徐二叔言辞激烈,思路仍然非常清晰。
“那你来证明一下它不是诅咒呢”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有点尖利,又带着一些沙哑,非常古怪。
“这怎么能证明!”徐二叔气愤地道。
“那你怎么能证明一定不是”那声音反问,“地热没了、雪灾、沙尘暴……你自己算算,这不到十年时间,逢春出了多少事不是诅咒,这得多倒霉才会出这么多问题”
徐二叔有些语塞。他说的这些事情,正是血曼神诅咒这个说法会流传出来的主要原因。
这么多连续的倒霉事情,不是诅咒会是什么
那也太巧合了吧
接下来又是一番争执。
但这样的争执是不可能解决问题的。
地热是逢春的立身之本,当然也是绿林的。
绿林人平生最怕的就是会出现逢春那样的事情,落到他们那样的下场。
逢春人没办法解释血曼神诅咒,绿林人为了自己的安全,当然不可能放他们进城。
但是逢春人已经走投无路了。
自己的城市连续遇到这样的灾祸,血曼神诅咒这件事情,他们自己也何尝不会在心里暗暗怀疑过
面对绿林人的拒绝,他们真有点无可辩驳的感觉。
但同时他们又很愤怒。
人都已经要死了,为什么不能稍微通
459 过冬
徐西怀很是费了一番口舌,才把徐二叔劝过来。
徐西怀太年轻了,当年跟着改嫁的母亲离开逢春城的时候,还不到他的腰。
因此,他在徐二叔的印象里也就是个孩子,需要照顾,但远没有到可以独挡一面的时候。
徐二叔见过徐西怀的那些同伴,都跟他差不多年轻,就是刚出师没多久的那种年轻工匠,真正要接活计都得跟着老师傅磨练一下。
这样一群毛头小子跟他说可以解决这两百多人的过冬问题
开玩笑吧!
但徐西怀跟着许问一起学到的不仅仅只是新工匠方面的知识,还有其他更多。更何况一想到许问和他们的这些同伴,想到他们已经做好的那些设计方案,他就有了底气。
他说起话来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徐二叔恍惚间觉得自己是在跟一个真正的成年人打交道,不知不觉就听了进去,跟着他一起走到了地方。
“我们初步确定的地方是在这里。”走到之后,许问就迎了上来,开门见山地对徐二叔说。
路上,徐西怀已经大致给他讲了一下他们的打算,描绘得非常动人,也是他会跟着一起过来的主要原因。
所以许问不需要更多的解释,徐二叔知道他们这是想做什么。
他往许问所指的地方看了一眼,那是一面不规则的岩壁,最高的地方一丈不到,勉强能挡点风,但也不算太有效。
跟绿林镇隔得有点距离,站在这一面能隐约看到城镇的外形,但许问指的是另一面,刚好能完全挡住,至少视野上完全区隔开来了。
“隔得这么远,没热气啊。”徐二叔皱着眉头道。
他不是这个专业,真看不出来这地方的好坏。
“以后我们也是要回逢春的,逢春也没有地热,我们还是要以此为预设的条件才对。”许问很自然地说。
“……嗯。”徐二叔承认了,接着又问,“你们打算怎么设计”
许问偏了下头,方觉明递上了一卷图纸,把它铺在了地上。
许问蹲了下去,徐二叔不知不觉地也跟着蹲下,瞬间觉得眼花。
图纸上到处都是线条和数据,一项项一条条,其实挺清晰,但那是对内行人来说的,徐二叔什么也不懂,只觉得眼花缭乱,什么也看不清楚。
“这是一个通用设计稿,主要讲的是大体的设计思路,不算详细。接下来,我们会根据这里的地理条件,进行进一步的针对性设计,主要针对……”
方觉明侃侃而谈,讲得非常清楚,许问和徐西怀偶尔在旁边替他补充一下。
徐二叔听得两眼懵圈,整张脸上写着一个不明觉厉。
最后方觉明抬头,问道:“剩下还有什么觉得不妥的,或者什么特殊需求,我们也可以考虑进去,做一些变动。”
“没……没什么了……”徐二叔愣了半天,终于回过神来,用力摇了摇头,“只要能让咱们这些人住下来,过完这个冬天,我们就已经很满足了!不敢有别的要求!”
“嗯,不过也不急,你们也可以再想想,有思路了跟我们说。”方觉明收起图纸, 问道,“那我们就开始动工了”
事到如今,逢春人是真的走投无路。
他们长途跋涉到这里,不过是想获得一线生机。
如今生机已现,就算还有点蒙昧未明,他们也只能姑且接受,把希望寄托在这群年轻人身上。
“那就拜托了!”徐二叔直起身,又深深躬了下去,万般诚挚地道。
年轻人们相互对视,一起笑了。
许问他们开始细化设计。
要满足两百六十五人的临时居住要求,至少让他们安全渡过这个冬天,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还好从知道逢春城的事情开始,许问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甚至抽空回去查了一些相关的资料。
而因为徐西怀,其他人也很关注这件事,自动自发地做了很多工作,为他提供了大量的思路。
现在,它们已经初步具现化了出来,昨天晚上就让吴可铭住得非常满意,现在看看能做到什么程度,还是挺值得期待的。
做到一半的时候,许问突然停了下
460 需求
大事
许问其实并不意外。
现在改名叫月龄的这支队伍从初建起就很不一般。
虽然教学课程经由许问的手,后来改了很多,但初始的观念与目的仍然非常明确。
那本身就已经超脱了这个时代,前瞻性极强!
而作为课程承载体的这些“学生”,他们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拥有不同方向、但是极其契合所学内容的才华——许问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考察方式。
这样的学生、这样的课程、这样精心的设置,无一不说明了他们是为了西漠这里的某件事情而准备的。
现在阎箕的意思是,这件大事即将开始启动了
许问现在在月龄队里是什么地位,当然不可能被允许错过这件事。
这件大事究竟是什么许问其实也很好奇,但当前首要的任务还是建好这套临时民居,把逢春城这两百多人安顿下来。
他们毕竟是有准备的。
前期设计方案很快得到了进一步的细化,根据面前的具体地形进行了调整。
这个完成之后,阎箕许诺给他们的人手也到了。
是熟人,月龄队的另外三组,他们正好也完成了第一个任务,回到了绿林镇。
知道许问要做的事情,尤其是知道这些人都是徐西怀的同乡,他们表现得非常积极。
正好设计方案完成,他们立刻投入了工作中。
这段时间他们学的主要是理论, 但在被选进来之初,他们的一个必要条件就是精通自己的专业。
不需要达到像徒工试那么高超的水平,但基本功必须扎实。
而一个体系出来,他们非常擅长辨图识图,按照图纸上的内容进行施工,几乎不需要额外的指导。
所以,他们很快行动起来,没过多久,就在指定的石壁周围划出了区域,开始分别施工。
现场迅速变得热火朝天起来。
徐西怀环顾四周,心里被某种异样的情绪占得满满的。
这些工作是不会拿到工分的,等于是占用了这些同伴自己的时间。
但他们没一个人有所怨言,甚至非常热忱,还不时主动提一些建议,在他们刚刚形成的方案上进行更进一步的完善。
这次回来,真是交了一群很好的朋友啊……
这时,许问突然跟许三交待了两句什么,转身向他走了过来。
徐西怀一愣,迅速直起身子, 疑惑地看他。
“细化方案也完成了,你去跟你二叔他们讲一下,看看他们还有什么需求。 我们这边先把基础工程做一做,后续可以照着他们的
需求进行调整。”许问说得很平常。
“不用!他们只要有个地方落脚、暖和一下就行了,哪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徐西怀连忙说。
“去问。”许问坚持,“别把这当成一次公益劳动,就是正常的工作训练。工匠正常接活,哪有不跟主家合计的。去问一下他们的需求,当然……”
他对徐西怀眨了眨眼睛,笑了一笑,“做不到或者不应该做的,也不能勉强,该拒绝就拒绝。”
徐西怀脑海中迅速掠过一席话,正是以前许问随口说过的。
他说在一项施工过程中,工匠是一方,给工匠派活的是另一方。
另一方提供需求,工匠进行实现。
但在这个过程里,两方总会有些矛盾,也就是需求与实现方面的矛盾。
这时,工匠要听取对方的意见,也要坚持自己的,学会把自己的方案告诉对方,尽可能地达成一致。
“嗯!”他明白了许问的意思,拿起那卷图纸,向着二叔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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