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心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沙包
“这……这要怎么办啊”吕城刚回去看见现场惨状,就觉得有点棘手。
他们的车直接被岑小衣他们的撞翻,侧倒在了地上。车夫第一时间闪开跳车,现在解开了被拖倒的两匹马,看着自己的车愁眉苦脸。
还好他们坐的是马车,又在进城的过程中,就算加速也是有限。不然照着现代的车祸,两辆车撞成这样,上面的人不死也是重伤。
但车厢车体总有这么大,现在侧翻倒地,上面还有另一辆车压了一半,想要它把扶起来移开绝不是一件容易事。
现在正是进城最后的时候,他们的车堵在这里,后面就有几辆车在排队。那些人纷纷走进来看是怎么回事,眉头紧皱,脸上写着焦急。
“把它拆了!”手边没有合适的工具,很难把车整个吊起移开,许问脑中念头一闪,毫不犹豫地说。
“拆,拆了”吕城有点发愣。
“拆成零件,方便移开,这是最快的方法。”许问一边说,一边就要上前动手。
“哎哎哎,你慢点,你手受伤了,放着我来!”吕城心里挂记着他的伤,连忙大声喊。
“我也来帮忙。”这时齐坤也跟了过来,跟着吕城一起拦住许问,主动上前。
跟齐家父子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师傅,三人再加两个车夫,五个人一起动手拆起了马车。
许问被他们强行拦住不让动手,只好在外围看着。
但就算只是看,他也没有闲着,而是照着自己的经验开始对马车的情况进行分析。
这辆马车是榆木制成的,榆木是一种硬木,质量相当不错,也是因为这样,它经受了严重的冲击,车厢还大致保留完好。
它的主体结构跟普通马车差不多——最近这一年,许问抓紧时间,几乎涉猎了所有的木制品,其中也包括了马车。对于马车结构,他并不陌生。
悦木轩还是挺有钱的,这辆马车在基本结构之外,还增添了一些减震装置,这也是它跑在路上能这么平稳的主要原因。
这些减震装置与车轮、车辕等各部分相连接,使得马车结构相应地变得复杂了不少,吕城和齐坤对这个都不熟,齐家的那位师傅显然也不擅长,刚准备把轮子拆开来,就觉得有点棘手然后停了手。
“这里有个铜搭扣,先把它解开。”许问一眼看出其中关键,指了一下。
齐坤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顿时恍然。他在这方面本来就很有天赋,也经过深钻精研,许问指出关键点之后,他就不需要他再多说
152 他乡异地
几句闲话之后,一群人继续全力以赴拆车。
许问还是没有动手,只在其他人遇到问题的时候提一下建议。
他在这方面极有天赋,话不多,但每每一眼看到关窍,马上就能解决他们的问题。
那老头一直在旁边绕来绕去,像是在监督他们。也是凑巧,他几次过来都听见许问提点,额外多看了他好几眼,好像有点惊讶。
最后,许问他们先一步把马车拆卸完毕, 接着岑小衣他们也完成了工作。
他们清到一半的时候,道路就已经让了出来,路上行人开始通行;最后完全清完,悦木轩和岑小衣那边新的马车已经到来,赶在城门将要关闭之前把他们接了进去。
上车前,岑小衣并没有过来跟他们招呼,只是远远往这边看了一眼,就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离开了。
齐坤有些担心地问许问:“我会不会打草惊蛇了”
许问摇了摇头:“那件事是他做的就是他做的,不是就不是。他怎么想并不重要。”
齐坤长出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那老人并没有等到最后,道路清出来他就走了。
许问抽空看了一眼,他并没有人同行,而是自驾自乘了一辆马车。那辆马车跟他的人一样,破破烂烂,上面装满了柴木,感觉像是在外面山上刚刚砍柴回来的樵夫。
只是,一般樵夫都是住在城外,早上赶着进城卖柴的,他这时间有点不对啊……
桐和府是一座大城,城墙非常高,上面有身穿甲胄的军士来回巡视,下面行人只能从城门排队进出,出入都要验证路引,管理颇为严格。
相比现代城市,它的规模当然差得远了,但是可能是被这个世界同化,许问坐在马车上,远远看见高耸的城门时,他还是打从心里想着:好高啊……
走到近前时,注视着那两扇打满铜钉,足有十米多高的巨大木制城门时,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从何而来了。
是因为上下人们所穿的服装、所持的武器,以及所乘坐的交通工具。
毫无疑问,这个时代的生产力是相对比较落后的,没有机械,没有电子设备,没有带来强大动力的能源。
所有的一切,这高耸的城墙、这巨大的城门,那些华美绮丽的雕塑,全部都是靠着人们的两只手和最简单的工具完成的。
一想到这个,许问就忍不住打从心里有一种敬畏的感觉。
当然,往深里想的话,现代的精密的机床、巨大的吊车……所有的机械和设备,也全部都是由人类的智慧与汗水制造出来的。于是,入云的高楼、横跨险山危崖的大桥、在海洋中间凝礁而成的新岛,也全部都是由只有血肉之躯的人类完成的。
无论古代还是现代,无论建筑还是工程,工匠这个词,都代表着人类的力量——改造世界的力量。
许问搂着球球,从马车的窗口凝视城门,思绪飞扬。
换车之后,姚师傅和齐坤交换了位置,让他们年轻人坐在一起。
齐坤没注意许问,注意力全被吕城吸引过去了。
吕城才是第一次到这种大城市来,表现得有点夸张。
从看见城门开始,他的眼睛就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得圆圆的,视线随着城门的变化而紧紧移动,眼皮子眨都不敢眨。
齐坤捂着嘴笑了两声,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的表情。”
吕城听见他的声音才意识到自己的表情,连忙板起脸,摆出一副镇静自若的模样。
但随着城里第一幢楼映入他的眼帘,他的嘴巴又张大了:“好高的楼!”
桐和是许问到这里来之后见到的第一座真正意义的城市。
城里没有黄土路,所有路上全部铺上了石板,石板上还洒着水,是这个时代少有的整洁与幽雅。
路边有树,树后是两到三层的小楼。各式各样的招牌琳琅满目、五颜六色的幌子迎风招展,没见过市面的乡下人吕城看得眼花缭乱,眼睛都快红了。
“这,这就是大城市”他东张西望,震惊地问。
153 审美各异
连天青派来的
许问上前两步,向对方行礼:“请问您是……”
“我叫方凡,帮你师父打杂的。”方凡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许问,但很快又露出爽朗的笑容,把手里一个盒子递给他,“你师父让我把这个给你。”
许问疑惑地接过,有些犹豫要不要马上打开。
“没什么,就是两本册子,你慢慢看。这两天我在城里,有事找我去城隍庙找小沙弥递信。”方凡三言两语说完,转身就走,走之前又抬头盯着屋檐的方向看了几眼。
许问抱着那个木盒,看着他的背影离开,也转过头去看屋檐。
檐下垂着油灯,灯光摇曳,影影绰绰地照出复杂的花样。
悦木轩的檐下雀替也做得很复杂,光线太暗看不太清楚,只能隐约看出是凤鸟或者青鸾,沿着屋梁垂下长长的尾羽。
它的雕刻风格跟孙博然的完全不同,同样颇具特色。
光这个雀替,就看得出悦木轩不愧是三级木坊,手笔真的不小。
许问向前走了两步,盯着那个雀替看了半天,又回头看了看方凡离开的方向,大概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了。
他抱着木盒回到房间,把它放在桌上小心打开。
盒里装着的是两本青色书面的册子,无论大小还是装订的模式,都跟连天青仓库架子上的那些一模一样。翻开册子,里面一页页全是图画,画的全是各色木雕的图案。
果然没错,方凡就是连天青之前说过的那种人,他们行走各地,收集各种工匠的作品,将其绘制成图画保留下来。
从某个角度来说,这其实是一本本资料集,但放在这个时代,它相当于是一种盗取,是违反工匠的行业规则的。
所以方凡才会趁夜前来,送完东西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
而且现在回想起来,许问竟然想不太出来他究竟长的是什么样子。显然他的脸上做过一些伪装,尽量模糊自己的外形特色,好让自己尽量隐藏在人群之中,消失在别人的记忆里。
不过连天青为什么会赶在他刚到桐和府的时候,让方凡专门送这两本册子过来
这两本册子跟连天青资料架上的那些一样,只在不起眼的地方写着编号好跟其他册子分开,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地方标注册子里这些物品的创作者究竟是谁。
这给人一种感觉,创作它们的这些工匠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他们留存下来的作品……
其实放到许问真正所属的时代,情况不恰好也是如此
博物馆里能留下自己名字的工匠始终只是少数中的少数,大部分情况下,都只有文物本身摆放在那里,仿佛从过去凝结而来的一段时光。
许问略微出了一下神,注意力重新回到面前的画册上。
画册笔迹犹新,淡淡的墨香味尚且残留于纸间,很容易让人猜到它们是最近才被绘成,集结成册送过来的。
再仔细去看画册里的图样,静心品味其中风格的话,许问很快就明白过来,连天青为什么会让人这么做了。
这两本册子里所有的图样全部都是同一个人创作出来的,这个人年长时的风格跟年轻时完全不同,他即将成为许问他们这次徒工试的主考官——孙博然!
这一页页图样全部出自孙博然之手,全部都是他近年来的风格,也不知道连天青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人以这么快的速度收集起来的。
显然,连天青虽然看上去万事不上心,但对他这个徒弟还是很看重的。
之前他出于个人偏好,一直把孙博然年轻时的作品拿给他当范例,结果很有可能影响到他这次的考试成绩。
这种情况就相当于在大型考试之前,老师搞错了考试范围,是非常致命的。
现在为了补救,连天青给许问弄来了新考官的近年题集,让他临时抱佛脚好好补习一下。
换了其他人,现在离正式考试不到两个月
154 云龙凌世
城隍庙经常与庙会相关,因此往往也是一个城市最繁华的地方。
桐和的城隍庙也是如此,而且许问赶了个巧儿,今天正值什么节庆,这里的人挤得像是蛋糕上将要流下来的奶油,而其中最顶端的装饰,就是城隍庙本身了。
方凡会在这里
许问犹豫了一下,还是顺着人流往里挤。
桐和毕竟是大城,同样是人多,这里跟于水放榜时的感觉就完全不同。
人们脸上的笑容更加轻松随意,衣饰不说华丽,也明显增加了更多的装饰性。
周围的店铺和流动摊贩都很多,他们以着一种约定俗成的规矩混杂在一起,人们在里面来来回回地穿行,仿佛与现代的步行街并没有太大差别。
人流前进的速度非常慢,这是人力不可改变的。
许问尝试了几次,终于放松下来,跟着其他人一起缓缓前行,这个世界更多的世俗风景也因此收入了他的眼底。
头油、脂粉、果香、烟气……各种各样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萦绕在他周围,讨价还价声、小孩的哭声、呼朋唤友声充斥在他周围的空间。
阳光落下,布衫绸袍的影子在摊位上拂过,他的五感用尽全力在对他描绘着这个世界。
过了很久,许问终于来到城隍庙前,他透过人群抬头一看,整个人都怔了一下。
现代他也去过城隍庙,其中也不乏修葺良好烟火旺盛的,但多少带了一点民俗风景区的味儿,摊位小店里卖的纪念品全部都像是从义乌批发过来的。
这里却不一样。
许问很难描绘那种差别,但差别却的确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也许是这幢建筑物与周围其他建筑的对比,也许是人们凝望着它时的眼神与表情,也许是建筑本身蕴含的某种东西,当许问看着它的时候,一种庄严与神圣的威严感自上而下而来,把他的整个心神全部都慑入了进去。
那一刻,他竟然也感受到了人们仰望神明时的敬畏感。
这种感觉持续了一会儿才消失。许问很快冷静下来,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它,一步步走上前去。
城隍是一种很有趣的神,它是阴间神,但又与阳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就职位来说,它相当于阴间派驻在阳间的市长,但是它又常常是地方民众公认的名臣或者英雄充当的,有时候还会受到皇帝的分封。
相比起神话传说里的那些神祇,它具有了更多的烟火气,与普通人的关系仿佛也近了很多。
城隍佑护地方,代表着人们对自然的敬畏与崇拜,是相当重要又丰富的神。
所以城隍庙的建筑里常常包含了很多种元素,桐和这座也是一样。
门前有一对巨大的石狮,一个垂首歪头脚踏绣球,一个直身仰天怒目圆睁,明明用的是抽象化的雕刻方法,但硬是能让人感觉到雄狮应有的威势。
门楣上方琳琅满目,全是各色各样的雕刻,木雕、石雕、砖雕一应俱全。
许问本来是过来找人的,却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些雕刻吸引了进去,开始一边漫步,一边专注地看了起来。
这些雕刻的风格差别非常大,也有明显的时代差异,显然不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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