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白传

    他想到米颢安慰他的话:“能有转机，就是好的。”

    也许吧，姚青想。他瞧了瞧自己，又瞧了瞧这满地黑石的乌山。

    蟾宫西去，曙雀东来。又是新的一日。

    这一天，姚青并没有去跑山练气，用了饭食后就早早地下了山。

    到了布庄，米颢才刚刚开门。她见了姚青很是惊讶:“今天这么早的吗”

    “嗯，没什么事，就先下来了。”姚青说。

    米颢凝视着他，浅浅一笑。

    “那快进来吧，”她说，“木料都还在那儿，我没有动。”

    姚青点了点头，走到布庄内，解开布囊，将工具排开。

    “我能看看吗”忽然听到米颢这么说，姚青朝她看去。米颢指了指他摆出来的短剑，说道:“昨天就看见了，一直想看看来着。”

    “当然可以。”姚青将短剑拿起递出，有点儿惊讶:“没想到你会对兵器感兴趣。”

    “只是觉得，挺漂亮的。”米颢含笑着说。她把五指搭在丝线包裹的握柄上，将短剑轻轻拔出。手指好似软玉，丰润洁白。

    看了一看便还给了姚青。她




第二十三章 寒鸦寺
    第二十三章寒鸦寺

    以南州向北，是为中州。中州腹地乃京都洛阳。大魏朝廷在此龙盘一百七十春秋。

    古往今来，洛阳多为历朝政权的国都。四面环山，丘陵交错，横跨黄河中下游南北两岸，居于天下之中；又有洛河、伊河、涧河、汝河等水系经流，百川过境，洛阳实是中土龙脉的聚集之地。

    相传上古时期，圣人伏羲氏于黄河洛水之中取得河图洛书，从此起源中华文化。《系辞传》有言:“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滥觞所出，正是洛阳。

    河运昌盛，平原众多，洛阳的地理位置可以说是四通八达。大魏皇室建立基业两百年，洛阳是魏国的贸易中心，是魏国的文化中心，更是魏国的权力中心。每天都有无数谕旨从洛阳传至五州各地。

    作为权力与经济的集中点，中州的城邑照理说应该该皆是一番繁荣景象。然而在中州靠东边的一座小城里，却总是一副冷落的萧条模样。

    小城名围城——说是城邑，实际就是一间稍大的村落，落户不足三千，一些方面比起乡下也强不了多少。围城处在中州的边缘，两山包夹，再往东一点，就到海州了。

    小城的治安防护也不到位。城门仅有数人值守，值守城卫还有的在打瞌睡。假如百姓想到衙门报官，可能还得在门外候上半时三刻，才看得到县长从家里蜗行牛步而来。

    不过围城也算不上贫困。每年上交完赋税后，城里的百姓大多还有够足的余粮过活。

    就是这么一座边城，十三年来居然未曾遭受任何劫匪的骚扰，实在是匪夷所思的事情。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留存于城中，不分昼夜地威慑着四方宵小。

    百姓安居乐业，城里一片太平。

    可十三年来，围城籍帐登记的人户几乎未有增多，甚至在开始数年拢共还减少了四百三十二户人。

    这委实是很奇怪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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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静蝉子
    第二十四章静蝉子

    小和尚掬着一面斗篷。坐了一段时间，小和尚可能觉得有点儿冷，就把手中的斗篷披在了肩上。那斗篷毛绒厚实，色泽光润，竟是一件貂皮大裘。

    今朝霁天，寒鸦寺里的僧人都在清扫庭院门前的积雪，为何小和尚却能如此安逸地坐在这里休息

    “还有十日就要过年了，你今年还是要回去”小和尚望着菜田的方向，对俞珺问道。

    “嗯。”俞珺点了点头，“明天就走。”

    小和尚说:“过了这么久，那边的人对你的搜捕却并没有半点松懈。泥船渡河，迟早会漏水。既然出来了，何必再回去。”

    俞珺明白小和尚是在为自己担心，笑了笑:“年年回去，几乎成了习惯。我能脱身一次，便能脱身无数次，你不必太忧虑了。”

    “为了镇压海倭，那边的驻军武备更新了一遍，我是忧心你一把单剑走不出甲冑堆叠的战阵来，”小和尚叹了一声，也知道俞珺是决心难改，说道:“往后这些年你要更小心了，人家悬赏黄金百两买你的人头，不知你以往的朋友有几个能抵挡住这样的诱惑”

    “想不到我的脑袋如此值钱，杀了我，在洛阳都能置下一所豪华宅院。”俞珺感慨。

    “很多人巴不得你现在就去找他们吧。”小和尚说道。

    “不知以往的朋友有几个能抵挡住这样的诱惑……”俞珺喃喃，旋即瞧了瞧小和尚，“你能吗”

    “我缺吗”小和尚面无表情地反问。

    俞珺哈哈大笑。罢，敛了笑容，认真地说:“这是个很重要的信息，多谢了。有些人是不能见了。”

    小和尚说:“越往海州，想杀你的人就越多，而且日后会越来越多。只怕再过几年，东海再无你容身之地。”

    “倘若真是追得太紧，我来围城也能避一避风波。”俞珺说道。

    “难不成你就要在我这儿赖着了”小和尚皱眉。

    “不行吗”俞珺淡笑问道。

    “算了，”小和尚说，“要是真的有那么一天，让方丈给你剃个头吧。”

    “再说。对了，光头冬天不冷吗”俞珺看了看小和尚光溜溜的头颅，问道。

    小和尚平静说道:“习惯了。”

    “朝廷如今怎样”俞珺打开了一个新的话题。

    “不太好。”小和尚说，“外有北国进犯，内有王亲政乱，十年内不平定下来，柴天改玉之日不远咯。”

    这话传出去便是杀头的死罪。可小和尚却这么轻飘飘地说了出来，说完后也并无惶恐不安。

    “你不会担忧”

    见到俞珺脸上的调侃之色，小和尚露出无所谓的表情:“我不过是中州边城一座破庙里的出家僧人，朝堂上的事，与我何干”

     



第二十五章 总把新桃换旧符
    第二十五章总把新桃换旧符

    纵横派虽说位处深山老林，但也是会过新年的。早在十天前，纵横派就暂停了日常的早课、午课；不少弟子私下里欢呼雀跃，不过也有一些弟子为了预防自己的体能出现退步，每天早晨依旧会在山中跑动锻炼。

    民谚曰:“二十三，祭灶关。”农历腊月廿三是为祭祀灶神的日子。纵横派众师长会组织弟子们在灶王爷的年画前祭拜，用麦芽糖抹于画像嘴上。灶神年画上方贴有一红纸，言:“香厨妙供天尊”。两边贴上两道对联:“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祈求保佑来年的平安。武者不祥，下了山、入了江湖后更是如此，因而对跟平安有关的祭祀非常看重。

    “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照坊间说法:因为“尘”与“陈”谐音，新春扫尘有“除陈布新”的含义，打扫，是要将一切晦气统统扫出门外，这一习俗寄托着人们破旧立新之愿望。每逢春节来临，纵横弟子都须打扫山门内外的环境，清理各种器具、拆洗被褥与窗帘，洒扫殿堂庭院，掸拂尘垢蛛网，疏浚明渠暗沟。

    再就是守岁之前换挂桃符。纵派和横派的黑白小院门口撕下旧像，张贴新门神，内里屋门取下旧木，悬挂新桃符。

    纵横派还买有爆竹。这是乌山镇的镇民去周遭城邑赶场时带回来的，再被山上的弟子从镇上购回。为了防止山林间的失火，纵横派规定，燃放爆竹的场所只有教习场与宿舍小院间的石道。放爆竹总是热闹的事情，每年的这个时候，彻响乌山的鞭炮声均会引来林间的一些黑影观看；他们是乌山更高处的朝元道观的小道士，入玄门修炼年月尚浅，道心还未宁定，容易被这些平日里难以见到的新奇物事所吸引；但朝元观是禁止燃放爆竹的，因此每年都有一些小道士躲着监院偷偷地从山上下来，偷看纵横弟子们放鞭炮。

    二月初，气温业已不似元月那么寒冷，不过哈一口气在面前仍能形成一片白雾，日常还是需要穿裹棉袄。

    丁雨伯将小院内收拾好了，想叫上姚青去吃晌午，却发现师弟又不见了。原以为他是在院外做周围的卫生，出门找了找，扫帚是找见了，就倚在门外的黑墙上，该清扫的也清扫了，只是人不见了。估计又是下山找寻米颢去了，丁雨伯摇了摇头，这小子真是太能折腾了。

    自从一月前暗中排查完乌山镇的



第二十六章 怎么形容这样一种感觉
    第二十六章怎么形容这样一种感觉

    乌山镇里，家家户户早已为即将到来春节做好了准备，年货爆竹一样没少。经常见着半大的小孩三五成群地在街道上嬉戏打闹，坐在茶摊旁分享从家里带出来的糖果。大家都在等候着年尾除夕拜祖祭神与团年饭的到来，整座小镇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米颢的布庄前段时间也收到了大量的成衣预定，或是镇民给家里的小孩置办新年的衣服，或是妇女们想借新年之际给自己的衣橱里添两件漂亮的花裳。

    这也导致了米颢时常应接不暇。布庄里只有她一人作业，裁衣织布皆是由她一人完成，着实辛苦。纵横派有些女弟子下山时会来布庄内给米颢打下手，使得她稍微有些喘息的空闲。

    “忙碌是一种幸福，让我们没时间体会痛苦；疲惫是一种享受，让我们真实地感受生活。”姚青走进布庄内，看着忙里忙外的米颢，忍不住感叹而背诵。

    米颢瞪了姚青一眼，一匹布料扔在他的身上:“懂得你知书达礼了，别在那显摆，来帮忙。”

    姚青接稳布帛，将之置在一旁的木椅上，然后走到柜台边，把手里的食盒放到米颢面前。米颢瞧瞧他。

    “都过了正午了，”姚青对她说，“先吃些东西再做吧。”

    “这样的吗，”米颢像是从梦中惊醒，“日子过得也太快了，一上午就这么没了。”

    “还差多少”姚青问道。

    “嗯……就着当前的速度的话，”米颢想了想，回答，“最快也要明天吧。”

    “既然年前能做完，就不必这么着急的，”姚青觉察到了米颢脸上若隐若显的疲倦，说道，“还是先来吃些东西吧，你需要歇息一下了。”

    米颢点点头。

    姚青来时，有三四名纵横派的女弟子在布庄里帮忙；看见这位辛师弟又来了，几名女弟子笑嘻嘻地推搡着走了。

    “哎呀呀，我们的小辛青又来米颢的店里了呢……”

    “快走快走。他们两个需要独处的空间。”

    “你们这样说，辛师弟会害羞的。”

    “别嘴贫了，快走快走。”

    “嘻嘻嘻，辛师弟，不打扰你们了。”

    ……

    布庄内登时空了出来，只剩下姚青与米颢二人。姚青坐在一方木桌前。拿过柜台前的饭盒，米颢在姚青对脸坐下。

    因为布庄近日的工作量大，米颢之前很久没有按时吃饭了。姚青知晓后，每天中午都会买来饭食和她一起吃；米颢也并不忸怩。两人一起吃饭，好似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有一种人，只要跟她一起，就算她一句话都不说，你也会觉得欢喜。”这是姚青曾经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当时的他并不懂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现在，他好像知道了。

    姚青看向米颢。两人吃饭的时候并不多话，有时候吃完饭，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两人好像也不觉得闷。有时候姚青又有疑惑: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他喜欢看她吃饭的样子，从细节上窥见的斯文，令姚青难忘。姚青有时候也在想，为何一个大山里的少女会有这样的礼仪呢——如同骨子里带来的优雅。

    他还有另一层私心:看着米颢用膳的样子，让姚青不断记起在南中城度过的那十六年岁月。每每回忆到血海深仇，姚青练剑时便会更为刻苦。用丁雨伯的话来说，便是:“难以置信，师弟啊，你居然进步得这么快。”

    看着米颢，姚青有股强烈的念头:她能令我变得更强。每当姚青想起往事，他的双目均会闪出两抹凶光，这是心境不受控制的现象；这种时刻，姚青都会低头压下眼睑，避免米颢瞅见受惊。

    这屡屡是姚青陷入疑惑的时分:我对她，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过了很久，姚青依然没有答案。他也不再刻意去思考这个问题。

     



第二十七章 三个人，四道影子
    第二十七章三个人，四道影子

    纵横派每年都有小试剑，今年与往年不同的是，小试剑推迟到了年后进行，并且会有旁人前来观礼。受到观礼邀请的人多是南州他地的武林门派，或是乌山周围的乡绅士族。

    纵横派练武通常是件隐秘的事，如此大张旗鼓地开展试剑，近数十年来这是首次。用纵横派内长老的话来说，这些年来派内招收弟子时，携礼拜师的礼生变少了许多，此举是为了将纵横剑法展示给天下，吸引官家大族子弟前来拜山，提高纵横派的收入。

    和其余武林门派一般，纵横派的主要收入来源无非是三种:位于乌山镇外的大片田地有一些属于纵横派名下，派中由常务堂雇有长工耕耘，生产的作物一部分供给纵横派众人的日常吃用，一部分用于缴税，仍有剩余则变卖为钱物，这是其一；已经出山又境遇不错的旧弟子每逢节庆送来的贺礼，这是其二；具有家世背景的望族子弟作为礼生拜入山门，都会携带拜师的礼物、金钱，常务堂用来充为纵横派的开支钱款，这是其三。不同于其余武林门派，纵横派还有另一处收入:同处乌山之上，但更高更前一点的那座道观——朝元观，信徒们平素上香供奉的香火钱，都会由观主或监院分拨出一份送予纵横派，以表对纵横祖师玄微子当年在道观传武的感激之情。

    展示武艺、吸引各方小辈拜师投名，从而收取礼金、维持门派生计。这是个很正当的理由，很多人都相信了；不过一些消息更灵通、想得更多一点的人，则将这次小试剑联系到了另一件事——相传北方武林最近众门派开始立誓结盟，纵横派小试剑约请各方观礼，是否可以理解为辛掌门打算借此机会召集各派首脑商榷对策……乱世之下何人能安，南方武林也要这么结盟了

    ……

    除夕夜，乌山甚寒。

    丁雨伯从躺在黑墙小院的竹椅上，变成了坐在院中的竹椅上；他的瞳孔先是缩小而后又逐渐变大，他的下巴掉落得似乎马上就要脱臼。

    院门口，裹着丁雨伯那件大棉袄的姚青徐步走进院内，手里提着在乌山镇上置办的过年物事。跟在他身后还有一人，一身夹棉的衣裙合身漂亮，是米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