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明
时间:2023-05-21 来源: 作者:特别白
“是不是高老弟打算去骆驼城了。”
陈升还没有开口道明来意,刘循已经迫不及待地问道,倒是叫陈升忍不住笑起来。
“刘爷真是料事如神,二哥确实打算去骆驼城,如今就在城外,特意遣我进城告诉刘爷一声,刘爷若是愿意同行,咱们明日便走。”
“高老弟也真是的,怎么也不进城,那野地里住着帐篷哪有我这儿舒服……”
刘循听到陈升的回答忍不住嘀咕起来,但他说到一半时却是停了下来,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后才恍然大悟,“对了,高老弟肯定是要防着徐通那老猪狗。”
自从当日徐通收拾了田安国这个副千户后,提拔了一批心腹后,刘循最近的日子也不大好过,徐通总是有事没事在找他的茬,到最后刘循索性连千户所都懒得去,如今这神木堡里,还真是彻底成了徐通的一言堂。
“不进城也好,徐通那厮最近跟疯狗似的,见谁都要咬一口。”
刘循自语着,然后突然间朝一旁的老管家道,“派人准备下,明日一早咱们便走,由得那老猪狗发作。”
“是,老爷。”
老管家应了声,换了往常,他肯定是要劝老爷忍一忍的,不过如今是和那位高爷一道去骆驼城,倒是无妨。
刘循原本要留陈升过夜,可陈升哪会答应,于是刘循索性也跟着一起出了城,而他这番做派倒是叫陈升高看了他一眼。
“他娘的,可真够冷的。”
天色已黑,那呼啸的北风打上来,叫马上的刘循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好多年没在风雪里赶过夜路了。
“刘爷莫急,马上就到了。”
出了城门以后,陈升带着刘循往着西面策马而去,只不过顿饭功夫,刘循便看到了前方风雪里隐隐传来的火光。
很快,两人便到了营地,看着那厢车连环的阵势,刘循撇了撇嘴,这高老弟虽然是英雄豪杰,可是这等防备也太过小心了些,这神木堡附近可太平得很,哪有什么贼人出没。
看到刘循时,高进也是愣了愣,他倒是没想到刘循会舍得大宅暖床,连夜赶出城来见他。
“刘兄,里面请。”
高进招呼着刘循,算起来这刘循是他在神木卫里第一个算是官场上的朋友,两人到目前为止,都称得上是相处甚欢。
“高老弟,你可算是来了。”
跟着高进进了大帐,那扑面而来的暖意让刘循浑身舒爽,这时候他看到了帐篷里穿着男装的女子,晓得这看上去英气勃发的女子便是陈升口中的木兰了,当即笑了起来,“高老弟,这位可是弟妹当面!”
“不瞒刘兄,我和木兰虽未成亲,但此去骆驼城,便是想请关爷为我们主持婚事的。”
“原来如此,那到时候可一定要喊上我,这喜酒我喝定了,到时候老哥一定给你们准备份大礼。”
刘循仔细打量着木兰,他倒是许久不曾见到这等带刺的玫瑰,说起来这高老弟的眼光真是不错,这娘们长腿翘臀,长相也不赖,可是比他府里几个婆娘生得都好看,就是皮肤没那么白皙,有些可惜了。
“刘兄放心,这喜帖必少不了你的。”
高进亦是笑了起来,而这时候木兰亦是落落大方地朝刘循行礼道,“见过叔叔。”
“弟妹无须多礼。”
刘循连忙道,他虽是个没真本事的,可是这眼力不差,这弟妹眉眼含煞,英气里藏着杀气,可不是什么美娇娘,怕是真正的胭脂虎。
木兰离帐而去,却是为两人准备热汤食去了,“叔叔请坐,我去外面看看,那羊汤可好”
“高老弟好福气,弟妹一看就是能掌家的。”
待木兰离去,刘循却是朝高进竖起拇指道,他这话也不是奉承,虽说这娶妻娶贤,可是这边地的女子大都泼辣剽悍。换了他们这样的武家,结亲的也多是门当户对的武家,那娶过门的女子可不是什么小家碧玉、大家闺秀。
刘循家里还有个未出阁的小妹,也是能舞刀弄枪的,只是和木兰一比那便是花拳绣腿,亏他先前还曾打过主意,想把小妹嫁给高进,可如今见了木兰,刘循便晓得自家妹子真嫁过来也只能做小,于是这念想便打消了。
刘家败落归败落,可刘家女下嫁怎么能做小,刘循心里颇为失意,这高进年纪轻轻,手下兵强马壮,又是个能打的,这样的年轻俊杰,放在骆驼城里,哪怕出身不算好,也有的是将门愿意把女儿嫁出去的。
“刘兄,怎么,有心事”
“只是感叹高老弟重情义,弟妹的出身,换了旁人,哪会愿意以正妻……”
看着刘循在那里怅然若失的样子,高进便晓得他的心思,他和木兰成亲,本就是要打消彼辈的主意,于是他自笑道,“我和木兰患难相处,高某此生绝不负她!刘兄的心意,高某心领了。
“高老弟言重了。”刘循干笑起来,“过去我没瞧着弟妹,以为我家小妹算是高老弟的良配,可如今见了弟妹,这事不提也罢。”
自家那小妹,本事不大,脾气不小,刘循仔细想了想,就算是争,也是争不过的。
听着刘循言语,高进心中一动,他当日可是对陈升他们说过,绝不会叫他们盲婚哑嫁,这刘循家的小妹尚未出阁,或许可以和阿升……
想到这里,高进皱了皱眉,刘家虽然败落,可未必就肯把女儿嫁给阿升这样的,“刘兄,不知你觉得阿升如何”
“升哥儿”
刘循愣了愣,但随即就明白了,敢情这高老弟是想撮合他那小妹和陈升,他倒是没有发火,反倒是仔细想了想,刘家如今败落,小妹要是嫁人,虽说不愁嫁,可是要找到好人家,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高老弟,老哥也不瞒你,这升哥儿也好,杨哥儿也好,老哥瞧着都不差,可是我这小妹的婚事,也不全是我一人能做主的。”
若是高进本人,刘循自能说服家里几个长辈,把小妹下嫁,可是换了陈升杨大眼他们,就算他看好几人日后前程,家里却是不好交代的。
“刘兄,我以为这婚事,还是要双方情投意合地为好,阿升是我兄弟,如今虽然只是个小旗,可日后做到这百户、千户也未可知,你说是不是”
高进朝刘循说道,“这趟去了骆驼城,我只请刘兄帮忙,介绍些好人家的女儿与阿升和我几个兄弟。”
“高老弟,升哥儿他们有你这样的二哥,实在是他们上辈子的福气。”
刘循是彻底服了,难怪这高老弟能如此得人心,就冲他这等为底下兄弟着想,换了谁不愿为他效死力。
“这事儿好办,我家小妹还是认识不少人的,到时候让她出面搞次猎会,升哥儿他们自去参加就是。”
刘循答应了下来,这骆驼城里武家女子有的是,尤其是比他刘家门楣低的,自然是愿意拿庶女甚至是嫡女去赌一把的,有高进在,陈升他们日后的前程可期,和他刘家有旧的那几户人家肯定愿意搏上一把。
“那就多谢刘兄了。”
高进朝刘循谢道,陈升他们的婚事始终是他的心事,有刘循做保,想来那些介绍的武家女子不会太
第一百九十一章 塞外小城
等到第二日,刘循府里车队出行,高进他们的队伍越发庞大,只是走了半日,原本尚是些细碎风雪的冬日晴天猛地变了脸,午时刚过,便眼见得彤云密布,朔风渐起,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
那雪下得又密又急,原本还能见得些许痕迹的官道只半个时辰便彻底被掩埋不见,高进骑马带队仍旧顶着风雪往榆林城的方向而去,虽说他们也可以就地驻扎,等那风雪消停再走。
可对高进来说,这样的大风雪行军,也算是个考验,更何况队伍携带的物资充足,实在没必要停留,难不成这风雪不停,便不赶路了吗!
刘循初时还想逞强,骑着马和高进并行,可是只一个时辰便再也挨不住,从马上下来,躲进了大车里,在车中靠着煤炉取暖。
“福伯啊,我算是看明白了,咱老刘家在我这儿,怕是回不到当年了。”
解了盔甲的刘循靠着车里的软靠,朝边上的老管家喃喃道,“这样的风雪天,莫说是骆驼城里的小马军,就是鞑子那些小王的怯薛军也没法这般赶路吧!”
老管家知道自家这位老爷当年本是家中的纨绔子,刘家遭逢大变才当了这个家主,又来这神木堡当了副千户,这几年装傻也挺不容易,好不容易遇上那位高百户,起了些心气,可是又被这场大雪给扑头盖脸浇没了。
“老爷,高爷这等豪杰,老奴也是许久未曾见到了,便是当年老太爷在世时,骆驼城里的将门又有哪家的家丁比得上这位高爷手下。”
眼下这刮得人脸生疼的风雪里,外面还能着甲赶路的也就是高进和手下同伴还有家丁,刘府跟来的那些家丁全都上了滑撬,压根就没法比。
“老爷也不必气馁,这高爷虽说了得,可如今毕竟只是个百户,老爷和这位高爷如今攀了交情,又同在神木堡,日后总有机会从高爷那里分些功劳高升。”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我刘家真就这么没落了。”
骆驼城里,将门的依仗从来不是什么姻亲关系,而是实打实的武力,高进能打不假,刘循也确实能靠着和高进的关系弄些功劳高升,可是等以后高进官职上去了呢
“老爷,老奴说句实话,不中听的地方还请老爷见谅。”
见自家老爷感叹时真情流露,老管家犹豫了下,还是开口说道,“老爷年少时过得太舒坦,到了如今这把年纪,这苦头自然是吃不起的,可是几位少爷还小,若是老爷舍得,不妨从几位少爷并本家子弟里挑些能成器的送到高爷那儿,日后咱们刘家说不定……”
听着老管家的话,刘循的脸色变了数变,他自己当年是纨绔子,虽说也被长辈逼着练过武,但终究只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混日子,高不成低不就,等他当了这个家主,自己几个儿子放在骆驼城老家,虽说比他当年强不少,可是送去高进那儿,他还是有些舍不得。
只是再舍不得,想想刘家今后若是不想从骆驼城的将门里除名,就必须得狠下这个心,刘循猛地抬起了头,“除了老四身子不太好,等这趟回去,便叫老大、老二、老三他们都到我这高老弟麾下做个亲随。”
见老爷终于发狠做了决断,老管家亦是笑了起来,当年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刘家子弟可不都要这么来一遭,不少人年纪轻轻就死在了塞外,可活下来的人却撑起了刘家。
……
这场大风雪,一下就是两天功夫,高进带着队伍直直走了两天,路上只有让马匹休息的时候,他们才会停下修整,喝些热汤食补充体力。
直到第三天,这风雪才渐小,到了上午时,天也放晴了过来,经过这番风雪的锤炼,高进带出来的队伍里,从陈升这群同伴再到底下家丁,个个都看上去更加冷冽沉稳。
当刘循从舒服的车厢里钻出来,都能感觉到高进麾下队伍的改变,翻身上马后,刘循策马到了高进身边时,脸上满是羞愧,“倒是叫老弟见笑了,哥哥我多年不曾在这般大的风雪天出门,实在是……”
刘循之所以这般羞惭是,也是因为木兰这个女子居然也是一路顶着风雪,骑马和高进同行,他堂堂刘家,府里挑选出来的健锐家丁,没一个人比得上。
“老哥哪里话,咱们都是乡野出身,不过是习惯这朔风大雪罢了。”
河口堡挨着关墙,入冬以后下起大雪时是能冻死人的,高进虽说是宽慰刘循,但说得也差不离。
刘循干笑两声,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关墙那里挨着塞外草原,比关内冷得多,可是谁会大风雪天没事地跑出门。
队伍里,陈升搓着脸,说起来二哥和木兰姐从归化城弄来的那些旱獭油还真是好东西,抹了那玩意,虽说脸上油乎乎的,可是再大的风雪也吹不裂脸上皮肤,他们这两日下来,居然没人掉了耳朵鼻子。
雪后放晴,刘府的家丁们也不再赖在滑撬上,经过这一遭后,他们算是彻底服了河口堡的那群人,没人再敢提什么咱们单打独斗未必就差了多少的鬼话。
接下来又走了两天,随着前方能看清路面的官道,高进他们终于抵达了骆驼城,这骆驼城便是榆林城。大明朝刚开朝那会儿,这儿只是个土围子,和这陕北边地其它的村子没有什么区别,村名也很随便,大漠荒野里,村子附近榆树很多,也不是有意栽种,秋落籽、春发芽,逐渐成了林子,于是这村寨就叫榆林。
不久后,这儿成了绥德卫的一个千户屯所,彼时榆林还属于关内,和战事挨不着边,那时大明朝的官军还能打,驻扎在东胜卫,也就是如今的归化城那儿,时不时地搜套,在草原上和北元余孽厮杀。
只是后来“土木堡之变”,大明朝的官军精华尽丧,开始走下坡路,瓦剌越套而掠,大明朝丢了东胜卫后,步步南退,被瓦剌逼得一让再让,直到榆林。于是成化七年,榆林置卫,然后朝廷又将延绥镇治迁徙榆林,从那以后榆林便成了九边重镇,治下长城一千七百里,关墙堡寨无数。
隔着老远,高进就能看到远处的骆驼城,最初的榆林只是驼山脚下的小村,可是当它成了榆林镇时,这座统辖延治下十多万兵马的九边重镇就建在了驼山上。
榆林这里的山既不高,也不陡峭,没有巨石岸屏、峻崖断壁,但在这一望无垠、百里见不到块石头的黄土高坡,驼山已经很是巍峨了,它的土质坚硬,可以建城立寨。
“咱们到骆驼城了!”
刘循看着在太阳底下乌黑色的城池,满脸的感慨,他从小在这儿长大,驼山对面就是黑山,北面还有红山。驼山黄、黑山黑、红山红,山都不是很高,只不过丘陵而已,但三山而环,就像一个大的瓮城,对于习惯平坦草原的蒙古马队,便足以构成巨大的威胁。
哪怕高进身边的同伴们从来没有来过骆驼城,可是看着这座三山环绕,建在半山腰的城池,便晓得这就是那座百多年来从没被鞑子攻陷过的雄城。
望山跑死马,驼山不算高,可高进他们还是走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到了骆驼城的城门前,只是近距离的观察才能发现这座军事堡垒有多坚固。
骆驼城的墙,筑得比西安城墙还高了半米,底宽五丈,顶阔三丈,高三丈六尺,池深一丈五尺。城墙上建的砖垛口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站在城墙之外,仰首向上,只能看到一跺一跺的雉堞。
队伍停在了城门口,城头上有穿着甲胄的军士,高进第一次看到了可以和麾下家丁相比的官军,那些守城的军士身材高大,全都披着甲,那砖垛口后面依稀能看到炮管。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这座城市就是天堑,除非弹尽粮绝,否则高进无法想象要如何才能攻陷这座城市。
就在高进看着城墙发呆的时候,紧闭的城门打开了,出来一队官军,为首的是个把总,老管家上前递了牌子,刘循的副千户在这骆驼城里算不得什么,可是刘家的名头还管些用。
“哟,原来是刘爷回来了,小的们,把门给打开了。”
那把总吆喝起来,显然是和刘旭相识,这时候高进才回过神,只见刘旭上前和那把总交谈起来,言笑晏晏间塞了银子过去,于是他不由哑然失笑,原来这还是他熟悉的大明官军,表面的精锐依然难掩其腐朽的内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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