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孽

六二、妖行
    通幽谷中却是意犹未尽，便如应和，又似示威，这时又有无数狼嚎猿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刚才还在啾啾吱吱的草虫鸣蝉气焰顿时低落下去，渐渐缄默不语，似乎山谷中的夜场已然换了主角。

    “天色已晚，明日还要赶路，且去早早安歇了吧！”车安候这时说道。

    迢远闻此，也便道声安置，蔫蔫返回自家舆车之中，早早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迢远突然感觉有人推他，睁眼之际，却见阿四正圆眼大睁，伏在自己面前，同时食指竖在嘴边，一副惊魂未定模样。

    迢远立刻翻身而起，随着阿四蹑手蹑脚爬上车顶，还不等起身，却被阿四一把按倒。

    迢远刚要发火，却见阿四此时正伏在一边，向着四面伸手指指戳戳，迢远立即看去，却见早前已经睡下的驼兵驭卫此时早已全然伏于各自舆车顶上一动不动，无一例外的眼望谷中，似乎正瞧着何等新鲜事。

    迢远赶紧转头，视线随之俯瞰谷中而去。

    只见偌大的通幽谷中，草木翻滚，林涛阵阵，月光辉映之下，大大小小的绛紫色的影子正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从东面入口涌入之后，便即在谷中疾速穿梭，向着西面的光秃山梁冲去。

    这些紫色影子有大有小，有伏有立，却无一例外如同一团团或浓或淡的紫色雾霾，各自瞳光闪闪，有的猩红彤彤，有的碧绿幽幽，有的双目如炬，有的却是多眼环生。

    这番无遮无拦的突行飚进，将林中潜行栖息的各色兽物一并惊起，但不知怎的，大如虎豹也罢，小如鹿麂也罢，竟然全无迎敌胆气，便似被驱赶追逐的一群肉羊一般，在谷中慌不择路，一副副夺命狂奔的架势。

    即便这样，兽物仍旧不时被一团团紫雾笼住罩起，继而攫取俘获，一声声绝命嘶鸣传来，或被一口吞噬，或被群口分食，予取予求，全无还手之力。不知从何时起，月光下面竟已笼上一抹红云幕纱，和着谷中惨叫悲鸣，显得格外恐怖！

    一旦吃完，那群紫雾猎手并不留恋，随即奋起神速，继续向着谷底那面石壁逼近，一旦靠近，团团紫雾便即高高跃起，从大大小小的山洞之中蹿入，然后再无回转。

    如此看来，它们此来并非贪图口腹之欲，而是为了入洞！

    “入洞去做甚么莫非欲往冥渊自寻死路么”

    伯父刚刚讲述的此间往事犹在耳畔，迢远想到此处，顿时糊涂了！

    良久之后，一个疑问浮出脑海，迢远悄声问道:“那些紫雾都是何物，为何看起来这般狠辣”

    “深夜妖行！嘘……”阿四小声说完，便即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妖行莫非谷中这些黑影都是妖种”迢远吓了一跳，忍不住惊呼出声。

    “公子悄声，妖耳远胜人类，切莫被它们听到，惹来麻烦！”一名驭手一旁提醒道。

    迢远惭然点头，立刻将嘴巴紧紧捂住。

    但就在此时，不知是谁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声音虽不太高，但此时正值夜深人静，脚下又是一片空旷谷地，于是传得格外远些。

    一个正在疾行的巨大影子立时捕捉到，不见丝毫停顿，但见那个紫影已然转向迢瀚商队这边山岭而来，虽是上坡，迅疾之态却是丝毫不减，几如贴地飞驰！

    还不等回过神来，那团紫影已然扑到，只见一个凌空腾跃，便已轻飘飘的升上半空，再而落于这处高台



六三、妖种
    双头妖却似能够听懂人语，但见驼兵手持火种涌出车阵，双头妖便即猛地袭来，将火种驼兵一起逼回。

    车安候看在眼中，口中唿哨声立时响起。

    一呼即应，两点赤红随着一团黑影突然从一部舆车顶棚上跃下，随即直扑双头妖而去。

    来势极快又转，双头妖猝不及防，竟被那个紫影一把扯住，只得重新现出身形，与那团紫影厮打在了一起！

    随车而来的鬼面巨魈出手了！

    趁此空当，一处火盆终被一名驼兵点燃，先是哔啵星溅，随即噗地一声闷响，火焰便如爆裂一般向上猛蹿而起，眨眼间便膨胀十倍不止，明黄色泽也随之变得红中带蓝，噼啪作响，犹如爆豆，更将周围天空照得通明雪亮！

    正自川流不息的明灭谷中群妖骤见这处火焰，竟然突然停止了奔行，纷纷立在当地，紫雾包裹的身形随之显露于惨白月色之下，形形色色的大小眼瞳睁得溜圆，一起向着岭上瞧来！

    迢远只偷空看了一眼，便被惊得呆住了！

    谷中此时早已不再黑黢黢一片，反而变得七彩斑驳，身形更是匪夷所思到了极点，凌乱繁杂，犹胜噩梦所见，一眼望去，简直就是妖魅精怪的一场聚会大集一般。

    自从见到那簇火焰升起，双头妖便已生出退却之意，奈何又一头鬼面巨魈已然加入战团，此时两头巨魈不依不饶，如影随形，竟不放过，即便双头妖幻化成雾，鬼面巨魈一双烁目也似能不迷不离，仍旧能够循迹跟来，双头妖一旦现身，鬼面灵猿便已早早揉身扑来。

    这时，又有两处火焰再次点燃，瞬间又化冲天焰火，将整个高台照得亮如白昼。

    双头妖倒也识相，瞅个空当，便猝然褪去妖形，重新化作一道紫雾冲天而起，一头扎向谷中而去！

    随之，谷中开始发出无数呜咽嘶鸣之声，声音之大，几乎已将整个山谷震得摇荡起来！

    这时，第四处焰火腾空而起，与此同时，两头鬼面巨魈猛然跃到高台边缘，将前胸高高挺起，长毛丛生的一对前肢凌空挥舞，口中同时发出如同雷鸣的咆哮声！

    迢远这时才能看清，两头鬼面巨魈双目之中，早已赤红闪亮，宛如两个放射电光的晶石一般，迢远虽然不知这一变故到底是何缘故，但眼见两头敢于直面妖魅的鬼面巨魈勇悍至斯，迢远那颗一直悬着的心儿竟然安定了许多！

    这时，十数簇熊熊火球又被驼兵高高抛落下去，正自对峙的群妖见此，从容之态立时消失不见，转而四处奔逃，许是走得匆忙，一时争先恐后，冲撞挤压之下，不时便有妖物摔倒在地，奔腾妖群随即不管不顾的践踏而过，似乎对这种火焰避之唯恐不及。

    眨眼功夫，除却已经靠近断魂洞口的几簇妖物蹿入洞中之外，剩下的妖种重新化作紫雾，纷纷出谷，四散而去。

    刚刚还是群妖汇聚的通幽谷中，已然空空荡荡，便如刚刚经历了一场无稽幻梦一般！

    兴高采烈的面孔之中，唯有车安候神色依旧凝重，只因迢安尚在回味方才之险，心中更是连呼侥幸。

    迢安绝然不曾想到手中这杆天羽所赐的荡瀚长枪竟然神奇再现，枪身熠



六四、妖祸
    自古以来，相传世间曾有三族鼎足而立，人族自不必说，只是据传人族也曾繁盛辉煌，并非如今日这般羸弱，文治武功，通天彻地，几可与羽族比肩而立。

    而这天羽一族却又高高在上，虽然平素隐形匿迹，少有人见，但二十多年前一场蜂孽大战，澄昭请得天羽现身，结为同盟，从而勠力同心，联手将蜂孽铲除，自那以后，羽族却也是人尽皆知了。

    但若是论起妖族，却是神秘万分，更是几乎无人得窥本来面目，只因妖族尽皆畏光，多于人迹罕至的山野湖泽之间潜伏隐藏，不敢现身于光天化日之下，反而昼伏夜出，即便偶尔有人遇见，却也多半就此丢了性命，抑或被附上身去，化为妖族一员，从此杳无音信。

    正因如此，世间虽有不少妖族故事暗自流传，但多半是些道听途说又以讹传讹的蛊惑之言罢了，真正知道妖族底细之人却是少之又少，便如车安候本人，也只是在父王临终之前，才与王弟一道被叫到榻前，告知一些关于妖族的传说，以为兼听博闻之用。

    据老王所言，上千年前，妖族曾是人羽二族共同死敌，其首领自称冥尊，现身之处，多有紫雾缭绕，却是面目身形不见。

    冥尊面目混沌，无形无影，却素有变化之能，可伸可缩，可大可小，更可幻化为万物生灵，以妖魄附身人兽，使之成为任由冥尊摆布的行尸走肉，或去为恶，或有诡谋，或与本族反目，以至兵戈相向，自相残杀。

    若将天羽一族视作光明一脉，妖族便是阴邪使者，两族势不两立，曾经恶斗一场，夹在中间的人族却也深受其害。

    彼时，妖族得益于冥尊法力荫蔽，并不如今日这般畏光怕亮，胆小隐匿，反而赫赫煌煌，四处横冲直撞，更曾纠结起一支妖族大军肆虐于世，誓要铲除人羽二族，从而独霸脚下这方沃土大地。

    人族傲然自大，曾与妖族大军单独相抗，不料乍一交手，人族大军便即一触即溃，战局立呈肆意杀戮之态。

    好在，危急时刻，同样遭受妖族威胁的羽族与人族结为同盟，共同抵御妖族大军侵略！

    那场旷古绝今的惨烈一战之后，人羽联军最终获胜，妖族大军土崩瓦解，几乎全然覆灭，但人羽二族受创同样惨重至极，以至无力继续绞杀妖种残余，于是羽族五旗共同施展法力，将妖族残余禁锢于一处隐秘之地，从此不得解封。与此同时，冥尊元神也被羽族收摄起来，从此不见于世间。

    但这场大战太过磅礴激荡，以至动摇了大地根脉，不久之后，隆隆地响四处传来，熔火随之涌出，肆意奔流八方，将世间生灵扫荡一空，无数人兽草木就此葬身火海之中，许多种族就此灰飞烟灭，不复生存。

    与此同时，滚滚升腾的浓烈烟雾渐渐笼罩了天空，从此日月不见，幸存生灵随之又陷酷寒冰雪劫难之中，已然遭受重创的人族再遇灭顶之灾，繁华骤落，强盛不再，曾经的荣光骄傲也随城池覆没而尽皆湮灭于尘埃之中，从此在莽荒冰原之中夹缝求生，躅躅独行数百年，以至昔日荣光再难忆起，便是自己从何而来，也已忘了个精光！

    同样受创惨重的羽族却不知为何，竟将这次劫难尽皆迁怒于人族，大战刚熄便愤然撕毁人羽盟约，更在人族痛苦挣扎之时作壁上观，不闻不问，直到蜂孽大战之时，才又重新现身出来，结成第二次人羽之盟。

    这番骇人听闻故事，最初出自迢宁，也便是迢安远祖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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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炽谷
    天黑夜深，不敢擅行，一待东方曙光乍现，迢瀚商队早早整备完毕，立时便要开拔。

    此时回望北面通幽谷中，哀草凄凄，浓林蔽蔽，一片静谧之色，此时想来，昨夜之事便如一场梦魇一般。

    商队继续向南而行，越往前走，越近炽谷，道路愈加艰险不说，闷热之态却是又甚几分，以致迢远开始怀疑炽谷境内便是火神殿堂。

    途三山恰在一旁，听了，便即哈哈大笑，对这位公子讲起炽谷的别致不同。

    炽谷之名首先来自这个人族国度的奇异地形，炽谷南北狭长，西依辞暮岭，东临栖乌山，两条高耸入云的山脉之间夹起一条纵贯全国南北的悠长山谷，这条山谷犹如树干，向着两侧群山再而通出无数小谷蜿蜒深入而去，小谷又连起更小岔谷，便如大树的树杈枝桠，勾勒出整个炽谷轮廓。

    正因四面山岭环绕，冷风极难窜入，阳光却是异常充沛，高山峻谷更是常年水汽环绕，几乎每日都有降雨，待到雨停，太阳随即露出面目，云蒸霞蔚，霓虹隐现，却也别有一番湿热难当的别样味道，恰似一个巨大的蒸笼，确也当得起一个“炽”字，因此得名。

    许是这般天气的缘故，炽谷之人多是火爆脾性，易怒好斗，莽不畏死，若是招惹了他们，便是永远抖擞不掉的麻烦，他们会一直怀恨记仇，任你去往天涯海角，这些炽谷人也会一直追随过去，直到将你胖揍一顿、羞辱一番，待到泄去胸中邪火闷气，便会放肆不羁的哈哈大笑一通，随即扬长而去，便是如此睚眦必报，又是这般快意恩仇，直通通得如同他们手中的开山巨斧和锻金巨锤，每次挥舞，便要火星迸溅、响声激昂，不曾落空一次。

    只是炽谷多山，可供种植粮米的地块极为稀少，谷中虽然遍生藤瓜粉薯，却也只是夏秋两季才有，以此活命几无可能。于是炽谷之民便在崇山峻岭间掘洞挖山，在矿道内寻觅珍稀的矿藏金石，然后输运出来加以冶炼，铸造成型之后便与东方诸国交换粮油鱼肉、衣料药材。

    据说炽谷人在山体内部的矿道，甚至超过地面上的山谷长度，密如蛛网，纵横交错，殊为壮观。

    只是山体坚硬，若是人力硬挖，劳神费力不说，更是耗时太过久远。于是表面粗鲁的炽谷人，竟然想出“种洞”这一精巧之法。

    此法环环相扣，各应因果，实在妙不可言。

    首先，便是先行找到赤金矿藏脉络，在矿脉头上凿出一个小洞，然后将一簇嗜金馥菌置入其中为引，此类馥菌最喜生在赤金丰裕之处，又不需空气阳光，一旦移入，便即循着矿脉疯长，不消半年，已然蔓延矿脉周边。

    这时，再将一窝糯蚁送入洞中，同时封闭矿洞。

    这类糯蚁素来专以馥菌为食，一旦觅得馥菌气息，便会挖掘蚁洞不断深入。加之糯蚁繁衍极快，每隔几日便能增长一倍，数目越来越多，蚁洞随即延展越发迅速。

    又过一年，待到蚁洞已然到达矿脉核心之时，炽谷矿民便将矿洞再次打开，置入一种体型硕大的赤色暴蚁，随之再次将洞口封闭起来。

    暴蚁虽是百无禁忌的杂食蚁虫，却是最喜多汁糯蚁，一旦嗅到糯蚁味道，便会沿着糯蚁掘出的小洞钻入，随即争先恐后，誓死追踪，不见糯蚁绝不罢休。

     



六六、趣邦
    炽谷四金，无非赤金、白金、戥金与乌金四类，除此之外，还有一类曜金，却是蜂孽大战时，经由天羽烁银旗提点掘炼而得，但烁银旗隐去之后，曜金从此销声匿迹，渐渐无人再提，因此仍作三金之说。

    便是如此，炽谷也已尽得天地造化垂青，只因炽谷素来盛产赤金与白金两种天下至为紧要之物！

    不知从何时起，炽谷先民自山体之中偶得赤金矿石，以木炭强火熔炼，遂有金水流出，待到冷却之后，其色赤黄，光彩夺目，更可再次加热，以塑万物形状。

    后来，炽谷矿丁又从另一矿石之中觅得白金，白一赤四相合，所得之金顿生刚性，以至坚硬难摧，用来打造各种农具兵刃与日常器具最为适宜，因此多被熔化锻造为坯锭，再而转运四方，为各国作坊铸造兵刃器具之用，因此大获其利，从而富甲一方。

    当然，炽谷也有赤金器具出产，长年累月冶造锻炼之下，赤金禀性最为炽谷工匠了解，一番淬火溶烧，反复锤击敲打，方正呆板的赤金坯锭随即化各式各样的兵刃与耒耜镰锄之类的农具，只是炽谷之民天性粗莽，诸如钟磬鼎镬这类礼乐之器与繁复精美的装饰之物虽也能造，却是比不上澄阳皎月两国那般繁复精妙。

    但炽谷终是赤金源头，若不售卖赤金坯锭出去，天下八国纵有能工巧匠万千，不过只是幻梦一场。

    戥金却又不同，只因质地更加柔软，做不得器具兵刃，但因其光滑润泽，历经千年而形色不变不朽，正可传世之用。戥金本又极为稀少，矿脉深埋山腹地心深处，开采最是艰难，每年所得不过两池，称重分割之后，便与迢瀚海贝一道成为交割物什、货通天下的中介货币，从此摇身一变，成为财富征兆之物，天下人族，不分东西南北，无论高低贵贱，无不趋之若鹜。

    至于乌金，乃是冶炼锻造之本，较之木炭更加易燃耐烧，自从炽谷掘得之后，便将年年自蓬泽运来的木炭尽皆抛弃，反倒尽数改用乌金了。

    四金加持之下，炽谷终有国富民丰，只是除此之外，可供吃穿度用的物产却是乏善可陈，粟米布帛须得依赖澄阳皎月，干肉毛皮自然得自莽原霜林，木材药草少不得蓬泽一脉，最为匮乏紧要的海盐更是少不得迢瀚功劳，正因如此，货通天下的迢瀚商队便成为他们的最爱，每当商队的驼铃声响起，原本潜身深山腹地的无数民众便纷纷从矿洞里钻出，从崖居里奔出，手捧各类自制的金属器具和山珍地宝，向着商队的长车蜂拥而来，场面煞是壮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