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记
时间:2023-05-28 来源: 作者:林南1
几年以前,林南和林跖双双考中了秀才,现在林跖虽然不参加考试,但府中还有两位堂兄——林福和林寿,也在温书,准备大考。几年前林福和林寿已经参加过一次乡试,但双双落榜,眨眼间三年过去,乡试又一次来临。三位少爷准备乡试,考中了就是举人,以后就是官老爷了,本来林家就是有身份有地位的,这一次若是再多三位官老爷,日后的光景边四海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会如何,因此府中上上下下的人都分外地小心着意,做事情轻手细脚的,生怕打扰了少爷们温书。连厨上都被周氏特意吩咐下来,连日弄些滋补的汤菜膳食,给少爷们养气。
连日来林南每天都生活得很规律,清晨起床到后花园打一趟拳,活动筋骨也培养精气。晨读之后正好吃早饭,随后便一直温书,有什么疑难便随时向蒙师沈修请教。有时候看得倦了,便和弟弟林跖打上两趟,既换了心情,对弟弟也是一种锻炼。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一个月以来,林南并没有往林福和林寿的院子里去过,而林福和林寿也并没有到他这边来,几个人各有西席,即便大考临近,也没有什么交流探讨。
与别人相比,林南学习的时间要少上很多,毕竟时间有限,要在宫中随侍。但同时在宫里也有一样好处,皇子伴读,接触的人都是顶尖的。大学士于连、杨自和、范宣、李东路、李天常……这些人便在年轻时也都是出类拔萃的人物,多年之后,头上也都顶着大学士的头衔,不但官做得好,对于诗词文章一道也更有心得。陪皇子伴读,听着这些人讲课,起点就比平常人高出很多了。日久年深,虽然在宫里学习的时间比平常人要少一些,但质量却要高出一块……再加上身边有沈修这样的人辅导,林南对这次乡试还是很有自信的。
一个月的时光一晃就过去了,万众瞩目的乡试大考终于到了。
这一天,靖北伯府上下早早地就起来了,各个院子也都忙活起来。老太太赵氏天不亮便起床了,沐浴之后一个人在小佛堂里跪了一个早晨,祈求菩萨保佑几个孙子能考出好成绩。周氏则忙着给儿子和侄儿准备应用之物。乡试不比寻常考试,考生一旦进了考场,不结束便不能出来了。一连三天都要在屁大的号房里窝着,吃喝都在号房里,因此除了作弊的东西不能带进去,其他日常应用之物,包括替换的衣服和棉被,都要提前准备好带进去。
林南清早起来打了一趟拳,然后回到住处沐浴更衣,换上了一套簇新的长衫,头顶包上文士巾,收拾得清清爽爽,这才来到前院正厅。此时林福和林寿也都到了,两个人罕见地没有打扮,也是每人一身士子装扮,看着简单朴素。
今日的早饭颇为丰盛,光粥就做了四样,正厅的饭桌上摆满了清爽小菜,一点油腻的东西都没有,可见是下了一番心思的。老太太见众人差不多齐了,也没有多讲规矩,吩咐了一声便开动了。过不多时,众人便纷纷离席——心中事儿,谁也吃不多少,倒是临考的三位少爷,被强令多吃了点儿。
吃罢早饭,外头车马早就套好了。三人先后上了马车,拜别了家人,在四五随从的护送下,朝着考场进发了。
青云记 第六十一章 贡院
第六十一章 贡院
乡试大考,地点是在贡院。出了古石街朝东,走出不远再向南,行约有半柱香的时间,便是贡院西街。几个人坐在马车里,一路上谁也没说话。林南心思清明,面容平静,表现得很从容。林福双眉微蹙,头微微低着,两只手拢在双腿中间,攥着拳头,嘴唇嗫嚅着不知道是在临时抱佛脚背书还是在自我安慰——明摆着是考前紧张。林寿则不然,相比林南和林福来说,林寿似乎是最放松的一个,不但脸上丝毫不见愁容,而且还兴高采烈地不时掀起车帘子朝外头看,就和平时逛街没什么两样。林福这样子是意料之中,可林寿这么镇定,倒大出林南意料之外,看着他的样子,林南心中不由得诧异之余,也微微有些钦佩之意。竟然这么有自信……莫非从前小看了他?
到了贡院西街的胡同口,家丁把马拉住,待车停稳之后,三人相继下了马车。早有各自的长随拎着应用之物从后面跟将上来,侍候着三位少爷往贡院赶考。林跖也夹杂在其中,马车刚一停下,林跖便拎着一个包袱冲了上来:“嘿嘿,哥哥,我在这儿呢!”
林南冲弟弟笑了笑,结果了他手中的包袱:“这有什么好凑热闹的,瞧你那副样子,比自己来赶考还兴奋得多……”林跖摸着后脑勺,只是嘿嘿乐。这时候后面两个人也拎着篮子和笔墨砚台等物走了过来,正是春哥儿和林四。林南把包袱交到林四手里头,回头对林跖说道:“没什么事儿你先回去吧,这一下都出来了,府里头没人可不行,万一有点什么事儿,你也好在祖母和伯娘跟前帮衬帮衬。”
“知道啦!”林跖满不在乎地答应着。“哥哥放心,待你进了号舍我就回去。”
林南知道赶也赶不走他,再说兄弟一片热心来给自己壮行色,也不好驳了情面,于是便不再说话。春哥儿手中提着一个大篮子,里面装着两套换洗衣物,外加文房四宝,还有一些小杂货,甚至还有蚊香。除了应考的文具之外,其他都是周氏让人备下的。按说考试三天,便是没有换洗衣物也无所谓,但这应考的不是儿子就是侄儿,高门大院出来的公子少爷,家里人哪里肯让他们受委屈?因此只要能带上的都给带上了。
林福下了马车,对林南略微点了点头打过了招呼,便当先和林寿走了。余下几个人寒暄了一会儿,林南将手中的包袱交给林四,一行人转过街角,也朝贡院走去。
此刻贡院东西两条街以及胡同小巷里,已经随处可见参考的书生。转过来到了贡院门前的街面上,更是人声嘈杂,人来人往。有穿金戴银的富家子弟,也有穿着补丁的穷苦书生,加上家仆随护、周围做买做卖的,既显得热闹又有点乱糟。
穿过街上的人群,林南几人来到贡院大门前。
京师贡院坐北朝南,其大门分为内外两层。站在街面上看到迎面而来是五楹大门,中间三门上横着三块匾额,红质黑章,每匾四字,往东门上看,匾额上写着“明经取士”;往西门上看,是“为国求贤”;而中门匾额上则题的是“天文开运”四个大字!
大门两侧另有兵房和执事仪仗房,此时正门两侧雁翅形排开站着长长一排兵勇,执着号旗肃然而立。正门虽然开着,但两旁也早就站了兵卒,门旁搭了两张长桌,桌后坐着几位官员模样的人。凡是要参加考试的考生到了这里,都得把随身带的东西抖落一遍,没问题了才能进去,以防有人夹带抄袭。
因此正门虽然五楹,可因为筛选检查的关系,赶考的书生依然从门口排起了长龙。林南几人也不例外,跟着前面的人流自然而然排了上去。此时太阳虽然出来了,热气还没上来,但到了门口这人挤人,很多胖书生便挤出了汗了。有不少人从面前一过,带起一阵汗臭来,别说林南有点紧鼻子,连春哥儿都受不了了。好在队伍虽然长,但行进的还不算慢,过不多时轮到林南了。
长桌后面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人年近四十的模样,另外两个都是二十六七的样子,想必都是礼部的官员。林南也没有细看,上前把篮子和包袱放到桌面上,左右自有兵丁来一样一样打开检查。
“你叫什么名字?”林南刚刚站定,一个年轻的官员便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叠名册开口问话,林南连忙答了。那官员左手执着名册,右手拿着毛笔一行一行往下找,翻了几页之后终于找到林南的名字,勾了上去。林南刚要回头,忽地听那官员充满疑问地“嗯”了一声,抬头看时,见那年轻官员也在打量自己。“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么?”林南心下有些犯疑,却没有问出来。那官员目光中似乎有些惊喜,又有些赞赏,但更多的则是有些好奇,他虽然端详着林南,却没有再说话,上下打量了几眼便低头自顾自地忙别的去了,倒让林南心中画了好大一个问号。眼前这人面相不熟悉,不像是世交故旧,也不像是从前见过的,为什么会有这种目光看我?
说起来麻烦,实际上事情发生不过一瞬间。林南正恍惚里出神,耳边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响来,林南吓了一跳,忙转过头朝旁边看。只见旁边两个兵丁持着匕首,二话不说便把系包袱的绳子给割开了,同时把竹篮子底朝天往桌子上一扣,哗啦啦——里面的东西顿时洒落了一桌子。林南微微一皱眉,拿眼看了那两个兵卒一眼,想了想忍住了——多亏自己之前把笔墨砚台装得好些,不然这么一抖落,非得摔碎了不可。东西倒出来了,检查得倒是很细致,甚至装墨条的盒子都要打开来瞧一瞧,毛笔也要上下摸索一番,看看笔管里是否有夹带……好不容易等到检查完毕,林南自己小心翼翼地把东西重新装了,左手提着篮子,右手抓起被褥夹在腋下,回头冲着林跖和春哥儿林四几人扬头打了个招呼,这就准备进大门。
才转了一个身儿,还没等他过去呢,这边就听咣当——啪!林南不用看就知道,还是那两个二五眼兵卒,那搜东西呢!可这一次被搜的不知道是哪一位,听刚才的声音,可没自己那么幸运——听那声音夹杂着脆响,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扭头一看,果不其然,适才他放过东西的桌子上,倒着一块砚台,可能没包装好,此刻砚台倒翻着,里面的残墨淌了一片,包袱里的衣物也都没能幸免,染上墨迹,有几本书上面也是黑乎乎的。林南闪目观瞧,见旁边站了一位书生模样的人,不到二十的年纪,中等个头,肤色微黑,穿了一件灰色长衫,膝盖处打着一块颜色相近的补丁,显见着是苦出身的人。只见这位书生不言不语,缓缓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拿到眼前扭了两下,嘴唇便抿了起来,连带着脸也微微涨红了——那东西不是别的,是这书生准备用来赶考的毛笔,却被那兵卒倒了出来摔在地上,还不小心踩了一脚,折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长桌后面那官员也看见了这一幕,走过来喝问了一声。那兵卒混若无事,笑道:“俺们当兵的手重,大人勿怪!”说完接着检查,也没有对那穷书生说话,仿佛那书生是不存在的空气墙一般。林南看了看那书生,却见他只是涨红了脸在那生闷气,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林南微微摇了摇头,心中暗自叹息一声……
那书生本就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家里穷苦,好不容易凑足了盘缠上京赶考,岂料在搜查的时候却被摔断了笔,没有了笔,这还怎么考试?若是一般人肯定会吵闹起来,可偏偏这书生是个老实头,明明憋得没办法,却只是自己一个人生气受委屈。正当彷徨无计的时候,面前忽然伸过来一只手,一支簇新的石竹狼毫递了过来。
书生诧异地一抬头,只见一位少年书生面带微笑,正看着自己。“时间紧迫,买之不及,拿去用吧。”
“这……”书生脸上明明大喜过望,却没有立刻接过去,而是舔了舔嘴唇,显得很为难。
林南见了哑然失笑之余,不免也对他有了些许好感,这书生一看就是穷苦人家的子弟,现在就是让他去买,可能多半也没有钱买上合适的笔来,这种情况下还能想上一想,已经很不容易了。林南说道:“应急而已,兄台只管拿去用,我这里还有一支,无须担心。”
“这……”那书生也不会说什么,脸上只见感动之色,当下朝林南大力拜了一拜,随后接过石竹狼毫,小心翼翼地放到怀里,随后转过身躯,把检查过的东西也挨个收了。历届乡试,像这类的事情时有发生,所以很多人见怪不怪。林南赠了笔之后没有停留,也没有等那书生,转身拿了东西便往里面走了。
过了大门不远,便是贡院二门。二门也是五楹,进去之后迎面一个高大的牌坊,金漆彩绘,盘龙绕柱,顶门正中两个金色的大字:“龙门”!人们常用鱼跃龙门来比喻科举,此处便正好修了座龙门。京师贡院总共有内外两座龙门,林南现在看到的是外龙门,里面还有一座内龙门,遥相呼应,彼此成趣,不但增添了贡院庄严的气氛,更提起了所有考生的意气。
青云记 第六十二章 乡试
第六十二章 乡试
林南拿着东西,顺着人流朝里面走,穿过三重檐的明远楼、致公堂、内龙门、聚奎堂之后,眼前是一片小广场。中间一条长长的甬道,左右设置了两排宽大的木栅,木栅东西两厢便是文场,也就是考试的地方。木栅之后是矮墙,有一人多高,矮墙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个窄门,宽度刚好容一人通过,两人并肩是完全没法走的。林南往两旁打量了一下,东西文场都算上,这样的窄门合共近百连,一连是九十间号房,加起来便是九千多间。若是这九千多间号房全部坐满,这一次考试便是近万的书生,当真是大场面!
其实林南忘了一点,这是京师贡院,天子脚下的考场,肯定要比地方上的有派头。出了京师之外,建朝各省也有各省的贡院,甚至有些州府也有自己的贡院,比如定州贡院、江南贡院、川北贡院、岳州贡院等等,只是地方贡院相比京师来说要小得多。京师贡院不仅仅作为京畿地区乡试的考场,同时还是全国会试的考场,想一想天下的贡生举子们全都入京赶考,即便是筛选得严格一些,人数也绝对少不了。若是贡院修得小了不够用,麻烦事小,丢了皇家脸面事大啊!因此京师贡院也占地不小,虽然没敢破万,仍旧修了九千多间,但毕竟是考场,考生来这里是为了考试来的,不是为了享福,因此号房和其他地方贡院相同,尺寸矮小,除了四壁和房顶,就只有一张矮几,此外别无他物。
九十多连号房,每一连都有连号,比如慧字连、荐字连、宁字连、和字连等等,以便登记区别。每一连内的号房按照天干地支排列,这样到时候抽查试卷的时候能准确快速。赶考的学生到了这里,就要分开了,开始在贡院大门口检查完行李之后,专门有一位官员负责发放号牌,实际上也就是一张纸,上面写着连号房号,每个人按照号牌来找到自己的窝儿。林南看了看自己的号牌,沿着大街找了半天没找到!
正犹疑间,忽然看到西北角还有一处疏漏的地方,这边儿的连门不那么显眼,但上面有连号,显然也是考场。只是这边只有五连,一连也没有那么多号房,只有十几个。林南拿出号牌看了看,自己是地字连,辰字号,连忙按图索骥走了过去。到门口被左右两个监官给拦住了,其中一个朝林南一伸胳膊——没有别的,出示号牌,然后还要再检查一次行李才能进去!
林南没说别的,东西一放由着这两人查去。好在这两人手脚可比大门口儿那得兵卒要仔细多了,虽然查得更细致一些,但比较小心在意,不多时便放林南进去了。林南正纳闷儿呢:“怎么这一片的号房这么少,还单独列出来了?”忽然眼角余光一闪,前面看见两个熟悉的人影——正是林福和林寿两位堂兄!此时还未到大考吉时,因此考生有的也没有进入号房,都在号房门外站着静候,因此林南一进来,便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当然也包括林福和林寿。
林南心中纳罕,怎么这么巧?从大门刚分开没多久,居然又在这里遇到林福和林寿了,难得的是号牌居然也在一个连……
其实林南不知道,他们几个所在的号房和别的不同,叫做官生号。按建朝官制:“京官四品以上及翰、詹、科、道,外官文职三品、武职二品以上之子、孙、曾孙,及胞兄弟侄应乡试者为官生。”其试卷名为官卷,官卷另编字号,不占民额,并且不能取中解元与经魁。
林文本身有着三品的武将衔,同时又有爵位在身,因此林福和林寿都顺理成章地被划进了官生号。而林南虽然算是林文的子侄,上下关系此时却不能从林文那里牵扯,因为其父林武的官阶现在比林文还要大,做到了朝廷二品大员的位置,所以林南更是理所当然地要在这里考试。正因为如此,林家三兄弟才在官生号里“巧遇”。
见到了林南也来了,林福脸上泛起了一丝亲近的笑容,林寿不知道是考前紧张还是什么原因,虽然没有直接打招呼,但也没有冷脸相向,倒是让林南微感诧异。此刻地字连里站着许多待考的书生,与其他号房里不同的是,他们脸上没有那种担忧和紧张,反倒一个个地轻松写意,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显得很是熟络;有的则折扇款摆,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周围环境和其他人。总之,这些人给林南的感觉,就好像不是来考试的,而更像是在游山玩水、提笼子遛鸟!
林南看了两眼,忽然间心中隐约猜到这都是些什么人了。看他们举手投足流露出来的气息,非富即贵!想到这一点,林南无奈地笑了笑,和两位堂兄打个招呼,转身便奔自己的号房走去。沿途早有人注意到有新人进来,倒也有一两个曾在宫里见过的熟面孔,都纷纷朝着林南打招呼。
不知不觉之间,林南在京师的王孙公子中已经有了一定的名气,尤其是不久前在中秋宫宴上被启元帝大加赞赏之后,更是让他成了众多官宦子弟的目标。不忿者有之,羡慕者有之,听过一笑者也有之……但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林南这个名字都在这些人心中有了一席之地。此番来到贡院考场,有很多打过照片的人便认了出来,不少人过来打招呼。林南毫不怠慢,面上堆笑拱手还礼,脚步却不丝毫停顿,最后身子一抹,躲进了号房里面。
虽然是官生号,但号房也没有什么别的,里面仅能容一人坐卧,就是案几较新,屋子里干净许多罢了。林南简单收拾了一下,用一方绢布将桌子擦拭了一番,随后将文房四宝按位置放好。最后在地面上铺了一张软垫,斜靠着墙壁坐了下来,开始闭目养神。
秋阳渐渐升高,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高声喊道:“时——辰——已——到,士——子——入——号!”
林南蓦地把眼睁开,起身端坐。外头传来一阵唱名受卷的声音,时辰不大,未己号的门口出现了两具袍裾,方头的官靴显示,这是此次乡试的监官。
“地——字——连——未——己——号!林——南——受——卷!”
林南连忙站起来,弓着身子朝门外伸出双手来。外面的监官微微俯身探头,把林南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拿过号牌对了一下,确认无误之后拿过一方小小的印章,朝卷头处盖了一下,这才将卷纸交到林南手上。
领了试卷,号房的门一关,便等于考试开始了。
乡试大考,第一场为经史,主要是从四书五经之中摘选出一些句子来,让考生辨认到底出自那一经哪一章,之后把该章补全——主要考的是博闻强记。第二场为策论,就是文题,给出一段话来,根据这段话来阐述自己的观点,引证发论。第三场为诗赋,讲究五言八韵,考生在熟练掌握格律之余,诗赋有特色的为上。
林南参加过童生试,两相比较,考的形式和内容大体相同,只是乡试显然考的范围更广更大,需要论述的道理更加有深度。此外,对于士子的文字也要求极高,字迹需要整洁工整,古人认为观字如观人,因此考试中字迹越精美的人越容易受到青睐。若非如此多的限制和规定,又何必搞如此大的阵仗,一场考试就需要三天?三场考试一共九天,身子骨差的都抵受不住!
第一场是经史。林南展开考卷,细细一览,大致心中有点谱了。这些年一边跟着静安斋主沈修学习,一边在宫中伴读,受着各位大学士的熏陶,林南虽然没达到过目不忘的水平,但也勉强可以说是博闻强记了。
卷子上有三道题,开篇第一题是这么一段话:“广土众民,君子欲之,所乐不存焉;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所性不存焉。”这段话林南看过,出自四书之中的《孟子》,意思主要是讲人之所欲、所乐与所性。
第二题为:“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
这句话出自《论语》,记录的是孔子说的话。全文大概是这个意思:
孔子说:“天下有道的时候,制作礼乐和出兵打仗都由天子作主决定;天下无道的时候,这些事情多半是由诸侯作主决定。天下有道,国家政权就不会落在大夫手中,老百姓也就不会议论国家政治了。”所谓上无失政,则下无私议,非箝其口使不敢言也。有道,谓秩序正常;无道,谓不正常。国命,即政权。
第三题出自《礼记》,仍旧是孔子说过的话:“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中庸之道,便是从这里来的……
林南上下看了一遍,立刻淡定下来——全都学过,能不淡定么?经史子集的默写,如果会背诵,剩下的事儿就是磨墨挥毫,把一手漂亮字儿写好,让人一看便眼前一亮罢了!胸中计议已定,林南从桌上拿过砚台和墨条,在砚台里倒了一点清水,手执墨条不紧不慢地缓缓磨了起来……
青云记 第六十三章 出笼之鸟
第六十三章 出笼之鸟
参差老树,秋水高阳。
汉南。岳州贡院的大院之内,一棵百年老槐正于微风中舒展着枝桠。但凡有些年头的老树,大都会被附会上一些传说,这棵老槐更不例外。百年的枝干上头,打着无数的红色绳结和黄色的符箓,左近三尺之地还摆放着一尊古朴的鼎炉。
此刻鼎炉跟前面对着槐树站着一人,身穿二品大员服色,挺身肃立,双手合在胸前,手中拢着九柱大红线香,正在朝着那株老槐躬身礼拜。此人身高五尺有余,一对浓眉斜飞入鬓,面容清癯,柔中带刚,颌下三绺长髯随风轻摆,正是此次汉南省乡试的主官——汉南布政使林大人。
乡试是天下读书人的盛事,读书人以孔圣人为尊,盛事之前必然参拜——文拜孔圣,武拜关圣么!但同时也得拜拜别的,什么社工土地,山精槐柳……不是一个地方这样,从南到北,莫不如是。传说中百年老槐都有灵性,贡院之内这株也是如此,汉南的读书人都知道,岳州贡院之内有文昌槐,上应天星,下佑士子,每逢大考必然焚香叩拜。不但岳州贡院如此,京师贡院之内,也有一株五百多年的文昌槐,更是为天下士子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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