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奴

    莫小奴一进正殿便知道，这里是刚刚用完晚膳，饭菜的香味还没散呢。

    可怜她连早饭都没吃好就被带到了这儿，还冻了一天！

    想到此处莫小奴愈发委屈，忍不住抬起头来，忿忿地瞪了林珵一眼。

    旁边一个太监厉声呵斥道:“放肆！见了皇上皇后为何不跪听香馆的奴才连规矩都不懂吗！”

    莫小奴回敬他一个巨大的喷嚏。

    林珵脸色微变:“怎么病了”

    程暄妍皱了皱眉，回头问苗儿:“没有给她屋里放个火盆吗”

    苗儿忙道:“奴婢照娘娘的话吩咐下去了的，许是底下奴才们忙忘了。”

    程暄妍一脸歉然地看着莫小奴:“是本宫疏忽了，竟让你受了这么久的冻，实在——”

    她顿了一下，等着莫小奴开口替她说好话。

    莫小奴却只管低头搓手，不肯开口，也不跪。

    程暄妍的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

    林珵清咳一声，在旁说道:“金嬷嬷已经醒了，先前的事已解释清楚，芸娘无罪，回去吧。”

    莫小奴敷衍地道了一声谢，转身便走。

    程暄妍冷冷地喝了一声:“慢着！”

     




98.作罢
    莫小奴一语不发地出了昭阳宫。

    出来以后才知道，楼四小姐带着杉儿和柳儿在昭阳宫门口等着她，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莫小奴本来还想委屈一下，装装可怜的，此时摸到楼四小姐的手和她的一样冷，也便没了委屈的理由。

    “你怎么那么傻”她吸了吸鼻子，低声抱怨:“我若没罪，自己就会出来的；她若执意让我死，你们站在这里又有什么用”

    楼四小姐白了她一眼，冷声反问:“你若死在了里面，我们还有活路吗”

    “有啊！”莫小奴本想笑一笑，嘴角没翘到一半就垮了下去:“我若死了，你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芸娘，”楼四小姐攥紧了她的手。

    莫小奴没有答话，仰头看天。

    柳儿悄悄地在楼四小姐耳边问:“她是受委屈了吧”

    楼四小姐低声道:“以后委屈的日子还有呢！”

    她两个人窃窃私语，莫小奴全听到了，却只能假装听不到。

    以后受委屈的日子多不多，她已经顾不上——她只怕以后连受委屈的机会都没有了。

    今日，林珵看她的目光已经变了。

    虽然仍有关怀，更多的却是刻意的疏离。她分明已经感觉到，他是打算远离她了。

    这，怎么可以！

    莫小奴猛然转过身，看向昭阳宫内。

    楼四小姐忙拽住了她，急道:“你可不能再乱来了！你自己算算，你这些日子闯了多少祸！如今宫里上上下下都已经认识你了，你再要闹下去，是想让大家都去查你的底细吗！”

    “我的底细”莫小奴冷笑，“我的底细可厉害了！如今，我是先太后的故人！皇上已经吩咐了，让金嬷嬷身体好转以后便过来服侍我呢！”

    “金嬷嬷，服侍你！”楼四小姐大惊。

    要知道，金嬷嬷是尚仪宫的主事，相当于正二品，只比皇后身边代掌凤印的宫令女官低一级，就连皇后见了也要客客气气，绝不可能拿来当奴仆使唤的。

    莫小奴倒不觉得有什么。

    她知道林珵只是顺便寻个由头派人来照顾她而已，恰好金嬷嬷有个“赎罪”的借口，确实再好不过。

    至于会不会引起皇后疑心，这已经不是莫小奴愿意费心去考虑的问题了。

    破绽那么多，迟早有瞒不住的那一日，如今就走一步看一步呗！

    反正都是林珵说了算。

    楼四小姐自己想了半天，苦笑道:“亏我还在这里为你提心吊胆，看来你的日子是过不坏的！”

    “是啊，”莫小奴摇头苦笑，“如今已经坏到极致，再也不可能更坏了。”

    说话间已经回到了听香馆，莫小奴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被楼四小姐带回了主楼，由杨儿柳儿几个小丫头伺候着，抱着手炉暖了半天，吃了饭，又各喝了两碗姜汤，这才勉强觉得身上的寒气散了些。

    楼四小姐打发走了丫头们，低声向莫小奴道:“我看皇上如今的处境似乎比以前好了些。经他管束，宫中已经没有人再敢公开议论你和金嬷嬷的恩怨了，他又从程暄妍手里救了你出来——是不是要不了多久，你们就不用这样遮遮掩掩的了”

    莫小奴低头叹道:“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从前天天盼着不必再遮遮掩掩，如今才知道，能遮遮掩掩地好一辈子，也是一种福分。

    怕只怕，缘分至此就尽了。

    想到此处，她觉有些灰心，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回去休息了，你也早些歇着吧。”

    楼四小姐没有挽留，只目送着她的背影，若



99.执意
    次日一早，金嬷嬷就来了，跪在门口不说话，像一团影子似的。

    莫小奴也不说话，装作看不见她，只管自己歪在软榻上，慢吞吞地绣着一只小小的虎头帽。

    金嬷嬷跪了足有小半个时辰，终于忍不住自己抬起了头:“芸姑娘。”

    莫小奴手上不停，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嬷嬷若是累了，就进来坐一坐吧。桌上有茶。——您放心，我这里的东西，都没毒。”

    “但奴婢是会给您下毒的。”金嬷嬷漠然地道。

    莫小奴点头“嗯”了一声，许久没有答话。

    金嬷嬷果然自己走到桌旁倒了一碗茶喝了，之后又倒一碗，给莫小奴端了过来:“姑娘绣了一早晨了，喝口水歇歇吧。”

    莫小奴顺手接过来，看也不看一饮而尽，将空茶碗放了回去:“嬷嬷来帮我看一看，这勾边的云纹用金色好，还是用紫色好我觉得金色不太显，紫色又怕太突兀，怎么想都觉得不好看。”

    金嬷嬷站在旁边，沉默地看了许久。

    莫小奴仰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脸上微微有些红:“嬷嬷别笑话我啊。我娘去得早，没人教我，因此我的绣工实在寻常。本来充仪娘娘说是可以帮我做的，但是我想，孩子用的东西，还是当娘的自己亲手准备来得放心些，您说是不是”

    “这个孩子，你非要生下来不可”金嬷嬷看着她，冷冷地问。

    莫小奴笑了:“嬷嬷，我的孩子已经快八个月了。您知道八个月的孩子打下来是什么样吗——他可以会哭，会笑，会喝奶，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平安养大，像足月生的孩子一样会走，会跑，会说话……”

    金嬷嬷打了个寒颤。

    莫小奴低下头去，选了姜黄色的丝线，继续绣那道勾边的云纹:“你可千万别再说我的孩子会遭天谴……这话有没有根据暂且不论，我只问你，金嬷嬷，你以为你自己可以代表‘天’吗如今天谴还没来呢，你凭什么抢在老天前头对我和我的孩子下手”

    金嬷嬷默然良久，终于问道:“你是执意要生下这个孩子”

    莫小奴不慌不忙，悠悠地道:“这事我说了不算，要看天。老天让我有了这个孩子，又让他在我肚子里平平安安地长到了这么大，所以我想老天大约是能容得下他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你真不怕”金嬷嬷压低了声音，嗓子里低吼道:“你就不怕生个怪物出来”

    莫小奴抬起头来，脸色一沉:“那也得等生下来再说！如今你无凭无据，只靠猜测就定了我的罪，一碗毒汤饼送我上路——万一今后证实了我不是昭德皇帝的女儿，你拿什么赔我和我孩子的命”

    “我……”金嬷嬷欲言又止。

    莫小奴看着她，冷笑道:“你上吊倒是挺利索，还要惊动得整个太医院的人去救你，你是不是觉得你陪我死，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你觉得你是在为阿珵好我明白告诉你，你不是在杀我，你是在杀他！”

    金嬷嬷的脸色渐渐有些发白，神情却还倔强:“长痛不如短痛。如今你死了，还有天下大事牵着他、六宫嫔妃宽慰着他，他很快就会缓过来的。人死事销，总强似余生都在受这件事的折磨！”

    “你又知道了”莫小奴将手中虎头帽一扔，沉下脸来:“你如何知道他很快会缓过来我陪他十八年都不敢说懂他，你倒是看得明白！”

    金嬷嬷低头不语。

    莫小奴扶着桌角慢慢地站了起来，冷笑道:“我说这么多，你还是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只有你自己是对的金嬷嬷，难怪宫里皇后太妃都想替你来找我算账，原来你的本事大得很，不但皇子的生死由你做主



100.旧事
    “所以，先前你要杀我，还有灭口的意思”莫小奴转过脸来，看着她。

    金嬷嬷神色决然:“不止如此，奴婢悬梁自尽也是为了灭口。事关重大，所有的知情人都必须死了，才能永绝后患！”

    莫小奴黯然良久。

    金嬷嬷看着她，眼圈发红:“姑娘，若是旁的事，您大可不顾旁人的眼光，凭着一腔热忱往前闯，可是……这件事，太大了！”

    “所以，你还是要杀我”莫小奴看着她问。

    金嬷嬷迟疑着，不肯答话。

    莫小奴见状就笑了:“我明白了。你希望我自行了断。”

    金嬷嬷低下了头，默认了。

    莫小奴摇摇头，神情很是坚定:“我是不会做那种蠢事的。你说这件事很大，在我看来却也不过如此。——如今在我的眼里，只有我孩子的性命比天还大，其余的都是屁话！”

    金嬷嬷闻言立时急了:“你就忍心看着皇上将来为此蒙受污名，被天下人唾骂”

    “对，我忍心！”莫小奴咬牙，“他若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那就算是我看错了他，将来死在他手里也不冤！”

    “你……”金嬷嬷大感意外，脸上已现出震惊失望的神色。

    莫小奴看着她，微微冷笑:“但是，金嬷嬷，在事情发作之前、在阿珵自己决定杀掉我永绝后患之前，你替他作出的任何决定，都是大逆不道。先前你谋害我和我的孩子，看在没有酿成大祸的份上，我不打算与你深究，希望你好自为之，别再犯糊涂给自己赚个灭九族的大罪什么的——我听说你家中父兄子侄尚在，且因为你的缘故，他们这些年过得很不错，是不是”

    金嬷嬷大惊失色:“你不会……”

    莫小奴拂袖站了起来:“我可从来没跟你说过我是个好人，嬷嬷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金嬷嬷怔怔的，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莫小奴走到屏风前重新披上了斗篷，回过头来冷声说道:“既然阿珵把你送来给我使唤，你就好好在我这儿当差吧。哪天能杀了我，算你本事；只要杀不了我，你就得给我老老实实的！现在我要去找楼充仪，你去替我给闻婕妤传个话，就说楼充仪想她了，邀她来听香馆叙旧！”

    “楼充仪……”金嬷嬷脸色惨白，“楼充仪也知道你们的事”

    莫小奴没有理她，拢一拢斗篷径直下了楼。

    楼四小姐却不曾起床，说是因为昨日受了凉，后半夜便发起了烧。这会儿丫头们正忙着煎药，满屋子都是酸苦的药气。

    看见莫小奴走进来，楼四小姐便向床内靠了靠，给她让出了地方，苦笑道:“一向笑你身子弱，不想如今你还没什么事，我倒先病了！”

    莫小奴攥了攥她的手，抱怨道:“谁叫你昨日穿得那么少，跑到风口里站着去了做这种蠢事，知道的说是你心疼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傻子呢！”

    楼四小姐气得随手将一串珠子丢到了她的脸上:“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就知道不该疼你！”

    莫小奴“哈哈”一笑，在床沿上坐了起来:“还有力气打我，可见病得不算厉害。恰巧今日天气也不怎么样，外头没得玩，你就好好在屋里躺着吧！”

    楼四小姐闷闷地叹了一口气:“天气好的时候，我还不是一样没得玩……你说，像嘉懿太妃那样的老东西，在宫里过了二三十年，她都是怎么过来的啊我这才几个月，就觉得快要疯了！”

    莫小奴想了一想，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我也觉得快疯了。”

    “你不一样，”楼四小姐急道，“你先前也是一直困在



101.请罪
    正迈步走进来的闻絮咏听见“自己人”三个字，愣了一下。

    楼四小姐见她进来了，也只得露出笑脸，靠着软枕坐了起来:“你来了。”

    几个小宫女送上茶水点心，之后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莫小奴向闻絮咏带来的丫头笑道:“你们也下去吧，娘娘在这里有我服侍呢！”

    两个小姑娘都有些不情愿的样子，还是闻絮咏向她们吩咐道:“只管下去就是了，充仪姐姐是不会为难我的。”

    看着丫头们退出去关上了门，楼四小姐便笑道:“你怎知我不会为难你说不定我把你骗过来，就是为了割肉熬汤的！”

    闻絮咏夸张地打了个哆嗦，大笑起来。

    莫小奴回到楼四小姐身旁坐下，笑着摇了摇头。

    随后，闻絮咏的脸色便沉了下来:“你们两个，今日到底是打算唱一出什么戏”

    楼四小姐回过头来看着莫小奴。

    莫小奴想了一想，迟疑道:“负荆请罪”

    闻絮咏眉头一皱:“什么负荆请罪谁向谁请罪今日是你们请我来的，可不能是我负荆登门向你们两个请罪！”

    “我知道！”莫小奴从容浅笑，“今日这出戏唱的是:闻六小姐负荆登门，我看了害怕，忙认怂请罪！”

    她说得煞有介事的样子，闻絮咏见了不禁失笑:“我可看不出你有半点儿害怕的样子，你嚣张得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