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帝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一洗万古
孟宁昂心下一惊,以为安懋是动了怒,便不禁抬起了头,未曾想安懋对他说这话时,神色十分平淡,完全不像是被触到了逆鳞的样子。
安懋淡淡道,“这世上,只有‘不得不贪’之人,无有‘不得不贪’之理。”
孟宁昂张了张口,似乎想为自己刚才的话再辩解几句,就听安懋继续道,“‘贪’就是‘贪’,‘有罪’就是‘有罪’,什么‘不得不贪’、‘权宜之计’,全不过是那些罪臣自己为自己辩护寻出来的借口罢了。”他看向孟宁昂,“孟卿风骨奇骏,可莫要再为一已故罪臣开脱了。”
孟宁昂不卑不亢道,“臣只是就事论事而已。”他顿了顿,道,“再者,臣因恳谏纪氏一案为圣上所用,若臣得圣上青眼后,就对昔日故友落井下石,岂不是……”
安懋道,“孟卿之才,譬若锥之处囊中,朕既见其锥之末,自然请卿得处囊中也,”他淡笑道,“所谓‘赏识元非易,登临政尔难’,盖莫如是。”
孟宁昂低下了头,“臣有愧于圣上赏识。”
安懋沉默几许,缓缓开口道,“孟卿方返定襄,不胜疲劳,故语多殊侵,今日,且先议到这里罢。”
孟宁昂站了起来,刚躬下身,就听安懋不紧不慢道,“孟卿回鸿胪寺返职后,不妨,先将手头的事放一放,把一路巡历所闻,访视所见,写成呈奏汇上来,朕自会批阅的。”
孟宁昂一怔,接着立刻道,“是,臣必当将如实记载,不日即能呈交御览。”
安懋笑了笑,道,“你既在职鸿胪寺,这封奏折,你直接呈交上来便是,”安懋似漫不经心地补充道,“不必再过‘三省’了。”
孟宁昂闻言又是一喜,“臣谨遵圣旨。”
孟宁昂告退后,安懋坐在原处沉默了好一会儿,少顷,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转头对立在身边的徐安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徐安低眉答道,“巳时刚过。”
安懋“唔”了一声,随手翻了翻面前的折子,又问道,“四皇子的齿胄之礼……现在行到哪儿了”
徐安道,“奴才估摸着,四皇子现下刚拜完孔圣人,正往清宁宫去呢。”
安懋“哦”了一声,忽而问道,“孟千驹刚才的话,你听懂了吗”
徐安一惊,忙恭敬道,“孟大人宅心忠厚,感念昔年故友之谊,因而……”
安懋冷笑了一记,不咸不淡道,“你是说,孟千驹表面上是为纪氏仗义执言,其实是为借纪氏一案投机今主,拨弄是非,以获朝中党争之利,
第二百六十二章 潇洒少年
清宁宫。
王杰在礼官的导引下,对宋皇后拜了四拜,躬身唱了诺,接着便直起了身,抬眼看向了自己名义上的嫡母。
平心而论,宋皇后的相貌比王杰想象得要漂亮许多,比妆容精致的现代女孩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古典婉约美。
这是王杰第一次见到一位真真正正的古代后妃,不由便多看了宋皇后两眼,把宋皇后都看得笑了起来,她抬起手,对王杰做了个“来”的手势。
王杰滞了一滞,见站在一侧的礼官没有反对的意思,便抬起脚,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
王杰穿得是一身新衣,想是还没浆洗过,附在身上板得有点儿僵,王杰又怕弄皱了这身正式礼服,迈步的时候便极为小心,因此看上去就像被这身衣服牵制得不能动弹似的。
好在宋皇后是极宽和的,见王杰行动困难也不着恼,只是慢慢地张开双臂,依然温柔地看着王杰,像是一位慈母在鼓励稚儿学步。
王杰见状,反而觉得有些尴尬,他走到离宋皇后大约有一臂之距的地方停了下来,怯生生地唤道,“母后。”
宋皇后应了一声,笑着抱了王杰一下。
这个拥抱极其短暂,王杰觉得宋皇后似乎是感受到了自己那一点儿难言的尴尬,因为从宋皇后的动作来看,她更像是抱了一臂虚空。
王杰正思忖间,就见宋皇后对她温柔地笑道,“一眨眼的功夫,杰儿都到该上学的年岁了呢。”
王杰被宋皇后的这个称呼刺得微微一凛,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低下头,心道礼官怎么还不出言提醒,难道不会误了接下来行束脩礼的时辰吗
宋皇后又笑道,“今儿早上你父皇还与我说起你呢,”她温声道,“说你小小年纪却天资聪颖,该专为你择一位好师傅悉心教导才是。”
王杰一怔,尔后下意识地轻声回绝道,“儿臣能入弘文馆,已是受了父皇与母后的恩泽,所谓‘天资聪颖’,不过是父皇有意抬举罢了。论起‘聪慧’二字来,儿臣实不及太子殿下之万一也。”王杰顿了顿,道,“然,太子殿下如今亦依制在崇文馆研习,儿臣身为庶子,又怎敢逾制……”
宋皇后接口道,“正是这话了。”她笑着拉过王杰的手,放到自己膝上,“宫中诸子,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
宋皇后亲自来拉王杰的手,王杰自然不好甩手抽开,他低下头,道,“母后母仪天下,自然视天下臣民为己出,儿臣却时刻谨记‘嫡庶有别’,更何况,太子殿下为国之储君,儿臣如何敢与殿下同享殊礼……”
宋皇后拍了拍王杰的手,面露慈祥道,“你父皇与我已商议定了,”她微笑道,“择选新师的诏旨,不日便将颁下了。”
王杰的头低得更深了些,“……可现下诏旨未颁,儿臣理应随礼部官员往弘文馆行束脩……”
宋皇后笑了笑,眼神向立在王杰身后的礼官轻轻一掠,礼官立刻趋身向前,对二人作揖道,“束脩之礼,为诸子在学,以长幼为序,训饬从师问学之受业礼……”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高昂的通传声,以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把清俊的嗓音,由远及近而来,“……‘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孔圣人尚且不拘束脩礼呢……”
王杰心下诧异,内宫少见外男,更少见有外男在清宁宫如此恣意地声扬穿殿,他这样想着,不禁抬起头来,微微侧转了身去看从殿外进来的人。
宋皇后似乎见惯了来人的这幅模样,只是柔声嗔了一句,“迁之,不得无礼。”
宋士谔笑吟吟地应了一声,
第二百六十三章 理线团儿
徐府。
徐知温走进院中时,徐知让正张着手,撑着一蓬松垮的丝线,一边看着坐在对面的盼巧整理线团,一边与她有一句没一句搭着话。
徐知温抬手敲门时,正好听见屋中传来一句细声的低语,“……皇后这回也太心急了些……”
这声音轻轻柔柔,带着一点儿闲适的慵懒,听着让人直犯瞌睡,接着却被敲门声隔断了最后的那一截儿尾音。
盼巧开了门,见来人是徐知温,暖暖地笑道,“大少爷来啦!主子等您好久了呢。”
徐知温微笑着对她点了一下头,还未张口,就听已然站起了身的徐知让吩咐道,“行了,你先下去罢。”
盼巧笑了笑,对徐知温俏皮地吐了下舌,尔后折转过身,对徐知让行礼告退。
待盼巧合上了门,徐知让便自顾自地坐了下来,环着丝线的手垂到了膝上,松松垮垮的,一如他此刻的神情,“大哥怎么来了”
徐知温扬了扬嘴角,径自走到方才盼巧的位置坐了下来,“今儿早上我起晚了,晌午走了困,”他说着,拿起桌上那只被盼巧搁下的、团了一半的丝线团儿,“闲来无事,就来看看五弟。”
徐知让道,“我以为大哥无事时,会去看母亲或者……”
徐知温接口道,“都瞌睡着呢。”他把玩着那团丝线,“我从正屋过来时就在想,满府里,大约也就五弟清醒些。”
徐知让抬起了手,“是盼巧那丫头,”他的目光投向徐知温手中的线团儿,“央我帮她理绣线儿呢。”
往常徐知温听了这话,必定会不冷不热地讽徐知让几句,然而今日徐知温却饶有兴致似的,闻言竟真低下了头,打量起手中握着的线团儿来,“这线色泽是不错,盼巧准备拿这线作什么”
徐知让道,“说要给我打几件膝套子,衬在袴裤里头用。”
徐知温失笑道,“这丫头倒细心,”他拿起手中的线团儿,“旁人想不到的,竟都被她想到了。”
徐知让微笑道,“毕竟她原来也是大哥的人。”
徐知温回笑了一记,捏了捏手中柔软的线团儿,尔后竟接手团了起来,“是啊,这小女子的心思,总是要比男人更体贴几分。”徐知温不紧不慢地团着线,“不过她现在才开始打这膝套子,怕是来不及了呢。”
徐知让看着徐知温团线的样子,配合地复撑起手,“盼巧是听说……”
徐知温道,“虽然宋迁之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忘八’,”他淡淡道,“但盼巧也实不必这般如临大敌。”
徐知让像是被徐知温的这句“忘八”逗笑了,“我跟她说了,我不怕宋迁之,可她偏不信。”徐知让将绕掌的丝线绷得紧紧的,“还与我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她从前探听到的那些传言,说什么当年福嗣王刚开蒙的时候,就被这宋迁之整得很惨……”
徐知温道,“也是凑巧,”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缠线的方向换了换,“福嗣王开蒙的那一年,这‘忘八’刚好中了进士。”
徐知让看了徐知温一眼,探究道,“大哥也不喜欢他”
徐知温并不避讳地点了点头,轻描淡写地道,“禅帝登基的时候开恩科,我与他打过几次交道。”
一说到科举,徐知让便知趣地哑了下去,“这样啊。”
徐知温“嗯”了一声,也没详细说下去,而是接上了先前的话头,道,“其实,福嗣王小时候,亦十分聪敏好学,不比……”他顿了顿,“不比太子差呢。”
徐知让一怔,就听徐知温继续道,“所以我才说,这宋迁之是个‘忘八’。”
 
第二百六十四章 道观祈愿
定襄,崇业坊,玄都观。
靖室。
“……周公子,”孟宁昂盘腿而坐,向隔了一个矮几的周胤微小心翼翼地问道,“这封呈奏……”
周胤微单手将折本掼到了几上,“还行。”
孟宁昂刚要伸手去拿奏本,就听周胤微开口道,“不过,‘地方巨贾’就不要提了。”
孟宁昂伸出去的手一滞,停在了半空中。
他似乎是想等周胤微说个不提的理由,但周胤微却并没有作进一步的解释,而是又道,“说‘军政不分’的那一条倒添得不错,”周胤微说着,慢慢地抬起了一双美目来,“若是在后面再续上一句,‘丰岁税赋应以折色缴’,就更好了。”
孟宁昂知道周胤微的忌讳,他不敢去看周胤微的眼睛,便垂下了眼,将视线移到了奏折上,“……周公子或许有所不知……”
周胤微打断道,“昔年圣上主政地方时,就主推‘田赋折纳’。”
孟宁昂闻言一凛,缩回了伸在半空中的手。
周胤微看着孟宁昂低垂眼帘的模样,微微一笑,“有道是,‘上为之,下效之,上行下效,终闻乎比屋可封’,孟大人且安心就是。”
孟宁昂抿了抿唇,心下几番犹豫,终究还是开口道,“可令兄尚在琅州……”
周胤微淡然接口道,“孟大人是操心太过。”
孟宁昂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唇,低眉道,“昔年汉景帝时,晁错以削藩之策离间汉室宗亲,最终落得腰斩东市……”
周胤微微笑道,“我心里明白,孟大人只是尽忠职守,本无意疏人骨肉。”
孟宁昂道,“周公子明白,但周太师……”
周胤微敛了敛笑容,“孟大人若实在于心不安,我今日便让孟大人过府,并引见于家父,如何”
孟宁昂道,“周公子,我并非‘于心不安’,”他斟酌了一下用词,道,“我是‘惴惴不安’。”
周胤微又笑了,“孟大人何以‘不安’”
孟宁昂默然片刻,道,“今日于紫宸殿面圣时,我隐约察觉出圣上有些许不快。”
周胤微了然笑道,“孟大人是怕圣上以为孟大人居心叵测,以党争之隙牟一己私利,对罢”
孟宁昂没承认也没否认,“以党争牟利者何其多也想来,圣上近些年也见惯了罢。”他滞了一滞,道,“我怕只怕,圣上的‘不快’,并非是因我而起。”
周胤微的目光闪了闪,复伸手拿过几上的奏本,翻开看了起来,“……孟大人此次巡访奔走匆忙,”他微笑道,“但想来这仓促之中,依旧不忘得见故人罢。”
孟宁昂抬起了眼。
周胤微似无知觉般地继续微笑着感叹道,“所谓‘平生一顾重,宿昔千金贱’,概莫如此了罢。”
孟宁昂直直地盯着周胤微翻阅奏本,接口应道,“是啊,‘故人心尚尔,故心人不见’。”
周胤微“啪”地一声合上了奏本,抬起头来,与孟宁昂的视线撞了个正着,“难怪孟大人方才竟以晁错自比,”周胤微的一双重瞳子熠熠生辉,“有道是,‘妖漦夏庭出,祸水汉宫来’,果然如此。”
孟宁昂毫不畏惧地与周胤微对视着,“我以晁错为例,是仰慕其昔年‘敢犯颜色以达主义’之举,若非晁错不顾其身,为国家树长划,汉武帝又如何以一‘推恩令’削诸侯之势”
周胤微微笑道,“可孟大人方才却说并不愿同晁错一般‘腰斩东市,祸及满门’。”
孟宁昂道,“晁错削藩,是为汉室宗庙之固,本就不该落得那般下场。”
周胤微弯起了眉眼,“是啊,古往今来,不该落得身后凄凉的‘冤臣’真是难更仆数。”他将手中的奏折轻轻地搁回了矮几上,“不过孟大人熟读经史,想来也不会重蹈前人覆辙罢”
孟宁昂扬起了眉,他的眉眼本生得是极柔和的,但现下眉锋一挑,却显出几分凌厉来,“周公子是在威胁我吗”
周胤微笑道,“不敢,”他说着,还微微倾了倾身,“我只是想提醒孟大人而已。”
孟宁昂不语。
周胤微坐直了身,笑着继续道,“晁错之所以被汉景帝斩杀,并非是因其呈削藩之策以犯天下之大难。‘吴楚七国之乱’因晁错削藩而起,然诸侯起兵后,晁错竟欲使汉景帝亲征而己居守长安,晁错发乱而不能收,己为难首,却择其至安,此为忠臣义士所以愤怨而不平者也。故景帝从袁丝之谏,斩晁错以谢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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