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帝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一洗万古
左瑞似乎有些羞赧,“我只是想求签儿,”他想起周胤微上回冷淡的模样,便补充了一句,“不论什么‘功名’。”
周胤微抿嘴笑道,“我虽是会解一些‘诗签’,不过有时解得也不全对,因此寻我解签的香客是少之又少。你若有心想得全解,我倒与这儿的几位有名道长相熟,不妨就此荐之与你,如何”
左瑞作了个半揖,道,“求签问道终究是为求心中一念,即使解得不准,只不碍了我的心念就是,请道长但解无妨,实不必顾及全解与否。”
周胤微看了左瑞一会儿,暗忖此刻小厮应已将靖室的画具收拾了,于是点头道,“好,”他转过身道,“你且随我往后面靖室去罢。”
语毕,周胤微便迈步朝靖室原路折返回去。
果不其然,待二人到靖室时,室内已然拾当安妥。
周胤微引着左瑞在几前跪坐下来,随手取了一签筒,在左瑞的对面盘腿坐了,将签筒握在手里抖了三抖,模仿道士的样子念了几句经,便将签筒朝左瑞递去。
左瑞自小在上邶州长大,去城中见到的礼拜寺比道观要正模正样得多,因此此刻对于周胤微并不专业的求签方式十分信服,不疑有他地伸手挚了一支签儿,未看一眼,就递返了回去。
周胤微接了来看,只见那象牙白颜色的签子上刻携着一句五言:
“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
周胤微读了,心下一怔,抬头看见左瑞一脸好奇又期待的样子,便将这支签儿藏进袖中,面上平静道,“是支白签,不作数的,你且再抽一次。”
左瑞“嗳”了一声,并不追问,又伸手挚了一支。
只是这回他递给周胤微时,显而易见地迟疑了一下。
周胤微接了,瞥了一眼,立即将签上的字样念了出来:
“华亭鹤唳讵可闻。”
左瑞轻声道,“此句取自昔年陆士衡临终之语,这意头似乎……”
周胤微心中犹疑,面上依旧悠悠然道,“非也,”他淡然道,“此句取自李太白的《行路难》,其诗用典频繁,陆士衡‘鹤唳华亭’之语仅为其中一典而已。”
左瑞心下一松,忙又问道,“不知道长作何而解”
周胤微随口吟道,“‘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李太白此诗虽言虚名无益,但亦有不否事功之意。因而此签名为及时身退,却意在‘功成’二字,可谓是一支上签了。”
左瑞展眉道,“果真如此”
周胤微笑着点了点头,复看了一遍签文,又道,“再看这‘鹤唳’二字,应是取自《诗经》中的《鹤鸣》一诗,其诗有云:‘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鱼在于渚,或潜在渊’,左公子得此上签,恐怕不日就要‘声闻于天’了呢。”
饶是左瑞是个再敦厚不过的读书人,听了这话,也不免心中一喜,“若如道长所说,那可真是一支上上签了!”
周胤微淡笑道,“还不能算作上上签。”
左瑞奇道,“道长何出此言”
周胤微将手中的签递还给了左瑞,微笑道,“‘鱼在于渚,或潜在渊。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榖。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左公子若想为‘它山之石’,尚须寻得一块‘可琢之玉’才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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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行路难其三
唐李白
有耳莫洗颍川水,有口莫食首阳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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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胥吏换师
狮城,仝羽茶馆。
佟正则甫一坐下,就略带急切地朝佟正旭问道,“知县老爷怎么说”
佟正旭笑道,“还能怎么说色色样样都给你算着了!”
佟正则扯了扯嘴角,似是笑了一下,他往后一靠,抱起双臂道,“好,”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好。”
佟正旭看了佟正则一眼,问道,“你今儿怎么了不高兴呀谁招你了”
佟正则沉默片刻,开口道,“你知道咱们乡私塾里那个教书的老秀才吗”
佟正旭一拍桌子,“那个老畜牲啊!他还活着呐”
佟正则咬牙切齿道,“那老畜牲不但活着,还活得挺滋润的,”他冷声道,“竟敢欺负起老子的儿子来了!”
佟正旭“呀”了一记,道,“你怎么还把娃送去他那里念书呢”
佟正则冷冷道,“谁叫咱们乡里就只有那一间私塾我家四小子年纪又小,每日早起不得,屋里的婆娘舍不得他一个人到其他乡去,只能往他那处送呗!”
佟正旭咂了一下嘴,道,“那老畜牲就不是个东西,教书教得不咋地不说,还专爱给他看不惯的学生穿小鞋!变着法儿地索贿收礼!”
“若是有不给的,哼,你瞧着罢,娃一进学堂他就找茬弄你娃!我听乡里其他人说,那老畜牲最毒的一招,还不是打几下骂两句这么简单,他竟有那一种能耐,让学堂里的所有人都不同你娃儿讲话,每天都能寻出事端来折腾你娃!”
“你说咱们本本分分的老百姓,送自个儿娃去学堂念书多不容易啊!有几个人敢和那老畜牲对着干啊想告状罢,又得顾念他毕竟是个‘秀才’,有功名的人可是惹不得,再者,那老畜牲虽刁难,但想一下子就拿捏住他的把柄,也没那么容易。”
佟正则冷笑道,“你说的我何尝不知”他恨声道,“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算是什么东西连个‘举人’都考不上,拿捏着几个娃儿就以为自己是‘土皇帝’呢!就是从前唐朝宫里的大太监也没他这般横啊!”
佟正旭嗤笑道,“外行了罢我听说书的讲,唐朝宫里的大太监们都有自己的娃,他们对付的是皇帝,才不会像那老畜牲似的,做这种断子绝孙的事儿呢。”
佟正则冷冷地“哼”了一声,道,“就是!他以为他教书了不起啊依我说,他就是一鸡霸上的阴虱!攀着几根毛就以为自己能耀武扬威了!”佟正则讥笑道,“你知道我去学堂寻他理论的时候,那老畜牲竟同我说什么”
佟正旭好奇道,“说什么”
佟正则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道,“‘哎呀,某育人数十载,可谓是桃李满天下,厮儿顽劣,不堪受教,实非某之过也’。”他嘲讽道,“连这茶馆里头说书的都知道‘桃李满天下’是以前唐朝人说狄仁杰的,那老畜牲不就教个书么,咋就那么大脸,忽然就和狄仁杰比肩了”
佟正旭挥了一下手,跟着嘲笑道,“你不知道罢,这人一当‘老师’,就特别爱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之前我那五小子也在那老畜牲的手下念书,回来跟我说什么他们‘老师’说自己是‘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诗是这么念的罢”
佟正则想了想,“好像是这个说法儿。”
佟正旭哈哈笑道,“后来咱知县老爷来来了,刚来时众人都不知道县老爷的脾气,一众人都抢着溜须拍马,我当时寻思着知县老爷大约应是一文化人,便照着这诗念了一遍。”
“结果后来咱知县老爷特特留我下来,悄悄告诉我说,”佟正旭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这句诗竟
第三百零六章 凤嬉桃源
范府。
纪洵美托着腮,一边轻声哼唱着一支小曲,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端的是一派从容自得的悠闲模样。
甚至当范垂文进屋时,她仍是这般得适意安恬,似乎并未察觉到这咫尺之外的细微响动。
范垂文并不恼,相反,他似乎十分满意纪洵美的安之若素,他微笑着走上前,站到纪洵美的身侧,望向桌上道,“在写什么呢”
纪洵美搁下笔,刚想站起来行礼,就被范垂文一把抚住了肩膀,“写得这么入神,”他对她微笑道,“爷都站到这儿了,都不起来倒杯茶”
纪洵美一怔,顺着范垂文的手势安坐了回去,扭转过身道,“妾身得了爷的九华扇,正想着要不要在扇面上题几句诗,写了这一篇,也不知哪一句好,不如……”
范垂文瞥了她一眼,放开了按着纪洵美肩膀的手,微笑道,“好,我替你瞧瞧。”
说罢,范垂文便朝桌上细细看去,只见那一篇纸上,用簪花小楷写了一首五言排律诗:
“中国一孔子,何言居九夷
余读论语谶,方知随凤嬉。
孔日固不暇,凤隙亦无余。
恨当春秋时,治反在四裔。
不嬉不成凤,何所览德辉
饮啄在山麓,凤孤不自疑。
凤亦有声气,不与鴳雀俱。
欲识凤何德,勿为饮食欺。
陶潜瓶内粟,竹实亦何殊
仇池有菊水,他泉总不如。
饮食诚不愧,悠哉可乐饥。”
范垂文看了,先是笑道,“此诗但缺一题耳!”
言毕,不等纪洵美反应,就伸手拿过方才被纪洵美搁下的笔,斜斜地拉过纸,倾身在诗旁写了两个字。
纪洵美轻声念道,“《凤嬉》。”
范垂文放下笔,轻轻地将纸放回了原处,道,“是啊,”他微笑道,“《论语》有云:‘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你既化用此典,自然应以此为题。”
纪洵美扬了扬嘴角,柔声笑道,“此一诗中,除却《论语》,妾身另有三典,”她挑起眉梢,略带一丝俏皮地看向范垂文,“不知爷可猜得出”
范垂文微笑道,“自然,”他用一种似是赞赏的口吻道,“你的心志,一向就是这样高的,我当然猜得出。”
纪洵美心下一怔,就听范垂文继续温声道,“只是,你若将题了诗的九华扇一齐带去了周少尹那儿,周少尹读到此诗,恐怕将心生不悦,与你而言,并无益处啊。”
纪洵美滞了一滞,尔后应道,“是,妾身……”
未待她说完,范垂文又道,“不过你若想题诗上去,当真题了也无妨。”他温声笑道,“我既已把那九华扇送予了你,那便是你的东西了。”
纪洵美应了一声,道,“依爷吩咐就是。”
范垂文微笑道,“依不依都随你,你脾性大,我可不敢‘吩咐’你。”
纪洵美一顿,尔后掩口娇笑道,“爷说的这是什么话,让妾身好生惭愧……”
范垂文笑了笑,指了指那篇诗上的其中一句,道,“‘陶潜瓶内粟,竹实亦何殊’,这一句就用了两个掌故,可是好气节呢。”
纪洵美微笑道,“这一句不过是用了《归去来兮辞》中的‘缾无储粟’,陶元亮‘不为五斗米折腰’,妾身是仰慕他的忠义。”
范垂文轻轻地摇了摇头,微笑道,“非也,”他温声释道,“《春秋孔演图》中有言:‘凤为火精,生丹穴,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身备五色,鸣中五音,有道则见,飞则群鸟从之’,你将‘竹实’与‘陶潜瓶中之粟’相提并举,分明是要效仿昔年陶元亮于异代而不屈的境界啊。”
纪洵美轻笑道,“爷释诗释得真好,连妾身自己未想到的,爷都猜到了呢。”
范垂文笑了一下,道,“依我说,你的这首诗,该题在一幅画上才对。”
纪洵美心下一凛,脱口问道,“爷说的是什么画”
范垂文温声笑道,“今儿恰好有人从定襄送来了一幅画给我,是阎立本的《锁谏图》,虽是仿画,但临摹之画工亦十分精湛。一会儿我便派人送到你房里,你且看上一看,你若觉得好呢,便题诗上去;若觉得不好,那也无妨,反正我并不往厅堂里挂,你随意就是。”
纪洵美心中不觉犹疑了起来,“这……旁人作礼来送给爷的画,妾身如何能动得”
范垂文笑了笑,似玩笑般地道,“这送人的东西,即便是真品,也未必是作礼。何况这一幅是临摹的假画,闲时一观尚可,若当成原物珍品一般地供起来,那未免
第三百零七章 能避则避
翌日,琅州,州府衙。
“……关于文氏要捐田的事,宋大人都同我说了,”范垂文呷了一口茶,“旁的我也不多说,我只劝周大人一句,若是文氏果真要捐田,不论捐去哪个司局,只要与州府衙有关,周大人皆理应将此事呈奏圣上才是。”
周胤绪道,“话虽如此,可……”
范垂文接口道,“周大人放心,”范垂文搁下茶碗,悠然却坚定地说,“无论周大人允不允文氏捐田,文氏都不敢为难周大人。”
周胤绪笑了一下道,“范大人的这个‘不敢’,我来上任前,在家时就听家父说过,”他顿了顿,道,“但我依然‘无日不惴惴’,总是‘不敢’相信呢。”
范垂文看了周胤绪一眼,似玩笑般地说道,“周大人的这个‘不敢’,倒让我‘惴惴’起来了。”
周胤绪这回没笑,“文氏在琅州影响甚远,别的不提,”他淡淡道,“就说我初上任时,听宋大人说起这‘文大善人’一词,便不得不……”
范垂文微笑道,“宋大人的性子,周大人又不是不知道,宋大人只是一向爱打趣罢了。”
周胤绪顿了一顿,又轻声补充道,“……可在牌桌上时,彭大人也这么说呢。”
范垂文微笑道,“宋大人与彭大人说的‘文大善人’,是指文翰林。文翰林虽远在定襄,但素日在圣上跟前行走,必定卓识远见,知道能让周大人亲自上折陈述的事体,绝非寻常小事。”
周胤绪笑了笑,刚想张口说什么,就听范垂文又道,“再者说,若是这封折子上的不合时宜,周太师定会……”
周胤绪接口道,“那也不一定罢。”
范垂文一怔,不禁下意识地看向了周胤绪。
周胤绪默然片刻,又道,“我记得我第一次去文府做客时,文好德便同我提起杜怀珠的事,我当时就想,万一……”
周胤绪说到这儿,没再说下去,他抬起头,与范垂文对视了一眼,淡笑道,“范大人必定在笑我多心罢。”
范垂文轻轻地摇了摇头,笑道,“我是在想,彭大人那天在牌桌上说的话竟这么快就应验了。”他说着,慢慢敛了笑容,对周胤绪认真道,“周大人是‘善’,可若是‘善’得太过了,旁人或许就会以为周大人‘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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