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驸马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公子鸣鹿
难怪从他们说话的时候开始,雾就越来越浓了。最后,能见度仅限于眼前的时候,六步孤鹿终于下了战书,挑明了那人身份。
那人用幻术劫走姬姚,可能是想拿他要挟六步孤鹿。哪晓得六步孤鹿心黑,非但不受他要挟,还拿姬姚当诱饵,给敌人挖坑跳。
六步孤鹿是出了名的腹黑主,跟他交过手的敌人,多半不得轻易信他。既然是他埋人的诱饵,带不走,肯定也不能留下。所以那人才会图穷匕见,在六步孤鹿反杀之后,用魔音对付姬姚。
尚未入城,六步孤鹿就下了战书,敌方的弓箭手也设在城外。摆明了,双方都不想进城再战。姬姚在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恰到好处地成为了彼此的诱饵。
敌方也就算了,六步孤鹿也拿他钓鱼,姚哥哥心里拨凉拨凉的,快凉透了。他恨不得起身掉头就走,可是那些尖叫压得他跪伏其下,站不起身来。
他想,他是不是脑袋被门夹了,才傻不拉几地答应六步孤鹿,跟他来乌江。现在战不成,退也不成,还得等六步孤鹿救援,简直狼狈至极……
他心头大骂:“驸马果然就是坑神,没人性!也不晓得他那些袍泽兄弟们,怎能跟他死心塌地。”
姬姚忙于应付那些刺耳的尖叫,没有嗅到空气里的血腥。浓雾里,被火箭射杀的那些东西,化成脓血汇聚起来,流到姬姚身旁,卷成巨浪朝他当头拍下来。
“铛”的一声长剑出鞘的长鸣,在天地间携起黄钟大吕的沉浑、旷达。一众妖孽的邪音,被出鞘的剑声一扫而空,涤荡了个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两剑交锋的激战。听剑鸣,几乎能分辨出是敌是友。一个凄厉,又惊魂;一个清悦,缠绵,又沉浑。两剑纠缠在一处火拼,很像铿锵的入阵曲。
剑鸣的声音,时远时近,忽高忽低,时而在地面,时而在天际,时而近在咫尺,时而遥不可及。姬姚捕捉不到他们打斗的路线,小心脏跟着剑鸣声一阵一阵地乱蹦,蹦得他头晕。
耳畔魔音散尽,姬姚刚从地上爬起来,腰还没直,就被一团硕大的火球当胸撞了进来。他呼啦一声,又烧成了烧烤骷髅。
他骂声还没出口,当头一波血浪冲他头顶拍了下来。
姬姚脚下一空,被拖进了一条血河。
瞧见满眼血色,姬姚差点哭了,骂道:“六步孤鹿,苍天生你来坑我来的,是吧”
血河里,暗流翻涌成潮,裹挟着残肢碎片和带着残肉的碎骨,朝姬姚身上猛砸过来。刺鼻的血腥杂糅着恶臭,熏得姬姚两眼发黑。他的六感七窍,被冲击得溃不成军,完全不能建立自己的感官体系。
这种场景,比无人打扫的战场,财狼、野狗横行啃食腐尸的惨烈,过之不及。
姬姚的烈火骷髅掌双双压在胸口,想吐!
第六十三章 “鱼雷”
姬姚在血河里随波逐流,眼前支离破碎的画面四处乱晃,零碎的一闪而过,比较完整的能放半部电影,全是那些残肢碎体临终前的记忆。
记忆的完整度和画面的清晰度,可能由它们主人临终前的怨念决定,这只是姬姚的个人猜想,不做定论。
他在血河里漂了好一阵子,看了数十万帧的“电影蒙太奇”。画面一层一层又一层,瞧得他两眼黑影乱晃,脑袋都快炸。
简单清晰的祭祀场景,他能捕捉得到。但是战争场景就太凌乱了,完全不能剪接成篇。
战火肆虐的混战里,除了撕杀,还是撕杀,姬姚压根儿搞不清楚谁在打谁。他唯一确定的,是他们共同所在的战场背景——上抵九天,下至黄泉的断崖底部。
远方一望无际,战火延绵,后背断崖直耸云霄云,退无可退。除了战死,将士们别无选择。
现在的妄念城,好像就建在战火熄灭后的断崖底部。
战场上,将士们的战袍都烧成了乌漆麻黑的破布,甚至分不清敌我。杀红眼的,都不知道杀的是谁。
天上地下,飞禽走兽混杂期间,动爪子挠的,用角顶的,拿嘴啃的……更是分不清阵营,搞不懂谁防,谁守,谁又临阵倒戈。
一望无际的视野里,阴火、阳火、天火、地火、三昧真火、南明离火……烧得乱七八糟。
混战中,从天而降的金色火焰呼啸而下,席卷了整个战场——
太阳真火!
太阳真火,乃是万火本源。它肆虐又残暴地冲进混战,什么天火、地火、真火、假火全都与它汇聚成潮,一浪铺开,将战场烧火海。
不耐火的,当场化作灰烬。扛烧的,身被烈火狂奔。不着火的,见“人”就砍,恨不能杀出一条血路逃生。
与火焰一同呼啸而下的,还有一双烧着金色火焰的翅膀。长长的火焰,将那双翅膀原本就很壮观的翼展,拉长到了与天际一样的宽度。就算他遥在天边,断崖底部阵亡将士的英灵们也能瞧得见。
瞧见那双烈焰滚滚的翅膀,姬姚的心海里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浪复一浪,他被自己心海的狂潮埋在了深海深处,一口气喘上不来,差点儿被自己呛死。
姬姚双手按住胸口,硬压下了心中那阵悸动的狂潮。他周身真火,却跟那天际呼啸而来的太阳火,一并燎了原,炸了!
那双翅膀,是他梦里追过那人。他在梦里追了二十几年始终没能追到他的身影,千回梦转,终于见了!他却双翼一展,在他眼前跳下了悬崖。
梦里的遗憾转眼再见,碎的竟是“自以为圆满的结局”。
战场上的滚滚烈焰,是火,是血,映着漫天血色,吞了天地,吐了云霞。
旷野里哀嚎成歌,与烈焰一同呼啸。
天地间,燃烧得只剩两字:悲壮!
姬姚周身真火,被他内心的情绪引爆了,在血河里炸成一个火球。
什么残尸碎骨,什么古怪魔鱼,什么“蒙太奇”……统统被炸去了九霄云外。
销金河的河面上,突然被炸出一个水洞来,血浪溅起百尺之高,无比壮观!
销金河一向平静,大浪毫无征兆地拍上河岸,街上鬼影咻的闪了个干净。熙熙攘攘的繁华街市,顿时空了。
妄念城,号称冥界第一鬼市,居然转瞬间万“人”空巷,可见水下那枚“鱼雷”炸得多狠……
水下“鱼雷”炸得太过了,血浪裹挟着碎尸、怪鱼,扑进悬崖上的内城城墙,惊动了守城的官兵。
销金河不怎么起浪。上一次翻浪,都是好几千年前的事情了,惊天动地的,差点把妄念城淹了。老城主沉了尸身入河,才将巨浪镇压下去。这会儿水下“鱼雷”炸起巨浪,城楼上的将士们也顿时炸了锅。
“弓箭手,准备!”
“守城,不准后退!”
“快去禀报城主!”
“城,城……城主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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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碎剑
姬姚肩头一紧,先前掉进血河里的浅白鹤氅,又披上了肩头。同时,他也被人揽住双肩,往旁侧一带,错开了刺向他喉头的剑锋。
清悦的剑鸣,撞上凄厉的金属声,在姬姚耳畔震荡开来。六步孤鹿的佩剑,架住了劈向姬姚肩窝里的那道剑光。
姬姚眼前好几次寒光闪过,都被六步孤鹿的佩剑横劈、斜挑地架开了。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瞧见六步孤鹿出剑,也是第一次看清他佩剑的模样。
六步孤鹿的佩剑,青铜铸就,是柄古剑。剑铭曰“熻”,剑身纤长柔和,看起来很称六步孤鹿的手。剑上光泽莹润温婉,没有逼人的戾气,却杀伐果断。
它每每与敌剑交锋,剑身上都会流转一层淡淡的火焰光泽,既温柔,又热烈。
看到剑铭的时候,姬姚以为它是他梦里那火鸟的佩剑。他没见过那鸟人长什么模样,单瞧身形就觉得跟那古剑挺配。
再瞧剑铭,更配!
火,羽,合,从字面解释,就是火鸟的本命剑。
可是,再瞧六步孤鹿出剑时绵柔中暗藏锋锐的气度,又与古剑气质丝丝入扣。
姬姚又猜,“熻”是六步孤鹿的本命剑。
他问过自己无数次,那位背对着他跳下悬崖的鸟人,是不是六步孤鹿。无数次,他都亲自否认了答案。这次也不例外!
他不觉得这硕大的世界,会有如此之多巧合,还偏偏全被他撞上。
那柄古剑,可能是六步孤鹿师门传承的,或者是他家祖传的。
如果是祖传,他很有可能是那鸟人的后代。
姬姚心道:“放火烧战场那鸟人,长得不错。不然,母亲再美,也生不出六步孤鹿这样的后代来。”
当真有人护着,就能闲得蛋疼。眼前寒光烁烁闪过五十回合,姬姚竟然还有心思瞎歪歪。
五十回合大战,险些打得血河分流。什么碎尸,什么怪鱼,统统被剑气劈开,近身的都被乱剑削成碎片,溅得老远。
观战类似观山,远看成岭侧成峰。
外围观战,看的都是热闹,眼看着两剑纠缠成团,打成两道光影,从天上战到地下,又从地下打到天上,却瞧不清他们战况焦灼。这会儿被人护在身前观战,姬姚才看清两剑交锋的细节。
他不但瞧清了六步孤鹿的佩剑,还瞧清了敌剑的模样。
敌剑是柄乌金黑剑,剑铭:鲸戈。剑身修长,光洁锐利,锋芒毕露。持剑的是团人形黑雾,像是剑灵。
“这……还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姬姚心里又开始默默地瞎歪歪,“还没见过刀剑自己出来打架的。”
那剑,自己打架也就算了,还用剑灵化个人形的黑影持剑。它是被主人奴役惯了,觉得自己打架空荡荡的,所以化形也要搞个“主人”出来持剑吗
真是,犯贱中的奇葩剑!
瞧见“鲸戈”两字的时候,姬姚有种冲动,他想伸手去握住它的剑柄。他的手往前探了一下,又被鲸戈剑咄咄逼人的剑气,“吓”得缩了回来。
与它疏远的瞬间,姬姚的五脏六腑像被钉了錾子,而后被大锤猛砸了几下。他的心肝肺腑,都在震痛中被凿开,四分五裂的,爬满了龟裂的痕迹。
姬姚的五脏六腑刚被“震裂”,鲸戈剑就出奇制胜。它在看似举剑招架的走向中,出奇意料地向下斜刺一剑,偷袭姬姚丹田位置,硬是以攻为守,拖着六步孤鹿调转剑锋,横剑往下一抹,将它格挡开来。
六步孤鹿抹剑格挡的一瞬间,姬姚瞧见了“熻”的另一个剑铭:伽蓝。
伽蓝……
姬姚心肝儿一阵乱颤,手指无意中蜷紧,两手握紧成拳头。可能是他握拳握得太用力了,扯得肩头肌肉都抽动了一下,被六步孤鹿察觉了。
姬姚肩头猛然一紧,耳畔顿时响起六步孤鹿威仪赫赫的怒骂:“鲸戈,竖子!”
这,就骂完了!
姬姚听过的,六步孤鹿骂人骂得最狠的话,也就这一句了。
真是大少爷,出口都舍不得成“章”……
六步孤鹿喝完,长剑翛然隐没在他手心。赫然一道金光抽出拳眼,他换了柄长枪出来。
可能是被鲸戈剑惹恼了,六步孤鹿长枪当作大锤使,当头一枪拍下去,枪杆
第六十五章 铸剑
鲸戈剑漏洞百出也就罢了,连六步孤鹿都不诚实。
瞧那鲸戈剑的打法,想必也是硬汉风格,没有让着六步孤鹿的可能。六步孤鹿分明能在五十招内将它逼退,出招却是不温不火的,既不想活捉,又没能置“人”于死地,最后忍无可忍才一招将其剑身击碎。
鲸戈剑,剑身碎了,剑灵还在,只是损毁得严重,暂时翻不起浪来。就算六步孤鹿击碎了鲸戈剑,也没能一招致命,不过教训罢了。姬姚又不瞎,这些他都看不见,岂不是傻
可是,姬姚看得见,六步孤鹿也不会觉得他傻。
姬姚心想:“这混账小子,肯定有事瞒我。否则,长枪换大炮的愤然一击,不会如此突然。那件事,绝不只是‘熻’字背面,还有另一个剑铭那么简单。他是伽蓝公主的驸马,还怕人家瞧见剑上铭文刻着‘伽蓝’他眉心顶的那枚血字,不也是伽蓝公主的名字吗”
想知道那混账小子心里住的什么鬼,得把碎剑拼全了才行。
姬姚拼尽意念,让自己尽可能追着碎剑随波逐流。他伸手出去,指尖刚碰到一片碎剑,一张火线织成的网兜,就从他指尖前头兜走了铁片,还将血河里剩下的铁片一网兜走。
姬姚愤愤然瞪那网兜一眼,无话。谁让他学的道法全是野路子出家,技不如人,总是占不到先机。
六步孤鹿手指一收,将火线做的网兜收在手里。那网兜在他手里一拎,变成了一个黑布袋,里面啥也看不清。
他伸手将姬姚捞过来,搂在怀里,往下一沉,沉到了河底。再一沉,他们竟然出了血河。
六步孤鹿没带姬姚从血河水面出来,当然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姬姚炸的那枚“鱼雷”,惊动了城楼里守城的士兵,不招惹他们最好。现下局面已经够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等姬姚眼前视线清明的时候,他们已身处繁华闹市。街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不远处,就是姬姚先前坠下去的那条血河。那座建在断崖上的内城,与他们隔河相望。
这是,妄念城!
六步孤鹿说,时辰还早,乌江那边还没开市,他要带姬姚去妄念城逛鬼市。
逛鬼市……
姬姚肩膀一抽,全身都麻了。因为与他擦肩而过的,全是鬼。他心里骂道:“早说行吗猝不及防的,能把人吓死。”
姬姚身上的火焰灭了,空荡荡的穿件鹤氅,还跟六步孤鹿那一身里应外合的,特别搭调——像“情侣装”。
因为情侣装的两副衣服架子都好看,路“人”回头率百之二百,搞得姬姚有点尴尬。他往后挪开一步,想离六步孤鹿远点儿,让路“人”去瞧瞧门神,因为他更招眼。可是挪不开,太挤了。
他也搞不明白,刚刚炸鱼雷的时候,街上鬼影分明一溜烟全都躲没了,这才多大点儿功夫,怎么全出来了。他还不晓得,这是午夜鬼城的常态。
鬼城的天,永远都是铅灰色的,看不出来是白天还是黑夜。姬姚觉得特别困,只能凭生物钟大概估一个时间:深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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