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深闻鹧鸪

    江老太爷看着裴子晗那一脸赌气的模样，不由得莞尔:“哪里不是人住的地方?哪里不是大同小异呢书都就着包子吃了?”

    裴子晗只是木然的吃着包子，不再说话。

    待过了关卡，裴子晗这才吃完了最后一个包子，有模有样的拿手绢擦了擦嘴角，转过头来问自家外公:“外公，以前的关卡从不要求掀车帘子的，怎么几年没回来关卡到这么严了吗”

    江老太爷笑了笑，看着裴子晗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无论再怎么懂事早熟，到底也不过只是个小丫头片子罢了。

    “临近年关，自然要提防着些，防止有些鸡鸣狗盗之徒钻了空子惹出什么祸事。毕竟若是这年过不好，这一年的日子都不会安定的。”

    裴子晗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其实鸡鸣狗盗未必就一定是坏人，或许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苦衷呢”

    江老太爷深深的看了裴子晗一眼，心道这小丫头小小年纪怎么会这么想呢当年江萳这个年龄的时候，说的可是坏人都该关地牢这样的说辞，哪里还要管三七二十一。

    “那些鸡鸣狗盗之辈你不直接关大牢?”江老太爷饶有兴致的逗着裴子晗。

    奈何裴子晗一点也不上套，只是低着头摆弄着自




第五十章 往事如烟(6)
    江老太爷见江老太太的话中别有深意，连忙扯了扯自家老婆子的衣角，小声道:“平白无故的，提他做什么”

    “哼，有什么不能提的！若是不想被人提起，他倒是别做那些亏心事儿啊！”江老太太脖子一梗，不甘示弱的反驳道。

    “你可省省罢！当初也不知道是谁说他诸般好，非要把女儿嫁给他的！这会儿子倒说得自己多无辜一般！”

    “你……！”老太太气急，却又碍于一桌子晚辈不好意思发火，只得冷哼一声过后再不言语。

    裴子晗了然的看了江老夫妇一眼，漠然的垂下眼帘，仿若对身旁这两位之前说过的话置若罔闻一般。只有站在一旁给自家姑娘布菜的菁菁看到了自家姑娘略微抖动的肩膀和攥成一团的双手。

    每每到了这个时候，裴子晗总是恨不得找个地缝藏起来，虽然她知道自家外婆或许也没有其他什么意思，也不想什么坏事都要带上自己。可是不能否认的是，江老夫妇口中的那个人就是她的生身父亲，这是改不掉的事实。

    无论如何，她的身体里至始至终都留着一半裴家的血，也怪不得老太太不甚喜欢她。毕竟裴家曾是杀害江静的罪魁祸首，她无从反驳也无力反驳。

    毕竟若不是自己的存在，或许母亲当年早就和父亲和离了，也就不会英年早逝，或许江老夫妇也就不用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

    这些道理她都理解，也都知晓。可不代表她就能心平气和的接受这多年来的冷嘲热讽。

    她始终都无法接受的。

    可又能怎么样呢寄人篱下，还不是要看着主人家行事?

    其实裴子晗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毕竟这天下之大四海为家的人多了去，可唯独她自己找不到自己的家。又或许自己的家在多年前的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就已经消失了。

    裴子晗轻轻的叹了口气，抓起桌子上早已空了的茶杯做喝水状，试图掩盖自己眼眶里晶莹的泪花。可毕竟离得太近，江老太爷还是看到了裴子晗这一奇怪的举动，却也不说破，只是暗暗的叹了口气。

    一时间屋子里也没人讲话，气氛一度有些尴尬。

    江老太爷这时站起身来，吩咐萱萱告诉无邪去牵马来时，江老太太有些吃惊的跟着站了起来:“你要去哪里?”

    “明日江萳就回来了，我去给她去市集买些肉回来。”

    “那些东西让无邪去买不就好了，何苦要在这冰天雪地的自己出去?”

    江老太爷不动声色的甩掉江老太太的手道:“江萳只同我一人说过她喜欢吃什么，无邪不会知道的。”

    “你……”江老太太余光看向坐在一旁面无悲喜的裴子晗，便知道江老太爷是为自己刚刚说的话生气，可碍于面子却也不能多说什么，只得吩咐萱萱给江老太爷备上手炉和披风，吩咐路上小心，切莫着急。

    萱萱一一应下了。

    裴子晗看着自家外公离去的身影，不知为何心中涌上一股悲意，好似……此去再见不到一般。

    裴子晗被自己的想法唬了一跳，连忙暗道自己大过年的胡说八道，怕不是良心被狗吃了。

    但还是走上前去，拉住正准备走出房门的江老太爷，在他的袖袋里塞进一只香囊道:“本想等除夕那日再送给外公的，可看着外公这几日腿脚不好，这香囊就提前送给外公罢。也省的外公总惦记着子晗的医术不够救命的，如今可放心了?”

    江老太爷把香囊凑近了闻了闻，笑着摸了摸裴子晗的鬓发:“如此，外公就放心了。”

    江老太爷说罢就笑着走出房门，一副不必相送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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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往事如烟(8)
江老太太两眼放空，好似不太能接受陪了自己半辈子的夫君没病没灾的毫无预兆的就这样离开的事实。就这样半拖半拽，老太太终于在裴子晗和萱萱的搀扶下跨过了二门上了马车，身子还没坐定已然吩咐车夫直奔京兆尹府而去。

    裴子晗只是悲伤的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晴朗的天空，想起当年母亲去世的时候外公对自己讲过的话。

    “下雨天，留客天，留人不留?”

    “留！”她记得自己几乎是用吼把留字喊出来的，眼眶通红声嘶力竭却毫不犹豫。

    她也记得当时的外公把脸别过去幽幽的感慨道:“下雨天，留客天，天留人不留啊。”

     



第五十一章 往事如烟(7)
    很多时候，我们以为来日方长，可一不小心就是后会无期。

    ——————

    站在一旁的罪魁祸首菁菁此时有些无措的站在那里，小心的看着自家姑娘的神色，生怕自家姑娘那个火药桶一点就着。却没想到自家姑娘只是神情呆滞的看着那根折断了的香柱，神情哀伤。

    就和江老太太今日下午那呆滞的神情如出一格。

    菁菁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面念着阿弥陀佛一面伸手去捡断香，却没想到断香在自己的手中又再度断成两截。

    裴子晗看着那已经断的所剩无几的残香，叹了口气道:“菁菁姐，还是把这香扔了罢。”

    菁菁忙应着开始收拾，裴子晗就慢慢的挪动着自己的身子，小心的坐在身后的凳子上，揉着左腿看着菁菁趴在地上收拾目光复杂。

    待菁菁起身正好看到裴子晗揉腿的动作，不由得问道:“姑娘的腿，可是跪疼了?”

    裴子晗点点头，一脸安慰的劝着菁菁:“这些都没什么的，只希望菩萨能听得到我的祈祷，一定要保外公平安。”

    “姑娘可是……?”菁菁的话还未说完已然被裴子晗打断。

    “嘘……有些话是万万说不得的！”裴子晗的小脸上难得的表现出郑重。

    菁菁知错一般的捂住自己的嘴，虚张声势的打了两下自己的脸颊道:“瞧奴婢这张臭嘴，着实该打！”

    裴子晗只是抬起眼来瞧了菁菁一眼也再没有搭话，只是有些好笑的翻了个白眼。菁菁瞧着自家姑娘脸上逐渐显露出来的笑意，这才放下心来不再逗她。

    只是低下身去有一搭没一搭的给自家姑娘揉腿，声音轻柔的哄着她小憩一会儿:“姑娘还是睡一会儿吧，待到大公子回来，姑娘可就没有这么惬意的日子过了。”

    不管再怎么成熟沉稳，裴子晗十年前那会儿也终究只是一个小娃子，早就因着绷紧的神经而疲惫不堪的身体就在菁菁这有一下没一下的声音中渐渐的松懈下来。

    不多时，已然沉沉的睡去。

    ——————

    裴子晗再醒来时，已然是夜幕四合之时。裴子晗揉着惺忪的睡眼把菁菁叫过来问道:



第五十三章 往事如烟(9)
    裴子晗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走到外婆身边，替她顺背替她擦泪，柔声劝道:“外婆，咱们还是先抑制一下罢，待办完了手续咱们怎么样子晗都陪着您好吗”

    江老太太看过来的神情有一丝的怨毒无奈愤恨，最终却变成了衰老的疲态，却看也不看裴子晗一眼，只顾着对着京兆尹躬身一礼:“刚刚多有叨扰，实在是不好意思。那……就烦劳大人领老身走一趟了。”

    “夫人严重了，是卑职职责所在。”

    江老太太临走时颇有深意的看了裴子晗一眼，裴子晗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转身便走到江老太爷身边，一副寸步不离的架势。江老太太这才放了心，拂袖而去，既没叫萱萱跟着，也不叫菁菁随着，只是一个人静静地跟在京兆尹的后面，仿若刚刚疯了一般哭喊的人不是她。

    裴子晗看过去，只觉得满眼的孤寂悲痛，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哀莫大于心死罢。裴子晗心中酸涩，腿下一软顺势便跪了下去，看着江老太爷满脸的血迹，便颤抖的拿出手绢为他擦拭身上的血迹。

    可擦是擦不净的，裴子晗只能一面哭一面擦，一时间泪水和着血水都被她弄得满脸满手都是。

    看得菁菁和萱萱有些呆傻了。在她们都记忆中，裴子晗虽然年纪不大，可却也从来都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就是连大声的哭喊都没有，可是如今这个有些疯魔的裴子晗，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冷静的样子?

    菁菁想上前劝劝裴子晗的，却被萱萱一把拉住:“让她哭会儿吧，哭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些。若你今日让她不要哭，过些时日保不齐就又犯了病，到时候哪是你我担待的起的?”

    菁菁觉得此话有理，也觉得是时候该给自家姑娘一些时间了，便一面作揖一面央着京兆尹府的侍卫们暂且回避，侍卫们能躲得开着苦差事自然是高兴的不行，二话不说就有序的离开了。

    一时间，这屋子里除了江府的几个丫鬟婆子倒也没了什么人，萱萱便挥了挥手叫她们都退到门口去，没有命令不得进入房间打扰。

    几位丫鬟婆子都纷纷领命告退。萱萱和菁菁对视一眼，也对着裴子晗躬身一礼，转身离开了。

    待周围的人都走干净了，裴子晗叫住菁菁，吩咐她只允许她一个人在门外候着，其他人都不得在外面等着。菁菁有些为难的看了看离开的萱萱，不知是应了好还是不应的好。

    裴子晗看着菁菁为难的神色，垂下眼帘:“我只想自己一个人和外公说说话，不会有什么事的。”

    “诺。”

    裴子晗看着菁菁离开后见见关上的房门，生生的挤出一丝笑意看着江老太爷一片惨白的脸色柔声道。

    “外公，您说过要一直陪着子晗的，如今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呢前段时日外公还说子晗没有背好孟子，说子晗凡事总是……可是，您如今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您要子晗以后该何去何从啊”

    裴子晗看着一直双眼禁闭的江老太爷，似是自嘲一般的笑了笑，似乎也并不期待江老太爷的回答。

    “外婆此时一定心里恨透了子晗，若不然刚刚又怎么会用那般怨恨的眼神看着我，又不肯同我讲话?可是外公，我心下的悔和恨哪一点比他们少呢?”

    “若不是子晗，您有何必非要去北方?若不是子晗，您也不会觉得亏欠表姊妹们太多而亲自出门买吃食；若不是子晗，您就不会离开子晗啊……”

    裴子晗趴在江老太爷的胸口双目无神的喃喃:“外公……您要子晗怎么办?”

    却没想到此时一直闭着眼睛的江老太爷有些吃力的睁开了眼睛，扶着裴子晗的鬓发虚弱的叫道:“晗儿……”

    裴子晗有些惊喜的起身看去，正对上江老太爷微微睁开的双眼，一时间喜不自胜，竟也忘了要起身奔走相告，只是握着江老太爷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声音微颤，却有掩饰不住的喜意。

    “晗儿……下雨天，留客天，留人不留?”

    裴子晗含着泪道:“下雨天，留客天，留人不?留！”

    江老太爷有些哽咽的别过脸去，幽幽的叹道:“下雨天，留客?天留人不留！”

    裴子晗心下酸涩，仿若时光回转到三年前母亲的病榻旁，江老太爷也是这般说的。莫不是……外公也……不！她不许！

    裴子晗一时间只觉得心痛难以呼吸，所有的情感宣泄都随着眼泪奔涌开来:“外公……你不要走……不要丢下子晗一个人！”

    江老太爷用最后一丝力



第五十五章 往事如烟(11)
    待确定萱萱离开后，本应躺在床上昏睡的裴子晗却突然睁开眼睛，那双平日里水灵灵的大眼睛如今依旧明亮，哪里有丝毫的迷糊。

    裴子晗因着脑袋上失血造成的眩晕，缓缓发直起身子，面无表情的看向门帘处，沉默不语。

    她从来都没有晕倒过，只不过是不想让人看到她脆弱的一面罢了。

    这些年，她习惯了在旁人面前装做无心一般不喜不怒不悲，因为即便她哪一日当真大喜大悲怕是也不会有人在意。

    更何况她从不允许有人因为任何事情而同情怜悯她，哪怕是江老太太，也不成！

    更何况只是一个外婆的贴身丫鬟?

    裴子晗又多看了几眼，只觉得门口似有声音，仿若有人。慌忙躺下闭上眼睛，一副已经熟睡已久的样子。

    这一切的动作都浑然天成熟练得紧，相比也就是这几年在北方专门为对付江老太爷练就的功夫。



第五十四章 往事如烟(10)
    裴子晗是被一阵撕裂的疼痛所惊醒，睁开眼睛却刚好碰到江老太太复杂的眼神，四目相对之时裴子晗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却不小心碰到了头上的伤口，不自觉的疼得呲牙咧嘴。那模样一时间让江老太太是又好气又好笑，却又有些心疼。

    “舍得醒了”江老太太冷冷的开口问道。

    裴子晗有些呆呆的看着江老太太的眉眼，虽然依旧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可那眼中的心疼却是遮也遮不住的，心下微微一暖，眼眶也随之红了起来:“舍得！若我再不起来外婆该怎么办呢”

    江老太太冷哼一声:“油嘴滑舌，我看你是好得差不多了啊”

    裴子晗笑着就要起身:“瞧着外婆好些，子晗哪会有不好的道理啊”

    菁菁瞧着自家姑娘的架势，连忙拉住自家姑娘:“姑娘！可使不得，大夫可是嘱咐要您静养的！”

    裴子晗却仿若闻所未闻一般，只是借着菁菁的力起了身下了床，四处看着这屋子问道:“这屋子里是真的闷，开会儿窗户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