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楚帝国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贰零肆柒
近来城中大搜唱谣之人,这段时日勿去为好。奔回学宫的伏生满头是汗,宋意看着他不免有些担心。
禀先生,学生不惧。伏生答道。庶民盼学生如盼甘霖
确是不能去了。宋意长叹。他的身份和他的行为让他颇为矛盾:一面,他食齐禄为齐博士,自当为齐国着想为大王分忧;一面,他又愤于齐国的制度,悲于庶民佣工的境况,因而不断抨击齐国之制。适才我闻楚国舟师已出琅琊数日,当越海赴齐也。
当真?!伏生闻言大喜。他是齐国人,可正是因为他是齐国人,他才迫不及待楚国伐齐,只有楚国伐齐,内部震荡,才能改变齐国水深火热的现状。
然也。宋意脸上也有一些喜意。大王忧惧楚国伐齐,今日故而召后胜想问。后胜曰:临淄执戟之士十万,发全城之卒可得二十三万,楚国可战之卒不过二十万,故齐军必胜。他却不提,临淄除五万执戟之士,余者多无战心。
第七十八章 阵战
宋意身为稷下学宫的博士,朝中消息素来灵通,不过他再怎么也想不到,此时郢师已在临淄东北三十多里处扎营。
劳师远征两千五百里,并且全军安然抵达齐国都城三十多里外,这样的壮举让每一名士卒都倍感振奋。但各师的官长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传达作战命令,更没有宣布明日列阵的具体安排,这点让各卒的军官不免有些心焦,这等于是说大王与诸位将军仍未确定明日该如何作战。
作战尤其是排兵列阵是件极为讲究的事情,这不但要获得地利,还要得到天时。得到天时地利的同时又不能被天时地利所拘束,不然就会被敌人所乘。不要被敌人所乘,反而要针对敌人弱点布阵,这实在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情。
各卒军官都上过军校,虽然还没有毕业,可影响作战的各个因素尤其是阵法全都学过。郢师不及三万,再减去骑兵减去砲兵减去工兵辎重通讯卫勤幕府等等,真正参加作战的卒只有七十二个(包含八个近卫卒),人数还不到两万。临淄是齐国都城,再怎么也有十万大军,兵力相差如此悬殊,议战自然要如此之久。
基层军官抱着宽容的心情等待最终的作战命令,卒翼战舟上关于奇袭还是阵战的争议仍未结束。奇袭讲究时机和运气,并非想奇袭就能一定奇袭成功;阵战同样有讲究,齐军固守坚城,大可以不战。即便战,二十多万齐军对阵不及三万人的郢师,郢师取胜的希望极为渺茫。
试想一想:二十万人展开哪怕是四十人的纵深,阵宽也有五千米;而郢师只有七十二个卒,哪怕纵深仅仅十人,也只有一千六百二十米。这样的差距,齐军大可以从一开始就将郢师团团包围,使全军陷入苦战。
推演证明阵战毫无胜利的希望,非奇袭无以夺城。面对这样的结果,坚持取得堂堂正正胜利的阍秋也陷入了沉默,唯有熊荆含笑不语。他冷静地想了一会,遂推倒此前的结果,重新在筹盘上排兵列阵,这一次,郢师阵列的宽度竟然达到了惊人的五千米。
这看着筹盘上单薄的郢师阵列,养虺也好,邓遂也好,阍秋也好,个个都长大了嘴。
大王岂能如此?养虺指着郢师单薄的阵线,假如这个军阵不是熊荆排的,他几乎要大骂。
为何不能如此?熊荆避重就轻:弓手射完箭亦可列阵,工兵辎重输运
除了砲兵卫勤通讯幕府这些宝贵的技术兵种真正的非战斗人员,包括输运的力夫熊荆也都派了上去。但养虺的惊讶不在于此,他再一次指着筹盘,有些激动地道:我军纵深仅有五行,一旦齐人击破军阵,我军必败。
纵深五行如何?熊荆反问。矛阵坚固,不求击破敌阵,五行足以。当年郢都之战,蔡豹即以五行大破叛军。
军阵的纵深到底多少行为好,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话题。春秋时代军阵纵深也多是五行,但魏武卒用事实证明纵深五行根本不够,之后各国皆选练精卒,使得彼此的战阵越来越厚。现在各国面对秦国的持铍锐士,阵列往往加厚到四十行,标准的纵深是十五行。
不过这些都是皮甲铜兵时代的军阵纵深,身着钜甲的郢师面对手持铜兵的齐人,不求进攻纵深五行足以。至于面对五万身着钜甲手持钜刃的齐军精锐,五行的纵深确实很不保险。齐军如果手举大盾推搡前进,郢师军阵必溃,但熊荆相信他们不可能使用大盾。
五行仅能为守,敢问大王何以为胜?邓遂知道当年蔡豹以五行阵列大破叛军,他只是有些担心齐军那五万钜甲精锐。
何以为胜?熊荆目光最后落到妫景身上,朗声答道:以骑兵为胜。
带来四千余匹马,虽有减员,但骑兵减员并不多。熊荆相信临淄城内并没有多少骑兵,按照齐国的军制,齐军机动力量还是以战车为主,骑兵只是辅助。
骑兵为胜?一时间诸人的目光全部盯在妫景身上,里面有羡慕有期盼,更有不解。
我军骑兵尚有三千四百,其中五百骑是重骑,其余皆轻骑。熊荆道。陈郢之战,秦军伐交时摆出一个偌大的横阵,矛卒击破秦军阵列后,骑兵轻取辛梧首级
大王,然若齐将并不出城,而是在城上指挥,若何?西城第三师申不害问道。他觉得拿守城的例子来比攻城,这不恰当。
那便是莒城之战。熊荆只好换了一个战例。骑兵猛击敌阵之背,敌阵阵破必然大溃。
莒城之战正是与齐军阵战申不害话到一半又忍下了,他觉得同一种战术最好不能用两次,因为第二次使用敌军必然有所戒备。
熊荆的观点则与他相反。两军对阵时,骑兵勾击军阵侧后几乎无解。能挡住骑兵的只能是另一支骑兵,可齐军骑兵甚至秦军骑兵也做不到这一点。一旦妫景率领的骑兵从侧背勾击齐军军阵,以齐军的一阵两心的情况,结果肯定阵溃。
齐军阵战大败,然若临淄谨守不出邓遂问道。
二十万齐军阵溃,即便临淄谨守不出,我军也可踏着溃军的尸首登城。熊荆浅浅一笑,尸山血海的事情他见得多了,很多时候尸山眨眼间就垒了起来。
敢问大王何以为战?阍秋终于开口,他还是希望熊荆能堂堂正正的击败齐人。
阵战。自以为胜券在握的熊荆如此答道。
若阵战不胜,我军危矣!养虺大急。
奇袭便能胜?熊荆笑看着他。奇袭必要用骑兵,骑兵仅三千四百,如何在全军赶到前扼守住城门?即便最近的北门,距此也有三十多里。骑兵最少要扼守城门半个时辰以上,我军才能赶至。若齐军降下悬门,又拼死反冲,我之奈何?
悬门是城门的标准配置,一旦降下隔绝城内城外,那骑兵就没有办法扼守了。即便他们用木桩顶住头顶落下的悬门,也很难在齐军的反冲下固守。长达三十多米的城门洞只要任何一段失守,前路都会堵死。
且临淄不比郢都。管仲曾曰:大城不可以不完,郭周不可以外通,里域不可以横通,闾闬不可以毋阖,宫垣关闭不可以不修。熊荆翻出侯谍提供的临淄地图,指着城内密密麻麻的街市里域道:即便城门失守,齐军也可死守里域,野战变做巷战,还不如野战。
宋代以前,城邑内是彼此设防的,各里各坊全是封闭式结构。若不与齐军野战,那就要和齐军巷战。野战可以打出高交换比,巷战不行,巷战没有所谓的侧背,骑兵根本无从发挥。
确当阵战。骑兵能不能死守城门先不提,看到临淄城内密密麻麻的街市里域,诸将的头皮开始发麻。齐国究竟是中原大国,临淄建都已有六百余年,几经扩大,内部的防御不是外人所够能想象的。
楚国不同,楚国立国几百年都没有修都城,直到楚文王都郢,也还是‘城郭未囿’。楚昭王时期,为防备吴军,令尹子常要增修郢都,司马沈尹戌表示反对,所谓‘子常必亡郢!苟不能卫,城无益也。’
深夜时分,漫长的战前会议终于结束。步卒骑兵工兵辎重输运,各兵种军官一回去就召集部下开会,细说明日作战的具体安排。听闻可能要与二十万齐军阵战,各级军官免不了一阵错愕。
此大王之意。看着麾下的骑将,妫景很平静的说出这句话。
为何不能像桑隧那般袭城?作为妫景的搭档,项超一直在骑兵任职。他今日之所以没有亲赴会议,主要是因为晕船。听闻己军将要面对二十万齐军,他脑子更晕,觉得天地都在转。
临淄城内里域众多,妫景一开始想法自然和养虺一样,但临淄城内的那些里域让他彻底改变了主意。若是巷战,我军绝无取胜希望,唯有与齐军野战,方有取胜之机。
我军袭城,齐军大恐,何来巷战?项超痛苦的摁住了脑袋,他见成夔坐在那毫无所动,一门心思在擦拭他那张十二石长弓,顿时拉了他一把,你为何不言?
临淄城方五十里,城内十纵十横,遍是里闾,我军人少,确要引齐人出来打。成夔身子一矮躲过了项超的拉扯,注意力还在他那张弓上。
啊?项超本以为成夔会赞同自己,没想到他竟然也认为要阵战。
你等可有异议?妫景脸上笑起,笑看其余将领。
无有异议。骑将们齐声答道。与项超向往的袭城相比,他们其实更加喜欢一锤定输赢的感觉,而骑兵,就是那把决定整场战争胜负的锤子。
第七十九章 敌袭
既然决定要与齐人打一场阵战,那么也就没必要赶在天亮前埋伏在临淄城外了。但埋伏是一回事,隔绝又是另外一回事。骑士并不需要划桨,因此当步卒沉沉睡去时,一队骑兵正趁着夜色逼向临淄城,他们要做的是隔绝临淄的内外交通。
临淄城三十里外就有乡里,夜间骑兵奔过,闾内的狗不断狂吠。一犬吠影百犬吠声,一刻钟不到,运河以北各里的狗全都大叫起来。以齐国乡里之制,里有里尉游有游宗,可惜夜色苍苍,里尉游宗即便起来了,对外面的异常也是束手无策。
不过骑兵过后,犬吠逐渐逐渐消停,夜色下大地白茫茫一片,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而在临淄城内,宴飨早已结束,乐舞也不闻声,偌大的都城只有城北城中的纺织工坊传来些许机杼声,这之外,就是城头每隔半个时辰打更的声音。
西南小城的王宫正寝,齐王田建正进入了一个美梦。梦里楚王不计前嫌,与他欢笑如常,两人乘坐巨大的楚国海舟出海寻找蓬莱仙山。仙气环绕的蓬莱得闻两人前往,竟用七色彩虹在半空间架了一道桥,婀娜多姿的蓬莱仙子含笑将两人迎上彩桥,就要请至蓬莱仙宫。
远看那蓬莱仙宫越来越近,可两人却怎么也飞不过去。正焦急间,谁想身边的楚王突然狰狞拔剑,质问自己为何把可嘉许给了秦人。拔剑责问也就算了,最可怕的事情是脚下不知为何突然踏空,自己大叫着坠入了深渊
救寡人救寡人救寡人田建在睡梦中挣扎,嘴上禁不住喊出声来。他身边的丽妃睡的很轻,轻到他才喊了两句就惊醒了。
大王?大王?!大王!丽妃急忙抓住田建的手呼喊,这时候外面伺候的寺人宫女急急点亮了灯烛,等候室内的召唤。
大王丽妃呼唤了一会,田建终于从梦中醒了。他双目无神的瞪着屋顶好一会才道:楚王不救寡人楚王不救寡人。
大王何谓?丽妃不解田建的梦境,不明白他为何说楚王不救自己。
几时了?田建抹了把汗。昨日睡前他特意前往母后灵位前祷告,他对楚国食言,有违母后教导的‘与诸侯有信’,没想到晚上竟然坐了这样的梦。
几时了?丽妃也不知道几时,只能问室外的寺人。
禀大王丽妃,此时朏明刚过。是正僕曾泉的声音,他就睡在外间,随时伺候。
朏明了。丽妃又帮田建擦汗,外面天寒,屋内炭火烧的正热。大王再睡片刻。
天亮否?田建喘气了一声,再度问道。
禀大王,天未曾亮,天亮或需旦明。正僕曾泉的耳朵很灵,不等丽妃再问就答话了。
二月应该算是早春,黑夜白天各半,白日八个时辰,晚上八个时辰,天亮在朏明旦明之间。现在应该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星月都已落下了,太阳却还没有出来。白茫茫的大地变成黑沉沉一片,不说几十米外,就是几米外也看不见人。这时候大市内倒是灯火通明,虽未开市,但坐贾们已经在清扫铺位整理货物,他们必须在开始市前准备好一切。
见过见过大夫!一片黑暗的临淄城头,尚未熄灭的燎火下,都大夫田扬这几天开始巡城。他也是上个月朝议后才任都大夫的,职责是管理临淄,统辖五万都卒。
免礼。守城的士卒看上去精神抖擞,可衣裳上的酒味浓烈,他嗅着了,可恍若未觉。待走了一段,他才问向身侧的军帅田麟:夜间士卒寒否?
齐军五十人为一小戎,两百人为一卒,两千人为一旅,一万人为一军。这种编制与民户的编制是一致的。临淄五万多户,除去不能征召的,一户出一卒,恰好是五万人。五万人五军,五名军帅,一名军帅驻防一面城墙,剩余一军为后军。另外五万执戟之士只守西南小城。
禀都大夫,末将治军不严。都是聪明人,田鳞知道田扬为何会这么问,不免有些不安。
士卒若因夜寒而饮酒,当加衣增絮,若是为饮而饮田扬委婉,加上刚任都大夫不久,说话常常是点到为止,让属下自己琢磨。
末将今日便给士卒加衣增絮。田鳞忙道。士卒为何饮酒他并不知情,他只是希望此事不要影响自己的官职,得一个治军不严的名声。
善。田扬微笑着点头,军帅以为楚军可至临淄否?
这,昨夜田鳞与其余几个军帅也听说楚国舟师出了琅琊港,但要说楚国舟师会出现在临淄城下,他是怎么也不相信的。他不相信,其余四名军帅也不相信。东海茫茫,不说冬日,就是春夏时节也是波涛汹涌,想绕过即墨南岸至即墨北岸,这绝无可能。
不过看田扬的意思显然不同意这点,田鳞欲言又止,改口道:楚军既至临淄,亦不胜我。
不胜?田扬再度含笑。
我军坚守不出,楚军攻城不懈,旬月便告粮尽,自然退走。田鳞道。便是出城迎战,我军众而敌军寡,亦当我胜。
此皆堂堂而战。兵法有云:以正合,以奇胜,楚军越海而至,为正否,为奇否?田扬再度问道,他也是熟读兵法之人,虽然从未上过战场。
末将不知,请大夫赐教。田鳞没有读过孙子兵法,不懂正奇,一时被他问住了。
临淄十三门,东闾门入夜仍开一个多时辰,此危矣;晨间开门,各门亦少有设备,若楚军趁机袭城,奈何?背负着双手走在黑暗的城墙上,田扬直言自己的忧虑,他打算今日早朝便向大王进言,勒令临淄内外的关防门禁加强戒备,以防楚军突袭。
大夫所虑甚是。原来奇就是偷袭,这下田鳞懂了。他正寻思着怎么好好拍一记响亮的马屁,一个里有司奔了过来。
禀军帅,城下城下里有司是小戎之长,相对于秦军的屯长,管辖五十人。他指着城下黑暗处想说又不敢说,脸上有些惊恐。
城下若何?田鳞有些不悦,田扬一日只巡视一道城墙,已经被他抓住士卒在夜间喝酒,他不想再生出其他事情来。
有马声!禀军帅,城下有马声。里有司终于把话说完整了。北风吹来,数里外的声音城头能听的一清二楚。
许是想早些入城的商旅。田鳞身边的旅长猜测道。马声并不能代表什么。
商旅?夜间道路禁行,何来的商旅?田扬最为警觉。今日各门缓开。
城下黑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城外是不是商旅谁也不知道。就在这时城北忽然响起了示警的鼓声,鼓声无比急促,它一响四周的鼓声也随之击响。
按平常,城门的开启和关闭都要击鼓,可现在天色未明便响起鼓声,城上城下皆是错愕。等到众人觉察不对时,鼓声已经响过五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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