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楚帝国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贰零肆柒
正是芈女公子。寺人说的却是楚语。他掀开帷裳,打开车门,好让骑士看到车内的芈玹。
报!探路的是弋醉,看到车内的芈玹后他便打马回转。父亲,芈女子车驾就在前方。
可问暗语?三卜而不吉,弋菟变得极为谨慎。
孩儿出塞几千里就是为了迎芈女公子回楚国,弋醉一时激动忘了暗语。
弋侯以为此地有伏焉?妫景道。咸阳原并不是草原,原上有树林,秦惠文王陵更是幽森。
余人皆止于此。骑士止步于王陵之外,弋菟不想所有人犯险。
我与弋侯前往。妫景策马跟着弋菟前行,他回头对项超道:你带人四处探查。
天色已晚,急速奔来的众人根本来不及派出斥候,项超率人四处侦查时,弋菟已策马奔至秦惠文王陵前的车驾前。此时身着纯衣的芈玹俏立在车外,弋菟下马后揖了一礼,问道:敢问芈女公子,在山泉水清否?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山浊。’弋菟询问千年后才有的诗句,芈玹闻言一片茫然。她茫然,御手却知这是楚人间的暗语,这名女子并非芈玹,又怎么答得出来。他急道:放箭!
话音刚起,车厢中一支弩箭便应声射出,王陵四周的树林则闪出无数蹶张弩手和秦卒,这些强弩皆已上弦,就在车厢内放出的弩箭狠狠射入弋菟小腹时,‘砰砰砰’的弓弦声连起,箭矢狂风一般的卷向风眼处的骑士和马车。
啊—扮作芈玹的女子只发出一声惨叫就被箭矢射穿心肺,再也发出声音。弋菟小腹中箭,见机迅速的弋醉妫景等人跳下马举盾将他死死护住。一阵凄厉的马嘶,诸人的坐骑全数中箭,当即惊走。
‘咚咚咚咚’建鼓声响彻整个秦惠文王陵,三波弩箭过后,建鼓轰然敲响,埋伏于此的秦军踏着鼓声从四面聚拢。
杀秦人!父亲中箭让弋醉大怒,就要冲上去与秦人拼命。
吹吹号。带血的手一把将他拉住,中箭的弋菟命令护卫吹号示警。
戎车载着建鼓,骑军无车,只能吹号。苍茫的号声在秦惠文王陵中响起,听闻号声,正在王陵外停歇的楚骑急急上马,骑三师师长弃疾踵瞬间成为所有骑士的核心。
秦人设伏,弋侯危矣!看着身前八位骑卒卒长和工兵卒长,弃疾踵心里焦急脸上却极为沉稳。甲乙丙丁四卒与两重骑之卒随我解救弋侯,余者由军司马率之,速速往西侦之探路。除强渡漆水羊皮筏外,一切辎重皆要弃之。
芈女公子如何?熊悍听到了鼓声,这鼓声不单是王陵内的鼓声,还有南面二十里外咸阳城传来的鼓声。究竟是自己第一次冒险,不想两手空空而回的他问起了芈玹。
秦军设伏,芈女公子必为假。从听到号角声开始,弋通就一直在拜谢神明。
走!已在马上的弃疾踵对着熊悍等人匆匆一揖,打马奔向前方。
杀!王陵内妫景弋醉等人已被秦卒重重包围,他们抢占了马车,将受伤的弋菟置于车上,一个骑士帮他解甲止血。余下十多名骑士环绕车驾,列阵持盾与秦卒拼杀。
妫景弋醉等人的死命相护更让秦卒以为车内就是荆王,他们气势迫人的呼喊:杀荆王拜侯爵封万户。杀荆王拜侯爵封万户
夕阳西下,夜色将暮,栖息在这一片王陵的鸟雀再次惊飞。看着为拜爵蜂拥而来的秦卒,最最激动的弋醉一边咒骂一边亡命砍杀,不顾阵列的他每一次都要妫景拽他回来。
弃疾将军加上重骑一共六卒一百八十名骑兵,转过树林看到秦惠文王陵前黑压压的秦卒阵列,众人生生抽了口凉气。马车外妫景弋醉等人在歇力搏杀,搏杀场以北是秦军厚达四十行的军阵。可以预计,设伏于此的秦军不下四千人。
放——!骑弓在手,冒着秦军单臂弩射出的弩箭,一百二十名轻骑急速放箭。
放——!轻骑在秦军阵前十余步掠过,第二次掠过后,第一列重骑已经猛冲了上来。
秦军不破也!天色越来越暗,楚骑止步处,弋通看着一次又一次冲阵的重骑发出了一声哀叹。秦惠文王陵伏兵显现后,咸阳原北面侯丽邑囤积的重兵也快速出城,加上咸阳城北门涌出的秦军,整个咸阳原正在被秦军封锁。
末将有一策。辎重大多抛弃,除了马上的物资,随行数千里的四轮马车被点燃。看着重骑无法破开秦军阵列,工兵卒长向弋通揖告。
何策?咸阳原上全是鼓声,到处都是秦军,秦悼武王陵秦昭王王陵秦孝文王,这些临近的王陵都冒出了秦卒。弋通已经焦急到不问何策,直接道:速行之!
准备掷弹!卒长命令部下,工兵们已骑在马上,手里拎着圆滚滚的炸弹。炸弹不是抛出去,而是骑马冲到阵前丢出去,让其滚入敌阵。这是四倍装药下的无奈办法,郢都实验下来觉得勉强可行。
秦军阵后的妫景等人仍在歇力拼杀,弃疾踵指挥的六十骑重骑不断冲阵,每当他以为就要击破敌阵时,从临近王陵涌来的秦卒就加厚了阵势,让重骑的冲击徒劳无功。眼见工兵打马上来,重骑退下,阵列里的秦卒大松一口气,一些人竟然喊出了万岁。
可就在他们以为荆人铁骑败退时,没有开弓也没有持矛的骑兵再次冲来。与那些放箭的轻骑一样,他们只在阵前十步外掠过,唯一的不同是几个圆圆的黑球滚滚而来。前列秦卒还未生疑,黑球便在巨响中爆出一阵火光,横飞的弹片直扫阵列,激起一片惨叫。
弹片的杀伤并不致命,致命的是火药爆炸时发出的巨响和火光。这不但让秦卒恐惧,也让楚军自己恐惧。似乎是什么恶灵被释放了出来,它带着深深的罪孽,贪婪的吞噬着生命和鲜血。
掷弹!第一队工兵掷弹完毕,卒长立即下令第二队工兵掷弹。鬼哭狼嚎的秦卒看见骑兵手中的黑球再次滚来,阵列在瞬间崩溃,看准时机的弃疾踵一边打马一边疾呼:冲!
赵人降不降?赵人降不降?赵人降不降?
咸阳城南火光冲天,两千余赵军骑兵被困于渭水桥边。步步逼近的秦军步卒将他们所有突围的路径全都封死,渭水上的战舟也严阵以待。
即便是李齐,脸上也全是仓惶之色。冲出谷口后,因天色已晚,赵军一样没有派出斥候。前锋冲到长桥边时,埋伏的秦军忽然从四面涌来。只有少部分人逃脱,余下两千多骑尽数被围。
赵人降不降?赵人降不降?赵人降不降?胜券在握的秦军一边逼近一边高声相问,他们踩着赵军人马的尸体前进。
竟要死于此处。李齐心中悲叹。
将军?麾下骑将全看着他,催促他赶紧下令。
杀出去!楚式铁制面甲被李齐拉下,他选择了西方,那是楚军退走的方向。
攻——!李齐拔剑,指着眼前的秦军狂吼。
攻——!跟着他,两千多名赵军骑士发出无比震撼的呐喊,开始策马向前。
止!秦军在屯长的命令下止步,严阵以待赵人绝死冲锋。
射!又是一道军令,阵后的蹶张弩手从军阵缝隙间穿过,他们对准疾冲而来的赵骑放箭。
箭矢如雨,骑士身着钜甲,但战马并未披甲,每一波箭矢射出,奔驰中的战马便一片嘶鸣。有些战马继续前冲,有些则挣扎着倒地,被后列骑士踩踏。
已经站在南门城楼上的赵政看见城下一排排赵骑战死,忍不住大笑。而在北面的华阳宫,刚刚结束软禁的芈玹看见招魂的小臣拿着芈棘的黑衣,爬上屋顶向北呼号。
小臣喊第一声时她整个人还在呆立,喊第二声时她的眼泪狂涌而出,喊出第三声时,她终于大声地无助地悲哭出来。此生最疼爱她的姑母,已经薨了。
第八十七章 离秦4
没有什么能比亲眼看到敌人死在自己脚下更让人觉得兴奋。心知冲不出去就要死在此地的赵军人人搏命,即便秦军阵列密密麻麻即便同袍尸体重重叠叠,骑士仍然使劲鞭挞坐骑,有人甚至在马臀上直接砍刺,如此的剧痛让战马疯狂。
只是一切都是徒然,包围圈越来越小,阵后的秦军越来越多。看着赵人的冲击越来越弱直到停止,城上的赵政卫缭等人隐隐松了一口。
当年武安君围住赵人,赵将赵括亦或如此相搏?赵人的亡命冲击最少击垮秦军六十行阵列,如果不是后方的阵列将赵人死死顶住,说不定他们已经冲出去了。
禀大王,然也。卫缭对城下的效果很满意。焉氏塞方向的防御确实是秦过的软肋,那里距离咸阳实在太近了,突破焉氏塞如果绕行汧水河谷,根本不要破塞就能长驱直入,全歼赵军可以杜绝他们下次再来。
武安军射杀赵括,赵军遂降也。长平之战是定鼎之战,那一战秦军胜利不难,但全歼四十五万赵军却极为侥幸。今日为何不能射杀赵将,使赵人降我?
这卫缭不清楚大王为何要将今日的伏击和长平之战相比,不过他很快明白了赵政的心理:大王执政以后一直在吃败战,攻伐楚国战败攻伐赵国战败,如今敌人送上门来,自然要赢的漂亮胜的高贵。年轻的君王,总是好胜。
大王有命:射杀赵将,以降赵人。卫缭代赵政传命,王命很快就传到城下。
射杀赵将接到王命的蹶张弩之将满肚子狐疑,秋冬时节太阳落的快,现在除了城上城下的燎火,天地间一片黑暗。赵将看都看不清,如何射杀?
狐疑归狐疑,王命终究是王命。已经退在一侧的蹶张弩手再次上弦,负责西面阵列的都尉无奈命令秦卒让开一些缝隙,好让弩手上前——军阵厚度已达五十行,弩手站在阵后,根本就看不清赵将在何处。
将军,末将先行战马需要喘息,冲阵暂时停止。一个浑身是血的骑将看着李齐徐徐断气。他冲阵受创,被部下死命抢回,然而即便抢回,人也已经不行了。
你我黄泉相会。看着断气的部下,李齐如此答道。说罢,他又看向其他一息尚存带伤带血的赵军骑士,大声道:我等黄泉相会!
赵人降不降?赵人降不降?赵人降不降?大王令:赵人降,可免死。赵人降,可免死
秦军又开始大喊喝问。数万人的声音响遏行云。喘息后将是第二次冲锋,只是两千多人冲不出去的秦军军阵,靠剩下的几百人又怎能冲出去?赵人一时面如死灰。
震耳欲聋的喝问,诸人行将赴死,终于有人唱起了战歌:
同人于野,同人于门,同人于宗;
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
乘其墉,弗克攻。
同人先为眺,后为笑
燕赵多悲歌之士,悲呛的赵歌响彻在咸阳的夜空。战与降之间生与死之间的赵人终于回想起自己如何走出家门,如何汇集军营;鏖战三年,秦人杀人盈野,斩首盈城。来秦国,不是为了建功;来咸阳,只是为了复仇。
杀秦人!杀秦人!杀秦人!!他们不再歌唱,他们开始呼喊,一句比一句激烈。
最后几百名赵军爆发出来的杀意让人侧目,他们已经表明自己死战不降。卫缭正想建议猛攻时,华阳宫奔来的赵高跪拜在赵政面前,而楚军的号角这时候突然响起,并且越来越近。黑暗中似乎能听见如雷的蹄声,但城下的吵杂又将这种若有若无的蹄声淹没。
弋侯?!听闻号声,李齐眼中迸发出一丝生的希望。
是弋侯!弋侯!!号角本是蛮夷的东西,华夏只用鼓钲,楚军用号角还被赵军私下里嘲笑,现在这号角却成了众人唯一的希望。
弋侯弋侯来矣!弋侯来矣!有人大声喊叫,纷纷上马。
没有任何预先准备,绕行至包围圈西侧的楚军重骑开始冲锋。借着城上城下的燎火,最前面的重骑可以看到秦军密集的军阵正背着自己。他们这一次没有排出宽达三十骑的行列,而是选择十五骑,十五骑六十重骑可以分作四排。重骑身后是六个卒大约一百八十名轻骑,他们排出三十骑的宽度,列了六排。所有队列的宽度都达到最大,以容忍更多的队列冲击。
只有一句非常短促的命令,项超便策马前行,向右看齐的另外十四名重骑骑士跟着他一起策马。与狭窄秦惠文王陵不同,咸阳城南极为平坦,重骑有足够长的距离加速。
好似鬼魅一样的凭空出现,铮亮刺目的重骑突然现身在火光下时,城上城下的秦军一阵骚动。重骑冲击方向的二五百主指着它们正要大喊,一支箭羽便射在他的额头。
箭是成夔射的,他没有列阵,而是与项梁景肥景缺屈桓屈仁屈损等人一起,伴随第一排重骑往前奔行。戎车上的二五百主像沙袋一样倒下,可还是有人带着恐惧大声嘶喊:铁骑!铁—骑!荆人铁骑
楚军铁骑是秦军的噩梦,而今这个噩梦正敞露在咸阳城南。耀眼的钜甲高大的龙马闪着寒光的骑矛。它们奔行的速度不快,然而地面却在猛烈的震颤;它们数量很少,却让转身的秦卒如坠冰窟。
轰——第一列重骑猛击在秦军阵列后方,有人被踩踏在马下有人倒飞数尺有人被骑矛穿透。
轰——又是一次怒涛拍岸般的冲击,这一次撞击的地方已经在秦军阵线十步之内。骑兵的冲击连绵不绝,第四波冲击过后,曾被赵军冲垮六十行的军阵开始摇摇欲坠。
冲!妫景挥剑厉喝。机会只有一次,不趁秦军背对自己淬不及防下冲开军阵,恐怕连自己这些人也要陷入秦人的包围圈。弋侯救援赵军的命令在他看来非常非常冒险。
攻!楚军突然出现,突然发起冲击,眼看秦军军阵就要破开,亲自执旗李齐不想再做等待,命令部下再次突围。
楚军的冲击一波接着一波,非常短暂。反应过来的秦军迅速往中间压缩,以求缠住赵军——大王就在城楼上看着,赵人真要逃了出去,说不定所有人都要罢爵。只是他们的反应还是晚了一步,赵军正要冲击,第六排楚骑已冲开最后单薄的阵列,闯入密实的包围圈内。
成夔项梁景肥屈桓挥剑冲在最前。李齐认识成夔,两人在漆县还比过射术。看着他手里那张大弓,李齐脑中念头狂闪,他大喊道:成夔,彼处!
李齐手中的旗杆指向城墙上方,燎火的照耀下,画有日月的常旗就悬在那里。本欲打马转向,跟随赵军冲过缺口的成夔看到了那面常旗,他立即策马左转,冲向咸阳城门。
城上城下的秦军感觉到了一丝异常,卫缭的声音还含在嘴里,成夔的箭就搭在了弓上。长弓完全拉满的时候,成夔稍稍顿了一下,以调整自己的呼吸估算战马的速度以及城头的距离,他还必须想好射击的角度,以保证箭矢能穿过女墙,射中常旗下身着韦弁服的人影。
一顿只是一瞬。一瞬之后,可以及远的双翼长箭就随着弦音脱弦而出,在秦人的惶恐中没入黑沉沉的夜色。
大王卫缭的喊声很快,可双翼长箭更快。穿过城头的女墙,箭矢完美的命中了赵政。这时成夔已经打马回转,隐约中他看到有人中箭,墙上乱作一团。
秦王已死秦王已死秦王已死缺口处的李齐也注视着城墙上发生的一切,他甚至不想突围,想亲眼看到赵政身死,可惜冲过缺口的他只能随着楚军一起逃亡。
寡人无恙寡人无恙!被一帮寺人压着,赵政声音里全是愤怒。还是赵高见机最快,他大喊道:告之城下,大王无恙。
城下的秦军看着成夔射箭看见城墙上混乱一团更听见赵人喊‘秦王已死’,他们不由自主的张望城头,忧心大王的生死。听闻城头寺人高喊‘大王无恙’,悬着心方才落地,然而这时楚赵骑军已经没入包围圈外的黑暗,消失不见。
射寡人者何人?惊心动魄的一箭,赵政背上全是冷汗,喉咙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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