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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

时间:2023-05-21  来源:  作者:小羊毛

    君黎盯着纸条看了半晌。他随后还是不动声色地吃完了这顿晚饭,但显然已经有点心不在焉。刺刺和秋葵只能面面相觑——事关黑竹会,两人不便开口问起详情,待那胖妇秦松来收拾了桌子,两人干脆先自回避了,由得他们商量。

    “……你怎么想”沈凤鸣不无试探地问了一句。

    “方才那桌两个人,你认得吗”君黎才道。

    “认得,在这见过两次了。”沈凤鸣道,“多半也是住在附近的。”

    君黎眉心蹙起。“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无关紧要——这事儿很清楚,便是因为他们住在这附近,而且常来此处喝酒,才被人看上了,替人来投这买卖——想来我们这位金主不想透露自己的身份,所以找了两个人来跑腿。”

    “能查得到吧”君黎抬头,“循着这两个人——应该不会查不到是谁让他们来的吧”

    “定要查——总也是查得到的。”沈凤鸣道,“不过——黑竹会从来不做这样的事。金主不想出面,我们便不追查,大家都好过。”

    君黎冷笑了一声,将那纸条在手心用力一捏,掷于桌面。“你的意思是装作没看见”

    “那就要取决于——对方有没有诚意了。”沈凤鸣扫了眼堂上——阿合等人已经去了后面吃饭,只留下吴长印守着柜台。

    “阿印,方才那两人付了多少酒钱”他开口问道。

    这少年怔了一下,往柜台上找了找,“就……这么多。”他在角落里摸起一小叠还未收好的铜钱,大约二十枚。

    沈凤鸣眉心微皱,“没有别的了吗”

    “没有——哦,还有这个。”阿印在台子上摸了半天,两指拣出一张已经油腻腻的花纸来,“他们拿这个包的钱,有用吗”

    沈凤鸣心中暗道了一声“果然”——“拿过来。”他说。

    油腻腻的纸张在桌上铺开——一张众安钱庄的银票。

    吴长印对两人的表情不明所以,抓抓脑袋便走开了。这原怪不得他——“银票”在临安城里算不上什么时新之物,但阿印可能从没见过,加上他又不识几个字,当然不知这一张“废纸”值当足足八千两纹银。

    沈凤鸣却又摇了摇头,“这人看来也不想好过,竟然不知道黑竹会不喜欢银票,只喜欢真金白银。”

    “管它是真金白银还是银票画押。”君黎冷冷道,“八千两若是买他自己的命,我也便收下了。”

    “你先冷静点。”沈凤鸣知道君黎动了怒,只能劝他,“临安城里有人要买夏小公子的命并不奇怪,买命来找黑竹会也不奇怪——我们做生意,谈不拢就不谈,不想接就不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与其生气,不如当是得了个提醒。”

    ——八千两杀一个人,本已不算少了。但若要杀夏家庄的少庄主夏琛,当然多少钱都办不到。

    君黎稍稍默了一下,才道:“就算不去追查此人,总还是能大致猜测一下他的身份来历——你在夏家庄住过一阵,知道夏家有什么仇人吗”

    “这个人得到黑竹的消息这么快,总也是临安城里的——夏庄主在临安城里声望颇高,倒还真没听说过他有什么仇人——若真要说有,去年他和朱雀关系最为紧张,但如今庄主去了南方,夏小公子远离官场,朱雀也没有理由再来害他;反倒是太子可能还在心怀不忿,若杀了小公子,大公子夏琝便有可能执统夏家庄投靠太子——还有点可疑。”

    君黎却摇头。“朱雀也好,太子也好——他们都断不可能指望找黑竹会取君超性命。太子就算不知道我与夏家的渊源,他总该知道我和你都曾在南下广东的路上帮过夏大人,与夏家当然交情匪浅,黑竹怎么可能接下此请。”

    “说不定他想试个侥幸”沈凤鸣道,“毕竟在有些人心里,没有什么是钱办不到的,交情又值个什么太子一党虽然不指望你帮他,但他们或许也觉得只消隐藏了自己身份不往明了讲,你看在钱的份上,未见得不肯偷偷摸摸地把事情安排了。”

    “呵,就算我是那种人,”君黎嗤笑道,“八千两堂堂当朝太子只拿八千两就想换江南第一庄的少庄主性命,不觉得太少了点么”

    沈凤鸣笑,“只是一种猜测——自是还有其他可能,我们一样样猜过去就是。说到‘江南第一庄’,我倒想到了,如果不是太子,此事也许与朝堂无关,事出江湖。夏小公子虽然行事已经十分低调小心,可‘江南第一庄’的名气还在,免




三七四 红尘家姓 二
    出发去盐官,已是八月十五当日了。

    在此之前,君黎带人去厚土庵再作了丈量。这差事本来或也消交给沈凤鸣,只不过夏家庄与一醉阁两边都倚赖沈凤鸣多留些意,加之他本要为洞庭之行仔细择人,终是分不出身来了。

    待到帮了几名女尼将一应什物都搬去了法清院,丈量与图记也便完成得差不多了。新总舵的事情占去了君黎大部分时间,毕竟这般事情不便邀外人参与,他也只能仔细回忆金牌之墙的一些屋舍位置、暗道玄机,于机关细节不明之处每每去向深谙此道的瞿安请教,依着地势,自己将“厚土之堂”内外一一作了测绘和细划。

    若非他本懂得奇门八卦,此事只怕还难以做成,不过他倒借此发现一个好帮手——欧阳信。

    欧阳信在他这次带回来的三个黑竹旧人里最为其貌不扬。君黎与吴天童、石志坚都算交过手,唯有欧阳信,原本只是知晓他擅飞檐走壁罢了,哪料这个看似鼠窃狗盗之徒,大概是摸进各式深宅大院的次数多了,竟然对于筑屋排布、格局纵深之事很有心得,对这规划之事大有帮助。

    纷忙好几日,完成的也仅仅是纸上之功,厚土庵要真正变作“厚土堂”,动起土来却也颇要耗些时日。君黎当下干脆将兴建之事尽数交给了欧阳信,估出了三四日的空隙,准备先将盐官之祭践行。

    事关他的还俗回姓和终身,也事关净慧、贺撄与叶之昙的阑珊旧结——这一行就算路途不远,终究还是极为慎重、拖延不得的。几人料理完手头之事,也顾不得正当佳节,便整理行装,约定于十五一早出发。

    盐官镇距离临安百多里路,恰是一天的脚程。傍晚时分,一行人果然已听见远远的江堤外传来潮啸哗然之声,镇口的大牌坊亦遥遥可见。君黎对此地是很熟悉的——逢云道长生前并不愿带他回了临安,所以在他记忆里的看潮,便都在这个地方了。旧地重游,一时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这一股扑面而来的混合了江和海的气息,大概正因为太熟悉了,才让他越发意识到——那个陪伴了他二十多年的人已再不可追,现在——以至将来——会陪在他身边的,是另一个人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种难言的紧张——在此之前,他见过单疾泉,见过凌厉,见过朱雀,向他们都禀过了与刺刺的事情,可那其中所有的紧张都加起来,似乎都比不上这一次要将此事告诉他的这位师父——哪怕,那一些人都还活着,而逢云其实已死了。

    “师父所在距离此镇再有十几里便到,我们今晚先宿在镇上,明日一早过去祭扫,师太、前辈以为如何”他开口道。

    净慧点头:“如此甚好。今日适逢中秋,我看此际霞色稀薄,晚间在镇上赏月想必也是不错。”

    刺刺闻言,不无小心地将他拉了一拉:“君黎哥,一会儿我们能去看潮吗”比起赏月,她更在意看潮——赏月她年年都赏,可是闻名天下的浙江大潮,她还从没看过。

    君黎笑了一笑。“能。”一顿,“师太、前辈也是第一次来这里,也同去看看吧”

    净慧微笑摇头:“年岁大了,走了一天有些劳累,贫尼倒想早点觅一处休息。”

    这话自然是托辞——净慧或贺撄不管上没上年纪,也绝非不识趣,当然不会去搅扰两个年轻人独处。

    君黎也便笑道:“那我们先去客店——若我记得不错,前面不远就有一家。”

    刺刺又小声道:“可是天很快就黑了,晚了还能看得见吗”

    “月明天朗,怎会看不见”君黎道,“若单以一天而论,子午方是此处水势最盛之时,现时潮水尚远,夜间反倒更汹。”

    刺刺雀跃道:“那好,我们晚上去。”

    四人到客店落了脚,填饱了肚子,圆月已初升起,晃晃然大得有些不真实。待到出门时,整个夜晚已变得很柔和——月光并没有倾泻而下,那深邃的橘黄与其说是泻出了什么光亮,倒不如说是在吞噬着黑暗还更贴切。

    镇子距离入海还有一大段路途,可与这潮声一起弥散在空气之中的,却分明已是股湿咸的腥味——每年八月的大潮本就是海水倒灌入江,从入海口甚至能一直倒灌二百里,直灌涌到临安府的江面。临安居民一向很有八月出东门看潮的习惯,到了这盐官附近,潮固是很大,可大堤荒芜,真真算不上什么胜地,反而不比临安游客众多。

    江堤就建在镇子外面。方是戌时,潮声已然汹涌得足以令人心旌摇动。两人先到堤上望了望——在这样的地方,土堤自是修得极阔极高的。堤上算不得很干净,些微粗粝的沙粒覆盖在硬土之上,甚至目光过处,偶尔还能看到些贝壳碎片,并无半个人迹。堤下远远看去是一片滩涂,此刻水线至少还在两三里外,极目只能看见一道道白线在月下闪着森然而不连续的磷光,先后推挤,不断地拓拓着江岸。

    刺刺有些失望,“君黎哥,怎么这么远都看不太清楚。”

    “一眨眼工夫就涨上来了。”君黎道。“不信你看着。”

    刺刺迟疑了一下,“真的不能下去看看你不是说,子午水才最盛,现在距离子时还有



三七五 红尘家姓 三
    不得已,只能沿原路又回到了江堤之上——堤上空旷旷的,依旧没有人,或许对大多数人来说,看夜“汐”并不是个好选择。没了大堤的回声,潮声听来仿佛更真实。两个人踏着江堤漫漫散步了数里,月亮渐渐升高,越发明亮地、浑圆地挂在天上,只是破碎嚎啕的江水中,始终映不出它的半点形状。

    “江潮……就这么厉害了。”刺刺在一处坐落下来,怔怔看着远处的潮水涌动,“我听人说,大海的潮汐更厉害。”

    “浙江潮,每年也就是这个时节最为凶险,也最为壮观。”君黎陪她坐下,“至于海潮——与这个又有些不同。”

    “你去过海边吗”刺刺心生向往,“你定去过。我却……我却哪里都没去过,连海是什么样子都没有见过。从这浙江一直往东,便到了海里了,对不对”

    君黎点点头,“是,过去就是东海了。”

    “可惜你与沈大哥说了只三四日便要回临安去,定是来不及去东海看看了……君黎哥,将来,你总会带我去看看的吧”

    “将来,我们寻个风平浪静的时候,从临安一路坐船过去——不但可以去海边,还可以去海岛之上。”

    “好啊。”刺刺欢欣道,“我们一处一处看,已经看过了湖与河,现在要看江与海。”

    她欢喜的样子让君黎心里动了一动。江风十里——又何止十里——在这个夜晚温柔而和煦。他伸手抱她,她便倚过来,倚于他肩头。他只要稍许低眼,就能看见她带着潮意的发丝与面颊,还有润红了的双唇。

    这双唇让他一瞬间好像回想起了什么。他呆了一会儿,“我好像……知道了。”他自语似地道。

    “知道什么”刺刺好奇抬头。

    “我知道……你那天是从哪里发现……我饮过了小雨的茶了……”

    刺刺觉得心跳忽然变快了。她不敢看他。他的手已经抚在她的脸颊,指尖从湿漉漉的发丝滴水间仿佛还划出了一丝凉意来,可唇息已是温热的了——热得足够抵消一切的寒冷。唇瓣相触时,她身体还是颤了一颤,但今天他没有放开她——他觉得偶尔可以相信一下沈凤鸣的话——他说,刺刺是个小姑娘,给她些时间,她总会慢慢软下来的。

    沈凤鸣忘了告诉他,这样的等待也足以撩动了他自己。

    唇舌酥软,嘴角湿润——他循着她湿润的嘴角一点点吮吸着,嗅入她的颈项,呼吸到她身上的江水轻咸和青草幽息。潮湿的衣襟勾勒出她的起伏,勾得他神魂俱醉。他有点分不清那正在一层一层迭起的究竟是涛声还是自己的**。他伸手触到她的身体。有那么片刻,他觉得自己又在梦里——在所有那些忘记一切羞耻、为所欲为的梦里。

    今夜不正像个梦境吗温柔了一切的月光温柔地照拂着江堤,掩饰了一切的涛声足以掩盖所有妄为。可是,他知道这并非梦境——因为,把他所有经历过的梦境加起来,都无法与这个真实的夜晚比拟分毫——唇舌与肌肤,表情或低语——这鲜活而甘美的**分明不是他抱过的任何一床被衾,不是那些黑白的自失、模糊的假象所能企及之万一。

    他把她的脊背靠在江堤之上,在一个醒醉交征的刹那与她四目相对。“君黎哥。”刺刺怯意而犹豫地发出那么一点小小的声息。可是她并没有动。她的眼睛望在他眼里——如她仰望每一个夜晚和天空的姿势。

    他在她的眉眼里,读到她从一始对他就不曾变过的全部纵容。

    所有的理智都因了她的纵容退散了——他觉得他在这个醉落的瞬间爱得她极了,远胜过过去二十多年的所有生命,所以,他也要用全部的力气,将自己挤入她的生命里去。

    夜满了,风动了,潮起了——在堤下也在堤上,在梦外也在梦里。耳里听着的,眼中望着的,都是惊涛拍岸、骇浪湍急。什么不应该、不能够、不可告人,都仿佛被这夜的汹涌撕得碎了——在那些不辨时分的反反复复之间,她的湿衣沾了泥灰,她的长发越发散乱,可他只觉她像一滴清晨的露珠,无论怎么啜饮都啜饮不尽。

    直到,一个浪头将他惊了一惊。子夜时分,江汐回涌,巨浪狂欢,竟有那么一刹那越过了大堤之高,又一次**就从身后砰然浇落。脊背猛地一冷,滚热的身体有三分寒凉下来,他好像从一处迷梦中微微苏醒,从一片空白中段段回神——胸膛起伏着,她还在他怀里。

    他一点点地放开她,失了魂一般注视了她良久。

    羞耻之感并没有如期而至——没有每一次梦醒跌落之后的懊悔自弃、羞愧难当。他没有感到羞耻。他只感到快乐。除了,还掺杂了几分恍恍惚惚的难以相信。

    “君黎哥……”他看见刺刺唇间微动,“抱抱我……”

    他回过神来,重新抱了抱她。如果不是第二个浪头很快跟了上来,他也许可以一直抱着她到天亮。此时他不得起身向堤下看了一眼——真的,江潮不知何时已漫满了堤下,一**浪头正相互推挤着到来,大约,第三、第四个浪头都会很快打来,潮水正一点点逼近土堤的顶端。

    他越发醒回了两分神,连忙捡了衣衫:“刺刺,快起来。”

    刺刺扯过衣衫遮在身前,却没有起身。

    “…



三七六红尘家姓四
    “‘夏’为姓,‘琰’为名,‘君黎’为字。”他在逢云的墓前如是陈说。

    “琰”中带了两个火,没人知道他是在一个月夜的火堆旁,因着那些儿照亮一个少女脸孔的温暖,这么突然地选定了它的。他记得早先自己对她说不喜欢本名“玢”,她便曾给他出过许多个意寓“美玉”的主意——“琰”字就在其中,所以,不必担心她会不喜。

    他也不是没有别的私想,比如,他觉得自己身体里寒热两种内力并存,明镜诀的寒力远远超过青龙心法的热性,虽然暂时并未感觉有异,可他习惯了道家种种阴阳平匀之说,总也想借一火性之名来稍事调整。

    又比如,他觉得自己一贯亲近水——也许是太亲近了,以至于有的时候竟反受了“水”之左右——原是,他本性与水之本性多有相近,带了内敛、静柔,可那夜遇了这般巨浪大潮,便也会心生激荡,难以自已,足见再是看似无害无波之物,一意而嗜、越了极限,终是损害心神的。为求均衡故,他觉得是该寻一些重火来消减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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