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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

时间:2023-05-21  来源:  作者:小羊毛

    众人都知他姓吴,便称为“吴印”,两个字说得久了,便传作了“无影”。

    黑竹会中之“代号”并非人人都有幸得到,就连身跻银牌者,也往往得等个运道机缘。“无影”的名头却偏偏传了开来,见过的没见过的,很快都知晓会里有这么个神出鬼没的少年。较真算来,“凌厉”之后,已许久没有这么小年纪就得了代号的人物了。

    “无影”也唯有在夏琰与单刺刺的边上是能找得到影的。尤其是夏琰若不在,那么他大概是片刻都不肯离远了刺刺,无论她去夏家庄也好,去王记茶楼也罢,他都是要跟了去的。

    “我不在的时候,你保护刺刺。”——这本是夏琰交给他的唯一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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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琰确实常常不在。他有时候恨不能一个人变成三个来周旋那许多繁事,而偏偏有些人对他这般忙乱视而不见,比如——朱雀。

    早上出门前,朱雀十分心安理得地扔给了他一张帖子——是第二天内城某个聚会的邀请。帖子邀的当然是朱雀,只是朱雀厌烦这般应酬,转手便给了他。

    “你替我去吧。”他说得轻描淡写。

    夏琰将全数不情愿都写在脸上。“这个……师父能否找张大人,或者邵大人代劳”

    “不能。”朱雀的回答也很干脆。

    夏琰只好悻悻将帖子塞进怀里。“我有空看看。今天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这般态度——上次是怎么说的说——你还没从我这走呢”朱雀揶揄,“分明——每天都在外面,便有一天留在内城都应不得若当真不得闲暇,那便不去也罢,反正——那些人我也不是得罪不起。”

    “没有,师父,我没说不去。”夏琰只能模棱两可地应了。

    话虽如此,他这一整天也确实将此事忘了。他已经打算晚上就宿在厚土堂,躺到了榻上,才从衣襟里摸到此帖,不觉怔了一怔。

    就着离得有些远的灯火微光,他将帖子展开仔细看了看。出乎意料的,聚会发起之人并非什么重臣贵胄,那姓名他甚至未听说过,只自落款是国子监司业,说是设了个宴,邀了几名太学之中的有学之士,大家一起趁着秋高,品蟹、赏菊、清谈。

    夏琰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朱雀在这禁城司的是守卫武职,跟那群读书人何时曾同过路以他的身份,当然是不会屑得与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黄口学生闲扯些什么天南海北的,置之不理也就罢了,非要派了自己前去岂不是多此一举

    倒也能想通朱雀为何不肯将帖子给张庭或邵宣也——那两个一个是殿前司首,一个是侍卫司首,都是十足十的武官,只有自己总算还是个略懂闲扯的道士出身。可是心头仍不免气短——虽然在过往的二十多年里,自己有很大一部分时间是跟着逢云在念书,可也是以方外闲人之心来念,眼中所注、心中所思,与这些国学士子定当有很大的不同,古籍经典也不过看得东鳞西爪,入了此席,多半也是插不下什么口的,去了又能怎样

    他心中烦恼,犹犹豫豫地将帖芯翻到了末页。末页上还有几句,特地写明了此次清谈还邀请了“绍兴六士”中的三人。“绍兴六士”——夏琰从未听说过这个称法,猜想总是几个在文人圈中有些名气的士子,便往下读了读这赴会三人的名号。

    第一个名字就令他吃了一惊:山中居士——范致能。

    范致能的名气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夏琰几年前就听逢云提过此人,在徽州时,也听人念过几首他的诗,像“春风吹入江南陌,叠嶂双峰如旧识”之类的句子,至今都还能脱口而出。入了禁城之后未久,他得知范致能升任吏部员外郎,也曾想过打个照面,不料随后就出了夏铮那件事。待他从梅州回来,便不再听说此人消息了——却原来他便是“绍兴六士”中的人物。

    如此,是否值得明日一去他




三八〇 绍兴六士 二
    朱雀便道:“我也是新近方听说。——‘绍兴六士’,应就是这几个月在临安城里,甚至是朝堂上、文臣之间才兴起的叫法,指的是绍兴年间的六名进士——特殊之处在于,这六人皆为在学内坊间声誉颇佳、呼声极高,但却因种种缘故仕途波折、为官不顺之人。若是懂得明哲保身,便理应远离这六士——既然官场不顺遂,想来总是因得罪过显贵权臣。但太学生不比朝中官员老成练达,仍多视其为榜样,帖子里提到绍兴六士,想必也是为了引起这群太学生的注意。”

    “范大人不是在吏部做员外郎如此还算得是仕途不顺”夏琰好奇。

    朱雀冷笑,“你不知道范成大那员外郎做了还不满两个月,就被罢官回乡了。所以——我倒觉得蹊跷了。太子竟敢将他再请回了内城来,纵然是以‘清谈’的借口,也实是胆大了些。幸好——他这一次没请得动六士全数前来——恐怕他也是不敢。范成大在六士之中还不是名气最响的,若都请了来,怕就算是太子也吃消不下。”

    “六士其他几人是谁”夏琰半是好奇,半是试探,“还有比范大人名气更大的”

    “其他人我也不晓得,只听人说起过六士之首——若与他相比,范成大确是只能将头位让出来。”

    “是谁”

    “你不妨猜猜看。”

    夏琰忍不住苦笑,“师父,我对这些事本就不甚清楚,绍兴整整三十二年,出过多少进士——谁做了什么官谁没做上什么官,要我到哪里猜去。”

    “但这个人你必定听说过。他和范成大是同年参加的礼部殿试,且是当年的榜首,但却一直等到八年之后——当今天子即位之后,才给赐了进士出身。他们两个倒当真似对难兄难弟,非但都做过枢密院编修,而且今年是前足后脚地被免了职。太子不敢请回此人来,多半也是因此人一贯主张向北恢复失地,若给他在这京城里、这许多太学生的面前得了机会肆意言说,未免太过张扬了。”

    他停顿了下。“如此,你还猜不出此人是谁”

    夏琰眉眼已动,“莫非是‘平生万里心,执戈王前驱’的陆务观”

    朱雀冷笑,“正是这个陆游。”

    夏琰轻轻吁了口气。“原来是他。”

    “去年陆游还在任时,提过要改制科考,今上也曾点过头——太子去年方受的册立,去岁今春的殿试是他头一次真正主持,‘绍兴六士’的称法说不准就是他手底下的谋士想出来的,一边在太学生里宣扬,一边以‘清谈’为名将这些不顺遂的进士学子召集起来。若从好处来猜,他或许当真想借此改变这等有识之士落魄无力之境况;但若从不好处来猜——也许太子只是需要几个人为己所用,而这些怀才不遇者便是最好的探路石。之前他广揽武人,身边已经有摩失、葛川等人,江湖上也得了青龙教、幻生界,现在总也该轮到了文士——倘若六士无法尽数揽于麾下,有‘三士’也已经不错。”

    说话间已到了府邸门口。夏琰忙问:“那——帖子上还写了‘六士’的另外两个人——一个叫孟微凉,一个叫宋然,师父认识吗”

    “那两个不认得。”朱雀头也没回,“你明日正好去见见,看是什么人物。剩下两个没来的,也打问打问清楚。”

    夏琰只得死了心,答了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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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次日到得稍早了些。上首待要主持聚会的乃是司业与一名太学博士,两座一席,余者则俱为四座一席。两人与他招呼了几句,因不甚熟识,便也未多说话。夏琰自找了一处偏席先坐了。

    余人三三两两结伴而来,不算太学生,也有近二十个。官员之中,礼部、吏部来的人多些,但大多官阶不高。朱雀猜得不错:集结“绍兴六士”一事多少有些大胆,太子果然没有现身——倘此事有了任何纰漏,他总还有机会置身事外。

    范致能来得也颇早,与另一名太学博士携了手一同入了座。吏部有几个他的共事旧朋,便与他自在闲聊起来。夏琰这边初时冷清,不过礼部两个官员因去年恭王选妃那时与他见过,也算旧识,寒暄了几句,就颇不见外地坐在了他同席。

    攀谈间便听闻几个皇子虽不能亲至,但都会派府中有能有识之人前来。一个便道:“太子府总多半是田大人过来。”

    另一个连忙咳了一声,表情十分古怪。夏琰已道:“太子府——哪位田大人”

    那两人面面相觑,一个便试探道:“夏公子还不知”

    夏琰摇头,“我近日少在内城,看来是错过了什么要紧事”

    两人面色愈发尴尬,一个只得道:“太子府的夏君方大人你总认得吧原先是……原先是夏家庄的大公子。”

    “认得。”夏琰道,“怎么”

    忽然才一怔,“那个‘田’大人——是他”

    “可不就是他。”两人也不知是叹气还是暗笑。

    夏琰未再追问,神识一时纷乱,愣愣坐着。他隐约有种感觉——夏琝或许正是因听说自己改姓了夏,才不愿意再姓夏。

    有那么些不期然的难过涌了上来。不管关于夏琝身世的传闻是真是假,至少,那么久以来——他虽冲动之下投奔了太子,任凭那身世传言沸沸扬扬,也一直不曾易改自己的姓氏。却偏



三八一 淮水新息
    周围已起了一阵不无兴奋的私语之声。也许是年纪更为接近之故,这两个人看来比范致能还更受太学生的欢迎。夏琰同席两个礼部官员也已高声招呼:“宋学士,来这边坐。”

    夏琰不觉细看这文士——想来此人应就是帖中所书的“三试魁首”宋然了。宋然想来与礼部相熟,目光转过,见此间还有一个空位,连忙还礼,近了前来,得官员与夏琰互为引见,便欣然拢了双袖,行一十分恭谨之叉手礼:“末学宋然,见过夏公子。”

    夏琰也致了一礼,道:“久仰宋学士大名。”便互相告请就座。

    那一边司业见要紧人都已在座,便开始陈说“六士”来历。夏琰一边细听,一边越发悄自打量宋然。倘先入为主地看去,他与宋客不是没有几分相近,却也难说是否因长相清俊的男子多少有些类似。不过宋客神采多见飞扬灵动,尤其那一双眼睛亮如琉璃,直似透入人心,见者难忘;而宋然——或许是因年长了几岁,目光静敛,更显矜重沉稳,虽眉逸目楚却也不那么逼人。当然,他也远不似宋客好动多语,一副彬彬士子作派。

    司业已经将六士先大大地赞扬了一番。此“六士”依他说来原不分首尾伯仲,除陆务观与范致能外,还有名声不输二人的尤廷之——绍兴十八年殿试头名。夏琰听说过,此人也和陆务观一样,当年的头名被涂改了,不过他总算还得了个名次,官路比之他人稍许顺遂一些。再有未到场的杨廷秀乃是范致能的同年进士,两个乃是好友。杨廷秀此前已获了临安府官职,哪料还未上任,便遭父丧,此时仍在丧期,也是不能前来——他虽然未遭罢官免职之害,不过官运之不利,由此也可见一斑。

    再说到孟微凉与宋然。孟微凉是绍兴末年的三甲,可惜他没有家世背景,那一年恰逢僧多粥少,就未排得上官职,只得候缺。既不想冷清回乡,孟微凉也便干脆一直在太学里进修,几年来钻研学问渐有所得,在学生之中名望日隆。至于宋然——

    司业说到宋然的时候,宋然仿佛是有点不习惯被众目所注,不无腼腆地笑了笑,低低向同席三人自嘲道:“实在惭愧,宋某大概是‘六士’之中唯一不曾考中进士的了。”

    一旁礼部官员已笑道:“宋学士太过谦了——哪里是考不中,是学士不屑去考罢了——倘若有宋学士在,这殿试魁首自是非你莫属的。”

    宋然连连摇手,不过司业的陈述却没给他谦逊的机会。原来他这个“三试魁首”不同于其余五士的字号,非是自取,乃是坊间所赠。宋然很早便参加过州试、省试,皆为魁首,在家乡一时声名鹊起。其后他便到临安入了太学,准备绍兴二十七年的殿试——也就是大约十年前。那一年他方二十出头,初试时就被取为了头名,太学生之中奉为标榜,有看过他昔日在州省之试中文章的,皆称此次状元也定非他莫属——哪料便在入殿复试前几日,家中忽传来消息,母亲过世,他不得不立时回乡守丧。

    与那杨廷秀类似,宋然这一守也是三年——官场文人与武林中人不同,尤重形面礼数,即便当时他并未返乡,殿试夺魁,怕亦难以出士为官。虽然当时是约定三年后定卷土重来,但绍兴三十年的殿试月份稍早了一些,宋然的孝期差了月余未满,终于还是参试不得。众人扼腕之余,再等三年,到了隆兴初,宋然不知何故又未报考,京城里有惦念着他的,去信问了,说是父亲也去世了,心情低丧,无心求取功名。在一众旧友的劝说下,宋然总算还是于又三年后报了名,还参加了初试——那已是去年的事情了。可是到了复试——也即是今年春天——宋然却因病再度缺了考,只能在后来得了考官送来的题目,于殿外自行作答。

    那一份答卷书写文采皆斐然出萃,只可惜已不能按同试来算。如此,十年过去,宋然终于未能真正参加一次殿试。曾几交好的太学同僚不少已入士多年,谈及宋然总是颇多遗憾,今年太学里忽然流行起“绍兴六士”的提法,不少人都赞成要将宋然加在其中,给他个“三试魁首”的称谓,也算是坊间给他一个交待。

    夏琰虽然是第一次听得这故事,不过举目四看,众人大多不是惊奇,想来在文人圈子里——至少在京城太学里——宋然已称得上大名鼎鼎,绝非什么后起之秀了。他心里不觉有些失望。如此听来——宋然或许真的不过是个读书人,而不是那个我在等的执录世家公子

    司业说毕,众人渐已起了话题,开始高谈诗文。宋然显然兴致也颇高,与众人交换了好几首近日的回文诗作。夏琰不免觉得有点无趣,顾自喝茶。未几,茶也换了一轮,泡开了桂花,阁间一时充满香气。他手中不自觉转着那杯子,忽然再向宋然瞧了眼——后者正望向厅右说话之人,嘴角不时露出会心之笑来,显是听得十分专心有感。

    夏琰咬了咬牙,暗自运起三分“若虚”内劲,不动声色地往外延释——杀气推涌,向宋然处铺排而去。

    ——若他真的只是个不识武艺的普通书生,便该骤觉呼吸艰苦、胸口沉闷,不是面色大变,便是咽噎难言,随后定要咳出声来。

    可宋然头也没回,依旧听得专心,仿佛半点也未有知觉。

    夏琰不得不将劲力加至了五分——五分杀意推至宋然近前,若他未有内力修为,定要耳首轰鸣,眼前发黑,当即晕去也是不奇。可这一回的劲力却仍如泥牛入海,杳然无迹——只除了宋然案前的茶杯耐受不住,晃了晃,发出了些立足不稳的声响。

    宋然这才若有所闻,回过头来,与夏琰目光一遇,冲他礼貌笑了笑,顺手将茶杯端起喝了一口,拿在手中不再放下,恍如无事地还是转看着厅右。

    夏琰收回手来,心中已是了然。昔日初遇宋客时,他就曾这般试探自己,而自己也曾暗自消抵他的内劲,面上装作一无所知——这样的没有回答,其



三八二 淮水新息 二
    “咦,夏大人可还有事”田琝已经坐在内厅,出言逐客,更有意强调了“夏大人”三个字。

    “哦,我倒一时忘了。”宋然接话,转过头来,“我方才答应了夏公子,今日要将苏公写我家乡新息那一首诗诵予他听——想来公子是为了这个,还不肯离去。”

    他此时的语气尽是歉意自责,不过这一句话当然是将奚落夏琰的又一由头轻轻松松地送到了田琝跟前。田琝果然笑得打跌:“什么,这诗他都没念过武夫到底是武夫——这又何须劳烦宋学士——哪个还不会背苏公的诗”当下喊住个已走到门口的太学生,道:“你,你送夏大人回去,记着路上可得好好念给夏大人听听,也叫他多学点儿文墨,下回不必坐了从头至尾,连话都应不出一句。”

    那太学生连忙恭谨应了。夏琰也不生气,笑道:“如此,在下便先告辞了。”目光与宋然一遇,他此时已知,宋然想告诉自己的定必就在诗中。

    宋然还在连连告疚,一时几乎有点口齿拙笨:“今日实是怠慢公子,原是我自言今日要诵予公子,说了今日就该是今日……”如此云云,表情诚恳已极。夏琰未作理会,自与那太学生走了。

    这个宋然。他心道。我倒真不用给他担心——看起来,他不但是懂得掩饰隐藏,连逢场作戏的本事也算炉火纯青,单是就这么不动声色地让田琝借力将我损上一损,以田琝那般简单脾性,怕是立时便要与他亲近起来。太子本来就有意拉拢绍兴六士,宋然如能借了田琝之力,在这内城想必非但能站得住脚,说不定还很能得太子的信任——于黑竹来说——若当真能在太子身边安插下一个这么厉害的人物,今日之前怕是想都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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