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
时间:2023-05-21 来源: 作者:小羊毛
因为刺刺受凉的缘故,四个人中秋之后在盐官镇上多留了一天,到八月十七日才去了逢云墓上。其实这日刺刺的身体也并没好,只是定不肯再耽搁三人的行程,强要跟着一道去磕头。
这么久以来,君黎还是第一次见着她生病。心里当然不是没有那么些自责难受,只不过自责无用,只好不多言语了。他在山上顺手摘了一把刺儿菜给她——虽是野草,不过这晌正开着花,一大丛绽得甚美,淡紫色的瓣儿一缕缕聚成一个个极为精神的小球,丝毫不弱于瑶草琪花。
也不知是不是这一蓬儿花的缘故,刺刺在回镇子的路上显得好转了不少。君黎在心里相信,逢云应是没有怪罪自己——非但没有,而且想必对刺刺亦很是喜欢,所以才让她这么快便好起来了。
据传君黎此行不但达了脱道还俗之愿,更名为“夏琰”,而且还在逢云的墓前,当着两个证人的面,径与刺刺拜了天地,结了夫妻——虽然净慧和贺撄说出来的话决计不应是儿戏,但是沈凤鸣还是有点不信。君黎回来后没有与他提及此事,况且无论如何,按君黎这般重礼数的脾性,三媒六证、聘礼彩嫁之类的好像也不该就此省了。只可惜他听闻此事时,已出发洞庭在即,竟也没有时间再在一醉阁与君黎对饮畅谈,问个确切了。
他只在君黎回临安当晚,瞥见过一眼这个离去时俨着牛鼻、穿着蓝袍的道士,此时已是束了冠发,着了青衣的剑客模样。如此装束他此前也见过,在两人同赴“马嘶凤鸣”之争的天都一会时。那一次因为要隐藏于沈凤鸣的队伍之中,君黎选了件黑衣,那一件衣衫仿佛也成了他其后每不便以道家身份示人时的装扮——甚至于现在,真正脱了道籍,他仿佛也习惯藏身于这样深玄暗青的颜色里。
沈凤鸣总觉得这样的君黎和往日里判若两人。他自己在黑竹会多年,多着灰色,并不喜欢漆黑——深峻之色仿佛有种特殊之力,暗夜般一下子便吸尽人所有的温和谦让,显出肃杀冷静来——他总觉得君黎不该是这个颜色的。
不过回想起来,那天君黎将刺刺送到一醉阁,眉间眼梢的都露出笑来,心情应该是甚好的。彼时沈凤鸣还未知那许多细节,见他行色匆匆要赶回禁城去,便只互相打了个招呼。他心中自有烦恼,本也无暇顾他。
——洞庭之行已经箭在弦上,但他还没有等来秋葵同去的答复。梧桐叙之后的十余日里,他从信心畅满等到心绪磨尽,得到她的最近一次回答是“等我问过了朱雀”。
那一句话也已是三天前的事情——君黎和刺刺那日才启程去盐官,今日他们已经回来,可是秋葵那里始终未再传来消息。他自觉一直对秋葵很沉得住气,无论她什么样的态度做法,什么样的冷淡反应,他都必不会心浮气躁,可是天晓得——他自己晓得——自从梧桐叙回来,他忽然有点忍不得她还与往常一样不将自己放在心上,他觉得,再等不到回答,他大概要把头皮都挠破了。
君黎并不知晓沈凤鸣还在等秋葵的回答。他匆忙回到内城,不过是因为在外多耽搁了一天,而若按原来的计划,明日他便该将此次的“黑竹令”签给沈凤鸣了。这虽然不是什么烦难复杂之事,但于他毕竟是首次,他又没得过历任黑竹首领的移交,也没有执录的指引,只能到内城总舵里查阅以往记录,以期学看该要怎么措辞书写。他此前断断续续来过几次,但黑竹会近年记录与存放十分随意闲散,他读了几份黑竹令,总觉得似是而非,不得要领,最后往往变成了整理卷帙,后来又忙于新总舵的图划,反搁下了此事
三七七红尘家姓五五折完
朱雀果然冷笑:“沈凤鸣是魔教之后,魔教于他乃是不得不担负之责——但此事与你又有何干,你总不会因他一句戏言,真去做这魔教之主莫说云梦,甚至是你泠音,过去二十年你都未见得有多放在心上,怎么此时却又想要放在心上了”
秋葵踌躇了下,咬了咬牙,“将来的那些,暂且不论,但沈凤鸣前些日子来过这府里不止一次,与我商讨此次对付幻生界的手段,爹都让我见他了,我心里已当这是爹允我同去的默示——难道你竟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过是好奇他到底真是为了要对付关非故,还是为了要接近于你。”
“当然是为了对付幻生界!”秋葵连忙申辩。
“若是如此,我便越发不能容你去了。”
“为什么”秋葵急道,“难道爹你——你反而希望他怀了什么别的目的”
“你莫非忘了。”朱雀道,“我与你说过,你是我女儿,要离开父亲,唯有那一种情形——你们该证明予我的是这个人值你一生托付;而若不过是一次利益相交,那便不提也罢。”
“我我只不过是与他同去一趟洞庭,最多不过两月,怎么扯得上一生托付”秋葵面色有点变了。
朱雀冷笑,“确实扯不上。此子多半不过是利用你,无论是先前将那教主之位草率让与你,还是如今一再央你同去,都不过是为了平息教中内乱的手段。你大可不必去做他的棋子。”
秋葵咬着唇:“爹,我云梦教的事情,我自有分寸——上一次你不是也让我去了吗,这一次又何必有意为难”
朱雀面色沉了一沉。“上一次我让你与君黎同去,因为君黎是我的弟子,我自然信他。但若定要说,你那一趟受尽毒痛,我绝非没有后悔——这一次你却是要我将你交到沈凤鸣的手中——你之前便是因了他那随口一言中了毒伤,惨淡归来,难道你已忘了你昔日里是如何恨极此人,在我面前极言欲杀之而后快,你又忘了换作这天下任何一个父亲,只怕都不会肯答应你跟着这么一个人远行——你却反质是我有意为难”
秋葵一时竟无言以对,只能垂头不语。
君黎有那么些忍不住。虽然他答应过秋葵不将她中幽冥蛉之毒的始末告诉朱雀,可若是为了替娄千杉隐瞒便要令沈凤鸣蒙了不白,绝非他本意,更不要说那一次本是沈凤鸣自置死地才救回了秋葵来,若在朱雀这里只得这般评价,他心中如何能平。
“不是这样的。”他已经转过了园门,这一句话差一点便要冲出了口来,可他微微一愕,话语卡在咽喉里将吐未吐——“不是这样的。”秋葵先他而开了口。
他远远立着,看见她将一只右手慢慢握成拳,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以至于身体竟在微微发颤。“不是这样的。”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往日里是有许多误会,他——无论如何,他绝不会——绝不会——愿意见我受伤。”
朱雀有点异样地看着她。“秋葵,你可知晓你往日里从未为任何事似今日这般,寻出诸种理由,苦苦求我哪怕——当初君黎南下梅州,生死未明,你每日寝食不安,却也始终自持,不肯出言恳求,甚至都不肯来见我。你今日为了要去一趟洞庭如此大费周章,你是不是想说,这个沈凤鸣于你,比当日君黎于你还更紧要”
秋葵的肩忽然停止了颤动。她默了一会儿,沉静道:“不是。”
“那么你是依旧恨他入骨,此去是想伺机取他性命”
“不是。”
朱雀眉心蹙起。“你总消给我个如此执着的理由。”
秋葵的目光转开,望向那池中摇曳得脆弱却生硬的残荷,半晌,似乎下定了决心,幽幽道:“爹可曾作过令自己后悔的决定吗”
她不待朱雀回答已接道:“我记得是有的。”
“有,有很多。”朱雀承认。
“如果那些事情有办法重来,你会不会作了不一样的选择”
朱雀摇头。“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还能够重来的。”
“我觉得有。”
“你觉得有”
秋葵点了点头。她吸了口气。“爹方才说得不错,当初君黎南下梅州,生死未明,我却死死坚持,不肯开口来求爹些什么。但那——那正是我这一生,到现在为止,最后悔的事情。我后悔我怎么没有不顾一切跟他同去——自此,千山万水,他在那头生死艰险,我在这头忧思难眠,而最后——”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要收尽自己这无限痴意,“我心里清楚,失去的永远都失去了,可我一直不甘地在想,为什么过去的便不能重来,为什么时光永不可回退——在很长一段时日里,我一直想知道这个答案,直到最近——”
她忽微微笑了一笑,“直到最近,我突然不想知道了。我只知现在,另有一个人也要远行了,就如当日君黎要南下梅州一样,明知危险也非去不可。虽然——他不是君黎,我亦无法回答得出他有多紧要,是不是比当日的君黎还紧要,可这难道不正是一次‘重来’吗——爹,你可能明白吗,我忘不了那时怎样独自一人,一遍遍无望地猜测君黎的境遇——我已不想再有一次这么遥长的等待,我宁愿、与现在这个人同去,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我只要与他共了生死,同了胜败,也比再独零零留下来好过一千一万倍。”
她抬起头来,直视着朱雀:“我这般心情,你可能明白还是你定要阻拦我,要我将同样的痛苦再重复一次——十次——一百次”
朱雀看着她。她一贯清冷的面孔上,竟然带了那么一丝陌生的、任性的快意。
有那么一刹,站在园口的君黎,心口也如被她那细细的琴弦忽忽穿透,浮动了一下。他才发现,自己好像从没有真正面对与细想过她的那些心意,正如她从来未敢像此刻这样认真、清楚地说出来。可便也就是在今时今日,这个刹那,他明白,那一切似有若无都真的了断了——此刻的他与她各自心里装着的,早都是另一个人了。
“当真难得。”朱雀已道,“这算是你的心里话了”
秋葵苦笑了一声,寥寥落落地望着那一池弱水。“沈凤鸣曾与我说,我若肯说出真心话来,我也就不是我了。我想了一想,他说的竟是不错——有一些话,我无论如何也是说不出来的,现在也许只不过因为是在爹的面前。”
朱雀叹了一声,伸手揽过她,如天下间所有的父亲揽住自己的女儿。“你肯将这颗心从君黎身上移走,我倒是高兴得很。”他这话大概一半也是说给君黎听,“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君黎的脾气原与你不相合适,倒是沈凤鸣——待你还不错。只可惜你那时一心一意视他为仇敌,半句都听不进去。”
秋葵听得他口气有点不对,挣扎出来,“爹怎么突然突然说起沈凤鸣的好话来”
这般一抬头,她忽然看见园口立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青衣,暗得几乎融入了夜色里,可那身形熟悉得她不可能认错。
“你你回来了”她心头狠狠跳了几跳,失声道,“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是我让他在这里听的。”朱雀接过话,下颌微微抬起,“你进来。”
君黎走过去,躬了身,行了礼,叫了一声:“师父。”然后,也向她点了点首,“秋葵。”
秋葵面上青红变换,似乎念头也正急速变换着,呼吸急了那么一急,可是最后,嘴唇颤了颤,终究平静
三七八两封家书六折始
“爹、娘:
“孩儿此番来信,是为临安城中传言四起,都说新近入主黑竹的君黎大人与夏家庄有莫大关联。江湖好友多来探询,孩儿莫知如何回应,亟盼爹娘确告真相。
“孩儿与君黎大人虽仅一面之缘,但信他为人侠义,心中素有结交之愿,无奈与黑竹会往来不便,又遵爹娘教诲远离内城,是以始终难得机缘。约莫二十日前,沈凤鸣公子忽然到访,受君黎大人之托,还来城门令牌。沈公子是庄中旧友,我便留他暂住两日,攀谈中听他提及黑竹会今有一新据点设于南城忠孝坊附近‘一醉阁’中,孩儿思前想后,自作了主张,备下礼物,于中秋当日前往一醉阁试探访,可惜君黎大人因务出城,未能得见。
“我派人时时打听,隔几日,知他回京,正欲再作计划,次日一早却传来消息——君黎大人此次归来,已更名‘夏琰’,脱道还俗。李副管自请前去查证,回来也说,此事确确无疑——他还于一醉阁中,见了‘夏琰’大人一面。孩儿听闻后忙奔去南城,却憾再失之交臂。
“孩儿深觉悻悻,归家途中路过王记茶楼,便入内稍坐。哪知茶楼之地传言已甚,这一去便听了满耳捕风捉影,人人皆云‘夏琰’原是我夏家后人,若以‘琰’字揣测,应是孩儿同辈。谢、方二位世伯亦在茶楼,见得我去,谢家大公子过来打问,引得整楼尽数向我围看。孩儿一时心慌难当,只能推说不知,落荒逃脱。
“君黎大人改称姓夏,孩儿心中虽感蹊跷,原猜多半出于偶然,或是出于他对爹、对夏家之好感,未曾深想。回来后便忙向庄里尚叔叔、万叔叔二位请教,他们二位也并不知情。后几日孩儿前往拜访本家叔伯。几位叔伯与夏家庄系出同宗,不过一向少有来往,态度很是冷淡,都断言本家与君黎大人并无关系,言语中颇有嫌恶之态。孩儿心中想来,一来黑竹会的名声不甚清白,自无人愿与之扯上关联,二来或也确证了此事本属空穴来风,否则,几位叔伯前辈总不会是这般决绝轻蔑之色。
“既是谣传,孩儿只道事情自会渐渐平息,便不再关心。哪料又三四日过去,传闻却愈演愈烈,竟引得东水盟都派人来问——昨日有两人携了东水盟旗,称是奉盟主之令前来传话,说夏家庄原号称江南第一庄,理应是江南正道武林之表率,倘若我夏家的人竟去做了黑竹会的首领,那么盟主纵然不将夏家庄自东水盟除名,定也须不承认了我们‘第一庄’的头衔名声。孩儿着实气恼,莫说此事全无真凭实据,就算‘夏琰’当真与夏家有关,单凭这一条便抹杀昔年夏家庄为江南诸家结成此盟的百般血汗付出,抹杀祖父大人让出盟主一位之宽容大度,未免过河拆桥、无情无义。只是孩儿口拙,尴尬情急,也未争论得法,幸亏同来的卫世伯、谢世伯说了不少好话,才将东水盟使劝走。
“我留了两位世伯在家中用饭,始听闻黑竹会这两天竟放出话来,要江湖中人莫打夏家庄的主意。我虽愿信君黎大人乃出于好意,但他此时说出这话,自无异于火上浇油,难怪临安沸扬,连远在建康的东水盟主都被惊动。一送走了两位世伯,我便备马准备去一醉阁,无论如何也要见到君黎大人的面,要与他将此事说个清楚。
“便在将将出门之时,一醉阁却来人了——他自己不来,却叫单家姊姊来了。姊姊说,君黎大人听说东水盟的人来过,问我他们可曾为难,所来何事。我心里懂得,单家姊姊虽不是黑竹会里人,却比谁来都重,可我那时心情激动,便反问与他何干——倘若当真与他有干,他又为何不亲自前来,是不是知晓我们夏家庄现今只有我这么一个稚龄少庄主主事,又没有多少高手傍身,便也看轻了我;此番有意喧出事来,是不是想将我们夏家庄做了这江南武林的笑柄,令得我们做不成了这‘第一庄’。
“孩儿本意是追问她外面那些传言是真是假,但单姊姊于此却不肯正面以答,只说有一事是真——君黎大人不想令得夏家庄有分毫损伤,此事是真。她还说,依此看来,看轻夏家庄的不是君黎大人或黑竹会,而恰恰是东水盟和江南武林。孩儿一时竟难应答,只因此说竟未必不对:若换在以前,爹爹还在此,庄内高手如云,东水盟从来毕恭毕敬,如何敢欺上门来既然东水盟这般势利背义,那此盟岂非不要也罢,又怪得了旁人些什么
“单姊姊又说,君黎大人知道我已去寻过他两次,他不便与我相见,心中十分有歉,所以托她前来,以一玉佩相赠以为赔礼。我见那玉质上乘,价值不
三七九 绍兴六士
厚土堂大门之内、正殿之前乃有一大片空地,正开挖动土。夏琰捏了一叠图纸在手,仔细比对,唯恐与早先画下的机关阵法有了半分出入。
竹枝的影随微风掠动他的眉眼和衣衫。眼还是那双温静的眼,衫却已换了深青的衫。新的装束与姓名仿佛并未令得他有什么不适不惯,言语神色都一如往昔。
他的腰间多了一块悬玉——光影之中也看不清它的质地纹路,只能见到柔青色的一坠,比那身衣衫的青又不知要柔上多少倍。用来系玉的红绳显得有些过鲜,若细看是精巧织具的一枚同心结——与他以前佩过的一支剑穗是相同的颜色。
比对之事,最是费眼费神。要怪就怪沈凤鸣临走前,强问他把本来在此督工的欧阳信也要走了,说是多半需要借用此人来做些窃蛊偷虫的勾当。两相权衡,夏琰只好忍痛放人——洞庭之战输不起,新总舵的事情,只能自己多劳动些了。
土翻地整之间,有时埋落坎扣活线,半成未成时,站不得脚。众人便想了一个办法,于往返间立起了七根柱子,名曰“七星桩”,用来通行。一时间若干黑衣人于桩上掠跃来去,若有外人见得,哪里知道他们乃为动工建筑,还以为是在苦练轻功。
黑竹会的轻功法门倒的确是脱胎于七星走法,是以若说这般折腾有益于轻功长进也非全然不对,走上个十天半月,功夫再差的,也身轻如燕起来。不过要论其中最是惊鸿轻浅的,还要算阿印。这少年一贯长于飞檐走壁,见到七星桩大呼有趣好玩,但凡来此,必要纵跃腾挪,乐而不疲,甚或于纷忙之间,径自他人头顶身侧、左右上下倏忽来去,恨不能将七根桩子玩出七千种花样来。若有他在,厚土堂中必呼喝追赶,格外有一番较量的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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