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百年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柯桂陆
夏苍来个下马威这帮人方才知道他的厉害,一个个噤若寒蝉花厅里鸦雀无声。八叔公早关照过,不管夏翠愿意不愿意陆贤志承嗣今天无论如何要定下来。在座的没有傻子,立嗣自古以来就是两相情愿的事,如此霸道是何居心不言而喻,谁先开口谁就得罪了夏家,看夏苍这个架势可不是个好惹的谁还愿意出头这些盘算瞒不过八叔公,他明白这个恶人只好由自己来做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心里想着这笔账早晚要和他们算一算。八叔公耐着性子同夏翠娘家人寒暄一番,还是把话引到正题上。
按照我们乡下的习俗,立嗣至少要在丧满一年以后才能张罗,随着日期的临近逐渐被好事者想起来,这么大家产能归了谁自然成了人们闲聊的话题,坊间的议论慢慢也传进府里来,大多是说这个人非陆贤志莫属。夏翠心想拗不过族里的话也只有贤志合适,这个家里只有他同自己最亲了,这孩子同自己一样孤孤单单实在可怜,有了名分长相厮守总好过其他人。樊田以为不妥再三提醒,她一直也没在意,亲上加亲有什么不好呢可这会儿夏翠觉得老人家的担忧不无道理,如果陆方晓果真与命案有染那还了得!这件事到底樊伯知道多少他还没来得及说,夏翠打定主意:真相大白水落石出之前立嗣的事谁说也不行。八叔公和夏翠两个人各有各的盘算自然是话不投机,两个人说来说去八叔公终于忍不住了,眼看一族头面人物全在,让陆贤志承嗣可是自己说的,要是让步还不得让这帮人在背后笑话死!八叔公火撞上头拐杖一墩,大声说:“这件事不能依你。”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盯着他。
八叔公嘴唇哆嗦,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指点着夏翠,“这是祖宗传下的规矩,咳咳,方明,是长房长子不能无后!”
夏苍脸都气白了就要发作,樊田轻轻拍了他两下,侧身在他耳边小声说:“看戏。”
“看什么戏”
樊田浅浅一笑瞥一眼八叔公,手沾茶水写下三个字。夏苍歪着脑袋看:“狄——灵——庆,什么意思”
陆方晓素来喜欢吹箫唱曲,听了这话脑子一转就明白了。崇祯年间江浙文坛流传过一部书叫《盛明杂剧》,里面有一出《袁氏义犬》辛辣地讽刺了趋炎附势出卖良心的人。戏里说尚书令袁灿全家为齐王所害,只剩下老乳母携带主人三岁幼子逃到狄灵庆家中。狄灵庆原为袁灿门生,昔日曾百般讨好奉迎老师——甚至称之为父——最终得到提拔官拜兰台令史,没想到狄灵庆不但不肯收留这一老一小反而要将他们出卖给齐王。戏到这里有一段台词:“当时你主人在日,有些势,我来奉承他;如今你主人亡过,我还奉承哩!闻得出首小儿者,官升三级、赏赐千金。不如与我出首,换了我的官爵到好。”
陆方晓脸上微微有些发烧,樊田分明是借古讽今,指桑骂槐,说八叔公趋炎附势如同狄灵庆卖了旧主那我是什么人立嗣本就有欺凌寡嫂谋夺家产之嫌,他原想在议决人选的时候躲开,谁知蓝玉婷自作聪明偏把自己叫回来,这不是让人难堪么陆方晓悻悻地看了下蓝玉婷,那位如花似玉的夫人满面春风,看一眼八叔公,看一眼夏翠像在欣赏一出好戏。一股无名怒火腾一下起来,陆方晓恨不得一个巴掌打过去——这是得意的场合吗你这一笑傻爪都会疑心到我身上。陆方晓斜眼偷看一下樊田,只见他气定神闲,八叔公发难似乎就没当回事,想必这些早在他预料之中,我倒要看看大嫂怎么应对。
夏苍在那边坐不住八叔公看见了,暗自说了一声“不好,莽撞了”。他人老不糊涂,刚才姓夏的一进门给陆智个下马威绝不是无缘无故的,显然今天这场聚会让他很不高兴,,如果自己再惹恼了他不知会生出什么事来,还是委婉一些好。八叔公干咳两声,顷刻间现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夏翠啊我说话急了些,是不忍心你这样苦自己,方明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一直像亲子侄一样疼他。他就这么走了撇下你孤苦伶仃我能不难过吗可话说回来,人死不能复生,你心里再苦日子还得过下去,方明在天有灵一定希望你过得开心,好好活着,不是吗所以你身边有个说得来的人陪着兴许会好一些。族里出色的子弟那么多,你看谁更亲就选一个吧。”
夏翠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贤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比他更亲的一个也没有。”
“你……你……咳,咳”八叔公山羊胡子一撅一撅,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是连声咳嗽,好一阵才缓过劲来,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指着陆方晓,“你说说,你说说。”
陆方晓一时说不出话来,夏翠性情温顺素来柔弱怎么突然变了一个人,陆方晓有些吃惊地望着她,只见夏翠脸色惨白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瞬间一丝怜悯爬上心头,不知怎么,昔日的情景忽然闯入脑海,……有一年中秋节两家人在水香榭赏月,那时候二房生完贤志刚出满月,夏翠说声“夜凉”脱下外衣给她披上……
陆方晓呆呆地发楞,冥冥中似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如果一切能够回到从前,那就回到从前吧”,他迷惘地抬起头张望,猛然间醒悟这不过是自己的幻觉而已,有谁能让时光倒流呢世上没有,我也不能。陆方晓苦笑了一下。
陆方晓迟迟不开口,蓝玉婷坐不住了犹豫了一下说道:“大嫂,我知道你心里忘不了贤卿,其实大家都一样,方晓常跟我提起他,每次都忍不住落泪,我虽没见过贤卿心里也一阵阵难过。”说着蓝玉婷的眼睛红了,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就要落下来,她慌忙从腰间取下一方丝帕擦了擦,接着说,“可八叔公说得没错,你不能总这样苦着自己,我虽没生育过,但也是女人,儿女都是母亲身上掉下的肉,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大人孩子鬼门关上共同走一遭才成就母子缘分,。母子情深这四个字他们男人都会说,其实哪有女人体会深,妈妈这个称呼不是谁都可以叫的。我知道,今后不管什么人这么喊你都会让你想起贤卿,只能让你更加难过,我看嗣子就不要立了,我有个变通的法子,大家听听行不行……”
所有的人都望着她默默等待着,不知她会说些什么。蓝玉婷停了停鼓了下勇气说道:“贤志和大嫂最说得来,相处得也亲,岁数也
第20章 祸起萧墙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纷沓的脚步声,花厅阶前像蜜蜂炸窝一般“嗡嗡”地乱起来:有寒喧、有恭维还有各种各样谄媚的笑声,紧跟着人们像众星捧月一般拥进个人来。夏苍顿时楞住了,这个人他认识,正是在十里乡渡口见过的王夫人!想不到她竟是老帅千金,可她怎么自称姓王不姓陆呢夏苍的脑子乱成一团呆在那里像个木头人。陆方晓把王夫人让到正座,此刻他心里乐开了花,为自己棋高一招赢了樊田而兴奋不已,“这个老东西对着墨梅图借题发挥、指桑骂槐地羞辱我,我陆某人岂是好欺负的!殊不知‘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今天我一定要给你个好看。”陆方晓得意洋洋地想着兴冲冲地开口了:“我来介绍一下,这是家嫂夏翠,”他转过身来满眼是笑地望了望樊田和夏苍,“这二位是……”
“樊伯和夏公子。”王夫人笑着把话接过去,“我们又见面了。”
“怎么,你们认识”陆方晓大吃一惊,他兄弟两个同陆荣廷数十年交情,陆荣廷有位千金也只是听说还从未见过,怎么夏府那边竟同她有来往!陆方晓的笑容刹那间僵住了,他不知道这位大帅千金同夏府究竟什么关系,她究竟会偏向哪一边呢
夏苍只觉得自己像做梦一样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呆呆地望着夫人的脸。
樊田手捻胡须稳稳地倚住椅背:“夫人远道而来实属不易,等这里的事情办完敢请移驾到舍下聚聚,你看如何”
王夫人脸上满是笑意,“那自然好,这次来恐怕我得在r县住上个三五天,时间还是有的。”
陆方晓在一旁听着暗自思量,这位千金一口一个“樊伯”看这意思他们彼此还很熟悉,事情可不太妙啊,他的一颗心不由得揪了起来。
陆方晓的惊诧和不安樊田全看在眼里,这个女人和我有一面之縁着实让他慌了,真是天助我也!他要是追问下去底牌就会漏了,不行,不能让他摸清底细,最好再摆个阵让他方寸大乱、六神无主,想到这里樊田灵机一动,说道:“夫人的词作情真意切,老朽拜读后感慨不已,一时兴起便和了一首,想请夫人指正。”说着朝夏苍摆了摆手。
众目睽睽之下夏苍从衣袋里慢慢摸出张纸递了过去。王夫人好奇地展开一看顿时楞住了,那上面龙飞凤舞录的竟是自己在江边的词作,她不禁惊喜地抬头望了一眼樊田,樊田只是微笑着点点头,王夫人一目数行地看下去,忍不住心底赞叹:“一笔好字!和的也好!自古道‘文如其人’这位老先生一定是德行高尚。”她钦佩不已将和词连读几遍方才抬眼,欣喜地说:“樊伯大作豪气干云,晚辈受教非浅。我有个不情之请真不知如何开口。”
“夫人不必客气,直言便是。”
“那我就大胆了,”这位大帅千金连忙说道:“您的墨宝我是真喜欢,樊伯能否割爱啊”说话的语气竟似有些撒娇了。
花厅里的说客们都被这一幕惊呆了,原来陆大帅千金同夏家人交情这么深!于是个个心里打开了算盘,看来夏府是得罪不起的,今天的事还是不开口为妙。
樊伯笑了起来,爽快地说:“就这点小事啊,喜欢就留下吧。”
“那我就谢了,不过……”
“还缺少题款,是吧”
“正是,还得劳动樊伯。”
“那好办,等一会儿过到东府那边有印章,我给你补上就是。”
“好,一言为定。”
王夫人如愿以偿满面春风小心地把纸叠起来放到怀里,陆方晓在一旁暗暗叫苦,原本想搬出个陆荣廷夏家再拦也拦不住,说到底立嗣终归是陆门的家事,大不了来硬的,有陆荣廷撑腰夏家又敢怎么样现在动硬的怕是不行了,看来这个姓樊的老东西同大帅千金交情非浅,两下真要翻脸后果难料啊。难道这事就罢了不成陆方晓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他稳了稳心神试探着说:“夫人为我家事不辞辛苦远道而来,方晓十分感激,不知令尊对立嗣一事有何训示”
王夫人笑了:“令兄生前与家父情同手足,论起来先生当是我的叔辈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所以这立嗣不单是贵府的事可说也是关乎到我的事,陆先生不必客气。”
“是,是,是。”陆方晓一连答了三个“是”,听起来面前这个女人倒是赞成立嗣的,他劝慰自己不要慌,盯住王夫人的脸紧张地等待下文。
“家父一直惦记令嫂,他说过‘身边没有个尽孝的人终归不行’。这次动身前他交代‘延续香火一定要是个最亲最近的人。’”
陆方晓请来的客人本就是一帮趋炎附势的,方才见到王夫人同樊田那么亲热都怕了几分,如今摸清了陆荣廷的意思马上变了个人,七嘴八舌地抢着说话。
“说得是啊。”
“没错。”
“我看就是陆贤志了,还能找出比他更亲更近的人吗”
“是啊,他最合适不过了。”
“没错。”
…………
花厅里热闹起来,夏翠心里乱了,无法忍受的悲哀击垮了这个女人,只见一张张嘴在面前不停地张开又合上,好像一张张吃人的口争先恐后地要把自己呑下去,她胸口一阵剌痛把眼闭上了。蓝玉婷又是别一样心情,她乐开了花,忍不住望望陆方晓,此时她对自己的丈夫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要不是他想到写封书信给陆荣廷打通关节,凭夏府同大帅千金的交情还真斗不过他们,只怕会前功尽弃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下好了,任你个老樊田奸猾只怕也束手无策,我倒要看看你认输的样子。
陆方晓心里兴奋极了,脸上却不动声色,他打定主意:既然大局已定立嗣的事索性由这帮说客来定夺,恶人让他们去做,自己决不开口,不到万不得已同夏家还是不要翻脸为好。
说客们如此这般乱了一阵八叔公咳了两声摆摆手,花厅里慢慢安静下来,他开口说道:“族里公议立陆贤志为夏翠嗣子,这也符合老帅的意思,我看就这样定了。”
“就这样定了吧。”
“就是陆贤志了。”
“就听八叔公的。”
说客们有如一窝蜂争先恐后地表示赞同。
“这样不妥吧。”陆方晓突然开口了。
人们都楞住了,夏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他变卦了当然不是。陆方晓心中有数,他深知族里这些人都是趋炎附势的墙头草,陆荣廷是惹不起的,这位千金说要立谁借他们个胆也不敢反驳;再说樊田这个老东西比鬼还精,我想什么他必然心知肚明,逼急了他说我谋夺家产,难保这位大小姐不翻脸,所以当务之急一是要摸清这个女人的牌,二是要稳住她,让她对我产生好感,我要把戏做足,让这个女人看看我陆某是个宅心仁厚从善如流的君子。这两招棋没走之前推让一下乃是上策。
陆方晓早有盘算憨厚地笑了笑,显得一脸真诚:“我的意思是说我们还没有问过老帅,不知他心目中有没有属意的人选。”
他是个聪明人,陆荣廷到杨屋村的次数屈指可数小辈里能认得谁呀,索性来个明知故问,答案无非是“没有”或“由你来定”之类,如果是前者于已无碍;如果是后者那就让夏家人无话可说了。陆方晓心里十分得意——这番表演真是太精彩了,他端起盖碗轻轻地呷了一口。
“原来是为这个,”王夫人犹豫了一下说道,“有倒是有一个……”
有如当头挨了一棒,陆方晓心一颤盖碗险些脱了手,他万没想到结果竟会是这样,不由得暗暗叫苦:真是多此一举弄巧成拙了。八叔公这边更是面面相觑,一个个后悔不迭。
一帮势利小人!王夫人皱了下眉:“不过,临行前家父再三叮嘱,‘强扭的瓜不甜,这件事一定要两厢情愿才行’。族里长辈的意思很清楚了,如果夏府也接受,家父中意之人就不必提了。”
“我不接受!”夏苍忍不住脱口而出。
“哦”王夫人看了他一眼问道,“能听听理由吗”
“……”夏苍一下楞在那里不知怎么说好,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樊田。
这个举动没有逃过陆方晓的眼睛,他心中暗想:要来的终于来了,我倒要听听这个老东西怎么说。
“咳,”他演戏般地叹了口气摇摇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说呀,樊伯你的意思呢”
“是啊,樊伯在夏府五十多年了,也不是外人,你老人家就说说吧。”王夫人恳切地说。
看来那个秘密不得不公开了。主意打定樊田手捻了下胡须开口了:“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说说。一年前我家大小姐痛失骨肉至亲,一日之内夫丧子亡至今大仇尚未得报,只剩得她一个人孤苦伶仃,每想起来我就心痛不已。今天族里各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出面为大小姐立嗣,我替大小姐谢谢大家了。”说到这里樊田站起身向各方拱手行礼。
“樊先生不必客气,这是份内之事,份内之事。”八叔公连忙答话。
蓝玉婷不由高兴起来,听这意思这个老东西是要松口了,他一向自视清高原来也是个欺软怕硬的,终归顶不住陆荣廷,夏苍这小子扬言“不接受”,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转这个弯子。她在这里等着看戏,一旁陆方晓心里并不轻松,他知道樊田是有备而来的,绝不会轻易就范,他这是开场白,真正的意思还没露呢。
果然,樊田坐下话锋一转,问道:“夫人,方才我听说:令尊叮嘱‘延续香火一定要是个最亲最近的人’,是这样吗”
“是有这话。”
“那好,我觉得我们应当按照老帅的意思办,各位意下如何”
“那是自然。”
“那是当然啦。”
“应该的嘛。”
说客们纷纷表态。
“何为最亲最近之人呢我以为……”樊田说到这里住了嘴,花厅里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想知道下文,樊田却抱歉地一笑指了指自己喉咙,众目睽睽之下他端起盖碗慢慢呷了一口茶。那副悠闲的神情让陆方晓恨得眼睛都要喷出火来,恨不能劈手夺过盖碗把它摔个粉碎。
这时樊田又开口了:“我以为最亲最近之人莫过于亲生骨肉,这一点大家不会有异议吧”
蓝玉婷和陆氏门中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明白樊田到底想说什么。
“据我所知,陆府长门一支是否无后尚难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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