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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百年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柯桂陆

    “你呀,从小就馋,有一回跑到厨房去玩,一砂锅的薏米粥啊——那是你姐和姐夫的宵夜——你一个人全吃了,撑得说不出话来。”樊田笑眯眯地望着他。

    “有这事吗”夏苍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脑袋,显得一脸无辜。

    夏翠抿着嘴浅笑了一下:“怎么没有那年你六岁,捂着肚子喊疼,把我吓坏了。”

    三个人在一起有说有笑,夏翠很久没有这样开心了,娘家人到来让这冷冷清清的家温馨了许多,她慈爱的目光在夏苍英俊的脸庞上打量着,这个弟弟同自己孩子一般大,长得太像父亲了,只不过身材要高大一些。

    “你都三十出头了,有没有中意的人哪”

    夏苍笑起来,“你和樊伯一样,不见罢了见面就提成家的事。我们三个人亲亲热热,非要个外人进来不拘束吗”

    “什么话!”夏翠瞪了他一眼,“‘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最后悔没给贤卿成个家,要不然留下个一男半女,今天我也不会这么凄凉。”夏翠说着从怀里摸出个精巧的香囊,“给你。”

    “这是什么”夏苍好奇地解开丝绦,小心翼翼把东西倒出来。

    “耳墜真漂亮!”他赞叹了一声,“可我又不是女人要它让人笑话。”

    “这是母亲娘家的陪送,我嫁到陆家又给了我,本打算再传给儿媳的现在归你了,早点给我带个弟妹回来,拿着。”

    “说不定我很快要去hn打仗了,这么贵重还是放在家里好,樊伯你先替我收着吧。”说着夏苍把耳墜小心地放回香囊交到樊田手里,“其实,要依我说还是姐姐自己留着好——毕竟在贤卿怀里揣过——睹物思人嘛,也是个念想。”

    夏翠脸色一下就变了,夏苍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真是口不择言让姐姐伤心了,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呆呆抚摸着手里的耳墜,一家人原指望这首饰能成就一段好姻缘,那料想会引出这样一个凄惨的结局,两个悲痛欲绝的面容在眼前晃动,不知怎么,王夫人痴痴立在江边的身影突然闯进脑海,看她伤感的样子想来心中也有一个凄凉故事吧,老天爷为什么总要拆散有情人呢屋子里一时鸦雀无声,时间和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夏翠的心情慢慢平复了,用手帕擦了擦眼睛:“听说贤卿喜欢那个姑娘我就想托人去说合,方明总顾忌王家是新派人,上门提亲好像儿女终身必须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怕人家反感。要是早听我的哪还有后来的事情……曹雪芹说‘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酬’。也许这就是贤卿的命吧,现在我也不怨他了。”

    樊田叹了口气:“‘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方明总是这样什么事先替别人着想生怕勉强人家,所以我怎么也想不通——要信基督就不能做儿媳妇——这可不像他的为人。”

    “这你可冤枉他了,方明只是觉得相处起来有些不自在也没说就不行,谁想亲家那边知道就不乐意了,细想想也不能怪我们。”

    “你说的是真的”

    “聘礼都送过去了还用问吗,谁想到人家会退亲呢。”

    “我真是老没用了!”樊田自责地长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

    “陆方晓把我们都骗了,他说婚是你们退的。”

    “啊”

    樊田将往事追述了一遍:“……当时我就觉得有些蹊跷。我们天黑才到广州第二天一早王家就上门退亲,互相还没来得及联系怎么会找到我们住处呢这真是怪了。可要说不信吧这副耳坠又明明在方晓手里。回到r县以后我就想问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看你们伤心成那个样子就没有开口,以后年复一年这孩子连个信也没有我就更不敢提了。”

    一边是樊田一边是小叔子到底应当相信谁呢夏翠脸色煞白:“怎么会是这样”

    “我这就去问他!”夏苍气得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樊田挥了下手:“问也没用,我和他各说各的,人死无对证这官司谁也断不了,再说这么多年了他来一句‘早记不清了’你能拿他怎么样除非有王家人在场才能说清楚,可到哪儿去找,况且贤卿人都不在了找到又有什么用我要是早一点追究就好了,赖我,全赖我……”

    夏翠两眼迷惘:“这件事三头一对案就清楚了,方晓那么精明不会想不到,他怎么敢撒谎呢”

    “这很简单。王家是有身份的人,既然女儿被人退亲绝不会再同我们来往,这事就瞒过去了。”

    夏翠摇摇头:“我还是不信,他这样做什么好处也得不着费那么大心思干嘛”

    “你还是不了解他,有件事我没跟你说过,记得吧,贤卿这个名字是我起的,岑怡芳有喜的时候你公公让我也给起一个,陆方晓说不用,他早想好了,就叫贤相,问他有什么含意,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大哥的孩子位列公卿,我的孩子也不能差了,将来得入阁拜相’,这可是他原话我记得清清楚楚,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凡事不甘人后。要强本不是坏事,可要是过了头就会心胸狭窄忌妒人。贤卿样样出色贤相最后成了个大烟鬼,他心里早就不舒服了,眼看贤卿又结上一门好亲肯定高兴不起来,一时妒火中烧生了歹意偏偏要拆散他们,细想想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贤卿这一走生死不知没了音讯,这个结果八成让他进一步有了非分之想:东府的香火断了的话,你们的家产迟早会归他。没想到贤卿居然回来了,所以去年一出事我就怕和陆方晓有关系,结果还真让我查出了疑点。”

    “什么疑点”

    “方明四个人出事前在龙门府吃了宵夜,还小睡了一会儿。”

    “这我知道。”

    “那天晚上陆方晓在哪儿过的夜你知道吗”

    “当然啦,他和玉婷一早去了香炉峰,就住在报国寺了。”

    “你呀,”樊田摇摇头,“当晚他们在龙门府。我亲自查过千真万确,有个丫环告诉我两件怪事,一个是你丈夫半夜进门他们居然躲起来不见;再一件更不乎情理……”

    “什么事”夏翠直觉不好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天亮方明要回家了,这个丫环特地跑到西院问他们要不要一起走,居然被拒绝了。贤卿可是他亲侄子,十年不见他这个做叔叔的高兴还来不及,一起回家才是人之常情,为什么要晚走几个时辰除非……”樊田停下来望着夏翠。

    “除非什么”夏翠一颗心突突乱跳。

    “除非他知道在锁龙口要出事。”

    樊田话一出口犹如睛天打了个劈雷把夏翠惊得目瞪口呆:“你是说方晓和这事有关那可是他嫡亲的哥哥,不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他为什么,为家产真是这样也太没有人性了。会不会还有别的原因呢我始终也没找出个合理的解释,这个疑问一直闷在心里没跟你们说过,要不是今天在锁龙口又发生意外我还不会提起……”

    樊伯正要细说门外忽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大奶奶看谁来了。”

    “是芳桃。”夏苍脸上露出了笑容。

    芳桃的父母都是本村生本村长的,十几岁就到陆府做事,穷人家的孩子老实肯干,人见人喜欢,后来经夏翠作主成了夫妻,芳桃生下来吃住都跟在父母身边,到了十一二岁能做些事了,就成了所谓家生丫环。因为在府里长大人又乖巧,无论男女老少都喜欢她,夏翠更把她当成心头肉一样疼爱,在主人面前芳桃也从不拘束。夏苍将近一年没回家了,看见芳桃进来一端详,人又长高了,他忍住笑故意把脸一绷:“跑什么!越大越没规矩,今年有十六七了吧大奶奶正说要给你找个婆家呢,这么疯疯癫癫谁敢要啊”

    芳桃知道这是拿自己取笑,羞得脸都红了,急赤白脸地说:“谁要嫁人了!”那副窘态连樊田都忍不住微微笑了。

    “谁欺负我姐姐啦”话音刚落蹦蹦跳跳进来一个小男孩。

    “哟,是贤志那,你怎么回来了,学堂放假啦”夏翠连忙把他拉过来揽到怀里。

    “说是家里有事,就把我接回来了。”

    “什么事啊”樊田笑着问他。

    “樊爷爷好,什么事我也不知道。”陆贤志摇了下小脑袋,忽然仰起脸小声说:“对了,大伯母,回来的时候我看到好多兵呢。”

    “又没打仗哪来的兵啊”

    “真的,在十里乡渡口,四下里都围住了,闲人不让过的。”

    陆贤志怕大人说他吹牛赶紧又补上一句,那副着急的样子让樊田觉得挺好玩,额头上的皱纹也舒展开来:“我知道是真的。”

    “你相信啦”

    “不是相信,是早就知道,什么能瞒过我去”樊田用手指刮了一下贤志的小鼻子,假装生气地说。

    “哟,樊伯什么都知道,知道我做什么来吗”一缕淡淡的幽香在房间里飘散开来,樊田抬眼一看:三姨太婷婷玉立倚在门边,目光流盼笑吟吟地望着每一个人。

    樊田微微一笑:“你说我‘什么都知道’,那可不敢当,不过我倒可以算一算。算得准算不准要不要先打个赌啊”

    “哟,赌我可不敢打,都说你料事如神呢,不过我还是想听你算一算。”蓝玉婷说着款款走到椅子旁边坐下来,一张俏丽的鹅蛋脸笑得像桃花一样。

    樊田手捻着稀疏的胡须连想都不想笑着说:“是不是八叔公来了,让我们去见一见那”

    “老天爷,你是神仙下凡吧!”蓝玉婷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吃惊地望着樊田精瘦黝黑的脸。都说他精明过人,这回又见识了,夏府这位总管名不虚传真是个难对付的。蓝玉婷倾刻间变了张脸,笑含在眼里说:“幸亏这赌没打,你押上十亩地我还不得白输给你我还真是八叔公差来的。”她脸又转向另一边,“大嫂,刚才八叔公非要过来看你,方晓一听就说‘不行不行,你是长辈,年纪又那么大,大嫂一定会怪我的,’”

    夏翠忙说:“是啊,应当我过到西府看他才是。”

    “我也是这么说的,你知道八叔公脾气,谁敢驳他的话大家一起七嘴八舌好不容易才劝住的。”

    蓝玉婷一张生花妙嘴将没影的事说得跟真的一样,把退路都堵死不由你不去。夏苍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陆方晓三房妻室,最宠的就是蓝玉婷,二房过世不用说了,大房明白自己人老珠黄比不过她,更要紧的是这个女人八面玲珑,心思慎密如果要明争暗斗自己绝不是她的对手。所以凡事从不过问但求平安。夏苍清楚得很,如果陆方晓私下有什么盘算唯一知情的必定是蓝玉婷。这个女人一现身夏苍就死死盯住她,锁龙口那一阵乱枪也许真是陆方晓指使的他想看看是否能从蓝玉婷脸上找出些端倪来,可无论怎么打量那张臉依旧是娇媚动人也看不出个一二三来。蓝玉婷觉出夏苍不错眼珠盯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脸一红讪讪地说:“你看我进屋半天净顾说话了还没跟夏大公子问安呢,该不会怪我吧”

    夏苍一向不喜欢这个女人,倒不是嫌她出身卑微,做过戏子,而是认为她有些不正经,动不动就在男人面前媚眼乱飞,见她又做出一副害羞的样子顿时觉得恶心,绷着脸没好气地说:“我是来看姐姐的,又不是来看你,只要姐姐平安就好,其他的都无所谓。”

    蓝玉婷听了很不舒服,她知道夏苍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可在这个世上从来不敢在樊田和夏翠面前撒野失了规矩。今天这是怎么了当面给我个下不来台!蓝玉婷尽管伶牙俐齿一时竟也答不上话来,正觉得有些发窘,没想到夏翠开口帮她解了围:“小弟,你这是怎么说话呢”她又转过脸陪着笑对蓝玉婷说,“我这个弟弟整天在兵营里,说话也学得粗野了,弟妹你别怪他。”

    “大嫂,你这是干什么,夏苍说话直来直去,这才叫男子汉大丈夫,我喜欢还来不及呢。”蓝玉婷说着一双细细弯弯的眉毛蹙起来,叹了口气,“眼下时局这么乱,当兵的不定哪天就要上战场实在让人担心那。”

    “不打仗就太平了吗”樊田摇摇头,“我看也不见得刚才我们就遇上土匪了




第19章 祸起萧墙
    陆大维进了花厅,上首原本坐的是八叔公,现在却换成了一个女人,想必这就是蓝玉婷口中的大嫂了,听说也是名门之后,陆大维就近拣了个地方落座好奇地打量她。侧面望过去这个女人皮肤细腻,面容娇好,头发整整齐齐梳到脑后挽了一个发髻,罩着发网一丝不乱,简简单单别了一把雪亮的银钗此外再没有任何头饰。一身南海产茛绸裤褂,左手腕上套着一只玉镯,碧绿的颜色与乌黑的穿着相衬,沉稳中添了几分俏丽,乍一看仿佛四十出头,只不过眼角边细密的鱼尾纹告诉他这位夫人已经不算年轻了。八叔公侧过身来正同她说话,声音小听不清,不过可以肯定蓝玉婷说的没错,她这位大嫂心情的确不好明显是在敷衍。陆大维观察得不错,夏翠真没有心思周旋下去。一进门的时候花厅里的人大多站起来,一个个抢着上前招呼,嘘寒问暖分外亲热,她微笑着点头答谢心里却不舒服。陆氏宗祠管事会的成员全到齐了,这些人过去都是家里的常客,自从丈夫去世后几乎不再登门,但凡进了杨屋村都是往西府去的。世态炎凉本不奇怪夏翠也不会同他们计较,今天这么殷勤实在让她反感甚至有几分恶心。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些人忽然聚齐无非是为了立嗣这件事,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张嘴。夏翠主意打定寒暄过后就没什么话了,围上来的人自讨没趣一个个讪讪地归了原位,花厅里一时冷了场。在座有个叫陆智的前清老秀才,祖上留下百十亩上好的水田,在乡里也算得上殷实人家,但与族里几个大户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逊色太多了,偏偏他又是个好慕虚荣的,一心只想跻身名流士绅之列,常常向人吹嘘岳父原本hn项城人士同袁世凯是小同乡,细论起来还沾点亲呢,依仗伶牙俐齿和一笔好字在陆氏宗祠管事会谋了个位置,跑前跑后地为八叔公出力,自觉脸上也有了几分光彩。这会儿他见到场面尴尬颇有些不自在,搜肠刮肚想找出个话题来,一眼看见夏苍有了主意,他思量这个人不常回来和族里人没什么纠葛,不妨搭讪一下多少他得敷衍两句吧。陆智自觉盘算得不错就开口了:“呃,夏公子,我听朋友说,最近官军调动频繁大多往hn方向开拔,连老帅也亲自到了桂林,是不是要有什么重大军事行动啊”

    陆智的为人夏苍一向不齿,见他陪着笑来攀谈比吃了个苍蝇还恶心,翻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统帅的行踪、大军调动这都是军事机密,你问它干嘛,听说你那位岳父老泰山同洪宪皇帝沾亲带故关系非比一般,是不是北面有什么人托你打探那”

    一句话把陆智魂都吓飞了,陆荣廷与北洋政府两军对峙大战一触即发。这个时候夏苍把袁世凯同自己扯到一起这不是要人命吗!汗一下从他脸上淌下来,张口结舌不知所措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没有,没有,我不过是关心时务,关心时务。”

    八叔公心里明镜一样:这个酸秀才真有那层关系早到京城另谋高就了。他朝陆智狠狠瞪一眼暗自骂他不识相,平常牛皮怎么吹的都忘了,说什么不好居然打探军务,这不是蠢到家了吗,活该让夏苍抢白几句。生气归生气也不能不出面打个圆场,八叔公明白陆智一心想帮自己才同夏苍搭讪,只不过是弄巧成拙罢了,他干咳两声把话锋接过来:“我说两句,这个,这个陆智你们不了解。我听说去年稻米下来临村的鸡贪嘴进了他家场院,人家寻来他就是不还,饭桌上老婆劝他‘为只鸡和乡亲过不去不值’,你们猜他说什么‘我不是同乡亲过不去,我是同鸡过不去,我肯定放它走只不过得晚两天,自古没有白吃白占的,它既吃了我的米就得下个蛋再回去。’”

    话音刚落花厅里笑声四起,八叔公顿了下拐杖接着说:“他老婆听了一口饭菜全喷了出来:‘我的老爷,那只鸡是公的!’”

    这下在座的人无不笑得前仰后合,连夏苍也忍不住了。陆智臊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地上有个缝立刻钻进去。

    “他就是这么个小气鬼,所以嘛,刚才一张嘴我就知道他担心什么,只要兵马一动上头就会下来公文派粮派款,你想啊,鸡吃两口都舍不得,眼看白花花大米和银子往外拿还不要了他老命!夏苍你说是吧”。

    “姜还是老的辣”,八叔公三言两语解了围,夏苍明知都是胡扯也不好撕破脸,索性卖个人情,他不屑地瞥了秀才一眼:“亏你还是个读书人轻重不懂,要不是八叔公讲情我还真把你当奸细办了。”

    “是,是。”陆智暗叫一声好险只觉得后背汗津津的,再也不敢随便说一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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