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百年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柯桂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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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他是深受父亲宠爱的,自从蓝玉婷进了家门生活逐渐变了样。陆方晓的元配夫人叫岑怡芳,此人容貌平常身世可了不得,她祖籍桂西北西林县那劳寨,清末岑氏一门出过三位总督,知府知县更是难以计数,可谓当年中国最显赫的家族之一了。岑怡芳过门后生了个儿子取名陆贤相,。老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陆贤相果真聪明,书读得极好,七八岁时就能出口成章。把夫妇两个高兴得不行。可惜这岑怡芳从小到大养尊处优哪是个懂得相夫教子的人,人前人后地夸赞贤相把他像宝贝一样宠着,溺爱之下成了个没出息的东西,才长到十七八就已经声名狼藉,除了吃喝嫖赌什么正经事也不愿做,二十岁那年又染上了大烟瘾,整天在榻上吞云吐雾人瘦成了一个鬼。“百年之后这份家业非败在他手里不可。”陆方晓又气又恨甚至想过要把他赶出家门,但终归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下不了这个狠心,于是他又迁怒于老婆教子无方,光绪32年——也就是1906年——又娶了一房太太名叫乔兰,一年后生下陆贤志。陆方晓高兴得不得了,他吸取了教训吩咐下人对这位小少爷不许百依百顺,对他出格的要求和举动要及时报告不得隐瞒。陆贤志五岁那年,宣统皇帝退位,不少士绅都把子弟送去洋学堂,陆方晓却在家里请了位老夫子为他启蒙,他认定只有孔孟之道才能使陆贤志避免重走大儿子的老路。
转眼七岁生日到了,陆贤志很兴奋,爸爸到桂林办事说好了今天到家的,他每次出远门都不忘带几样礼物回来,这次又会收到什么呢一想到这儿陆贤志的心就像只欢快的小鹿一样跳个不停。将近中午时分,忽听有人喊“老爷回来了”,陆贤志拉了一下妈妈就向外跑,还未到府门,迎面看见有个娇艳的女人挎着爸爸的胳臂过来了,他一下楞住了。
“贤志,过来。”爸爸笑容满面地向他招手,“这是你三妈。”
原来陆方晓从桂林又讨了一房老婆回来,“快叫三妈。”他弯下腰轻轻拍了拍陆贤志的肩膀。
陆贤志怯生生地望着陌生的女人,没有开口。
“哟,男子汉还怕羞啊。”女人笑着朝陆贤志的小脸轻轻摸过去。
“不要!”陆贤志喊了一声人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女人讪讪地收住手窘在那里,乔兰脚慢这时方才赶到,那个女人笑容立刻浮到脸上,抢上一步柔声说:“这是姐姐吧,我叫蓝玉婷出身贫贱,大户人家的礼数不太懂的,以后还请姐姐多教教我。”说着就要屈身拜下去。
乔兰出身读书人家,家境虽不太富裕但家教极严,自幼习的是《女儿经》、《女四书》,是远近闻名的贤良女子,陆方晓正是看中这一点才娶了她,不为别的就是怕再养出一个不争气的儿子。乔兰见丈夫突然又带个女人回来虽有些吃惊但也不怨恨,见蓝玉婷要拜下去,连忙伸手拦住:“不要,不要。”
乔兰拉住蓝玉婷双手打量一下,不由得笑起来:“妹妹生得真漂亮——简直是天仙一样,怨不得方晓会喜欢上你。”说着朝陆方晓瞥了一眼对蓝玉婷挤挤眼,“来,你跟我走,让他们父子后面慢慢亲热。”
蓝玉婷嫁过来前是个红遍两广的戏子,走过不少码头见多识广,肚子里的故事不知有多少,又是个极会说话的,直哄得乔兰把她当成亲妹妹一样。这蓝玉婷还有一样本事——烧得一手好菜,时不时做上几样佳肴姊妹两个在一起大饱口福谈天说地。日子就这样飞快地过去了,蓝玉婷在府里上上下下深得人心,没有不夸她的。渐渐地陆方晓就长在蓝玉婷屋里,大房二房那边几乎不去了。众人皆不知道这蓝玉婷本是极有心机的,进门不久就把府中的人情冷暖看个明明白白,如今上下都敬着她,不过是因为陆方晓贪恋自己年轻美貌妩媚风情而已,古话说“母以子贵”,三房之中真正有地位的其实乃是乔兰,偌大个西府百多间房屋都走遍了,唯独一个密室没进去过,听说那里藏的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她找管家想进去看看,这才得知钥匙竟系在乔兰的腰上。蓝玉婷恨得牙根直痒,她暗暗发誓:有朝一日定要将这把钥匙握到自己手里。不知怎么的竟然天从人愿,两个月后乔兰病了,任由陆方晓遍请名医也无济于事,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终于撒手人寰了,蓝玉婷心满意足地将密室的钥匙挂到自己腰间,成了西府里说一不二的人。乔兰一死陆贤志的生活慢慢走了样,他发现府里的下人对自己变得不冷不热,除了衣食住行之外,没有人同他多说一句话,到后来连教书的老夫子也走了,把他送到容县城里去读书,十天半个月才得见父亲一面。陆贤志搞不懂是怎么回事,小小年纪整天郁郁寡欢,回到家里就一个人躲到园子里找个僻静地方听鸟叫、捉秋虫……独自游戏,有时连开饭时间都误了也没有人叫他。转眼一年过去了,这一天陆贤志在湖边闲坐,忽然觉得有些饿了,抬头看看太阳原来早已过了中午了,他想了想起身向厨房走去想找点吃的。陆家的厨房可不一般,每天从早到晚要给上百号人开饭,柴房、水房、库房、灶间……整整占了一个小院子。这时候中午饭早开过了,陆贤志跨进院门不见一个人影,经过柴房的门口就听里面有一男一女在说话。
“你小点声!”
“我怕什么,大不了卷铺盖走人,多好一个人,生被害死了……”
陆贤志好奇地站住了,谁被害死了他想听听。
“这话可不敢瞎说!”
“我瞎说二奶奶在的时候,她恨不得天天来烧菜,烧菜的时候还笑着把咱们轰出去,说什么‘家传的手艺不能让你们偷了去’,自打二奶奶一走,你看她还下厨房吗明摆着有鬼,要说二奶奶过世同吃她的菜没关系打死我也不信……”
陆贤志的耳边“喀”地一声响起了一个炸雷,整个人都惊呆了——原来妈妈是被人害死的!他像座木雕泥塑一样立在那里,眼泪“刷刷”地流下来……
从此以后,仇恨不时让他幼小的心灵陷入痛苦,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终于想明白了,一年多来府里的人为什么不大理他:是那个女人的意思,她恨妈妈和自己。从这以后他几乎没有同蓝玉婷说过一句话。
…………
望着陆贤志难过的样子陆大维明白了,这是个可怜的孩子。庶出丧母无人呵护,怨不得小小年纪被送到几十里外,要是过继给夏翠兴许会好一些陆大维怜悯地望着他,问道:“你知道花厅里来那么多人是为的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
“刚才我在门口听见了。”陆贤志低着头小声
第24章 祸起萧墙
立嗣立不成,眼巴巴看着夏府的人簇拥着老帅千金扬长而去,八叔公一伙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哪还有谈天说地的兴致,勉强坐了一会儿纷纷起身告辞。陆方晓憨厚地笑着把客人送到门口,望着一行人在蓝玉婷陪同下慢慢走远了,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他扭回身回到花厅,一腔怒火再也忍不住了,好像疯了一样抄起樊田用过的茶碗狠狠地拽到墙上,摔了个粉碎。丫环梅香正好进门吓得一抱头浑身打颤。
“滚出去!”陆方晓大吼一声跌坐在太师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喉头像被一块铅堵住喘不上气来,愤怒、恐慌和迷惘交织在一起胸膛几乎要炸开,陆贤卿留下个种,到底在哪儿;陆荣廷另有个立嗣的人选,又会是谁……一个个念头杂乱无章地在脑海中闪来闪去。刚才这一场戏演下来,想让贤志承嗣东府的盘算已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夏苍可是陆荣廷的心腹爱将岂肯善罢甘休这个仇算结下了。陆方晓隐隐觉得有某种危险正在一步步逼近,心慌得不行。
“老爷。”陆方晓正在紧张地盘算有人怯生生地喊他,睁眼一看是梅香站在门边。
“你怎么还没走”
“阿亮叔有东西交给你。”梅香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将个信封放到茶几上,眼里依稀闪着泪光。
这孩子同东府的芳桃一样也是个家生丫环,一直跟在大太太身边,文静老实做事又细心,成了岑怡芳离不开的人。俗话说“女大十八变”,梅香模样越长越俊俏,不知怎么竟让陆贤相动了心,这个不肖之子稍不如意就敢呵斥母亲,对其他仆佣更不用说了,唯独在梅香面前嬉皮笑脸好言好语从没有骂过她一声。蓝玉婷嫁过来不久就看出了端倪,只怕这个花花公子不怀好意,到头来梅香会吃了亏,她在戏班里这种阔少爷见多了,受过的调戏和凌辱不计其数,最恨这样的事,就把梅香要到自己房里,两年来从没有大声呵斥过一句。看样子刚才着实把这孩子吓坏了,陆方晓自觉有些过分对不住她,挥挥手和蔼地说:“你去吧。”
梅香用手捂着脸委屈地转身走了,蓝玉婷进门正好擦肩而过,疑惑地看了一眼:“这孩子怎么了”
“我心情不好吓着她了。”
“你也真是,一个小丫头你同她发什么火,要恨也得恨那个姓樊的,眼看事情都要成了生给搅黄了。”蓝玉婷一屁股坐下来没好气地说,“你不是有本事吗,倒是拿出个主意来呀。”
“闭嘴!”陆方晓心烦意乱蓝玉婷话里带刺无异于火上浇油让他怒不可遏。
的确,他宠爱这个女人,她妩媚、能干、善于理家、烧得一手好菜,不仅如此待人接物还颇有章法,可谓八面玲珑是个得力的帮手,最要紧的是自己说出话来蓝玉婷绝对不敢有丝毫忤逆,这也说得上是“夫唱妇随”吧。他时常要奔走于省内外照料各处生意,有时一走十天半个月,家里缺不了这样一位绝对忠心的人,所以婚后这些年对蓝玉婷他给足了面子,即使有些许不满也只放在心里极少流露出来,这也使得蓝玉婷恃宠而骄,常常耍个小性子。不承想这回陆方晓翻脸了,蓝玉婷吃了一惊,只见丈夫眼露凶光瞪着自己,吓得再也不敢出声了。
陆方晓怒气冲冲一把扯开信封抽出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大字。“怪了。”陆方晓看罢咕哝一声,两只肉泡眼眯了起来。
“怎么了”
“你自己看。”
蓝玉婷用手戳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陆荣廷外孙同二少爷在花园玩得很开心,像是早认识。’”她不屑地瞥了下嘴,“这个小东西也学会攀高枝了。”
陆方晓瞪了她一眼:“你说什么”
蓝玉婷知道自己男人心里还有贤志的生母,每逢忌日都不肯动荤腥,见他恼了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醋意十足地说:“你不爱听啦,我这不是夸他嘛又没别的意思。”
陆方晓没心思同蓝玉婷计较,这张纸条搅得他心神不宁,阿亮报告“东府刚刚把那孩子接了去,贤志要跟着芳桃死活不让。说是大奶奶吩咐的”。
“大奶奶吩咐的”,陆方晓反复念叨两遍,越发感到不对头,他这个儿子一向讨夏翠喜欢,在思远堂想吃就吃、想睡就睡这谁都知道,今天这么吩咐可真怪了。想必是有什么事不方便让他在场,能是什么呢陆方晓突然打了个冷战,莫非与立嗣有关贤卿留下个种是樊田讲的,陆荣廷女儿说了“这件事还要认真问问樊伯”,他们一定不想让我知道更多所以才不让贤志过去,对,就是这么回事。陆方晓一拍脑门后悔不迭,让他们私下接触真是大错特错了。这个女人还要在这儿呆几天,“亡羊补牢,犹未为晚”,得赶紧采取措施才行。
“你发什么呆,我冤枉你啦”
蓝玉婷醋意大发不依不饶,陆方晓不但没恼反而喜上眉稍:这件事就让她去办最好。刹那间他的脸就像变戏法似的由阴转晴,笑逐颜开:“你看看,还没弄清我什么意思就急了,我是没想到你有那么聪明,咱们就学陆贤志这个小东西——攀高枝!”
陆方晓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蓝玉婷完全被搞懵了,“你说什么”
陆方晓把自己的盘算一说,蓝玉婷恍然大悟,为难地说:“你让我跟着他们寸步不离,这我能做到,可也拦不住姓樊的和她说话呀”
“这不难,你就挑女人的话题说。”
“女人话题”
“哎呀这还用我教你,什么风花雪月闺房的事——总之让东府那两个男人插不上嘴也不好意思在一旁听——就行了。”
“哟,真亏你想得出来,老没正经的要说你去说,当男人面我可说不出口。”蓝玉婷臊得满脸通红。
陆方晓看出来她心里早答应了,哪个爱慕虚荣的女人不愿结交权贵呢,他暗自发笑挑逗似的戳了她一把:“那我哪敢,你还不得把醋缸打翻啰”
蓝玉婷有些不好意思躲了一下讪讪地问:“我去攀高枝你干什么”
“我也攀高枝啊,巴结巴结陆大维做笔大生意。”陆大维嬉皮笑脸地说。
“清早爬起来就陪人家上祖坟连八叔公都得罪了。依我说你就省点心吧何必搞得自己那么累。”
“你不懂啊。”陆方晓叹了口气,我何曾不想过松心日子,可这世道不容啊……”
蓝玉婷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世道再不济谁敢把你怎么样。”
“玉婷啊,我老了你还年轻,这个家将来终归是靠你的,有些道理从没对你讲过看来是该跟你说说了。现在是天下大乱,你看从前清到现在,称雄一方的不知有过多少,你打我,我打你,赢了不用说;那输的呢,什么都没有了。眼下咱们家有钱有势,树大招风,眼红的不知有多少可谁也不敢造次,为什么因为我手里有二百条枪。可哪一天容县地面上来了上千人马呢,这杨屋村陆府就是一碗肥肉,等着人下筷子吧。”
“那咱们也多买枪,又不是买不起。”
“你呀,妇人之见。有枪就得有兵,养兵花钱如流水呀,那是个无底洞。你看现在那些拥兵一方的人,哪个起家不靠纵兵抢刼的可是我没法抢,这是我自己的地盘,总不能自己抢自己吧上千的兵连同他们的家小少说有几千人吧都得你我来养,你算算一年下来得多少钱我又不想同谁开仗抢地盘,这么多人不是白养了么单糟蹋些钱也罢了,更可怕的是人多了难免良莠不齐,眼下二百条枪我还管得住,真要有了上千人队伍万一有个不察出了家贼内鬼,脑袋掉了都不知道怎么
第25章 祸起萧墙
阿亮擦了一把汗,说道:“我刚从东府过来客厅外面有护兵我连台阶都靠近不了,只好跟芳桃东拉西扯,直到里面送客出来才偷看了一眼。那夫人搀着樊伯走,说什么‘我这就到西府说一声,只是没有时间去甘旺太可惜了’,
“樊伯怎么说”
“他说‘事情紧急也没有办法,以后有的是机会,我和阿苍还要回家看一看,明天就不来送行了’。”
“哎,听这话像是要走啊”蓝玉婷诧异地望了望陆方晓。
“别打岔,你接着说。”
“他们挺亲热舍不得分手,到思远堂门口又不走了,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我正想再听听,大奶奶要我赶紧回来报个信。老爷,只怕客人快到了。”
“那你喊几个人赶快把花厅收拾一下。”屋子还没收拾利落,王婉兮已经到了,看到陆方晓夫妇迎出来微笑着点点头,轻轻挥了挥手,身后几个彪形大汉紧跑两步刷一声分开,像金刚一样守在大门两旁。屋里的丫环没见过这阵势,吓得头也不敢抬,一溜烟全跑了出去。做女人这么威风蓝玉婷还是头一次看见,又是羡慕又是震惊,一句寒暄话也说不上来了。倒是王婉兮落落大方没有架子,跟着陆方晓说说笑笑进了花厅。分主宾坐下大家随意闲谈,海阔天空天南地北,从帅府的趣闻扯到陆府的家世,从夏翠父亲手书的中堂聊到樊田的墨宝。
陆方晓笑着说:“我与樊伯相知数十年都讨不来他的字,还是夫人面子大。”
“可别这么说,论起辈分来你还是我叔叔,以后就叫我‘婉兮’吧。”
“那我呢”蓝玉婷笑着问。
“那我就喊你小婶吧。”
蓝玉婷乐得心里开了花想不到还真攀上高枝了,忙问一句:“这两个字怎么写啊”
“婉就是‘委婉’的‘婉’,兮是……”
“兮者,语所稽也。”陆方晓笑着插嘴。
“什么意思”蓝玉婷一脸懵懂。
“叔叔是说兮这个字用在语气停顿的地方。”
蓝玉婷抢着说:“我知道,我演过《凤求凰》,司马相如唱词里有这个字。”说着杏眼一飞轻轻唱了起来,“‘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蓝玉婷不愧是名角,反串小生也唱得情意浓浓十分动听,她一撩头发得意地说:“就是这个字没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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