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子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地黄丸
琢磨不透啊,徐佑自诩识遍人心,可对袁青杞这个女郎却总有种雾里看花的朦胧感,小小年纪,门阀仕女,城府森严到这等地步,真不知道袁阶是怎么养女儿的!
大概过了两柱香,马一鸣兴高采烈的回来,刚才的颓势一扫而尽,红光满面的道:“通儿,祭酒方才交代,要你我先回钱塘,等安顿停当之后,再由我亲送你至林屋山履职。哎,说来可真是大幸啊,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若不是宁祭酒在位,蒙她老人家如此看重于你,想从箓生超然拔擢为正治,恐怕千难万难。要知道,天师道百余年来从未有过升迁如此之速的人,当然了,也从未有人立过像你这样的大功……但居功不能自傲,你要对祭酒怀感恩之心,鞍前马后,以弟子之礼侍奉之。如此,就算有人反对,有祭酒的支持和竺道安那染红的僧袍,足以堵住他们的嘴巴……”
马一鸣喋喋不休,似乎在暗示徐佑今后如何该站队,由此可知,扬州治未必铁板一块,都对袁青杞这个空降而来的祭酒心悦诚服。
徐佑打断他的话,道:“度师,祭酒召见你,不知都问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问了问你的出身,家住何地,为何流落钱塘等等。不要担心,祭酒说了,你身世可怜,入我道门即为兄弟,今后这天师道千百万道众都是你的亲人,再不至颠沛流离,无有安处!”
林通的身份几近完美,还有点小漏洞也已经交给冬至去打点,别说袁青杞,就是风门和司隶府联手,估计也查不出任何的破绽。
徐佑感激的道:“多谢祭酒关心!”然后语气一转,笑道:“只说了这些?我看度师面带喜色……”
搔到痒处,马一鸣的老脸都快要绽放出花来,道:“咳,还是借你的光,祭酒说弟子为正治,度师为十箓将过于难看,要提拔我作五百箓将……”
乘来时的那艘轻舟连夜离开震泽湖,徐佑没有再入吴县休息,和马一鸣在码头分开,换了载人的中鳊径自回了钱塘。由于是夜航,船里的乘客不多,徐佑闭目养神,没有四处张望,但他知道,在这些乘客里,或者在操船的船工里,清明正悄然隐在暗处保护着他。
有清明在,至少可以安心睡了,好好睡一觉,今天和袁青杞会面所耗费的精力,远远大于他和竺道安在莲华台上的唇枪舌剑,疲惫感涌上脑海,不一会就沉沉睡去。
两天后抵达钱塘,正是午后,钱塘观里的景象比起离开时更加的热闹,里外三进,不管是大殿还是院子里全部塞满了人,争相缴纳租米钱税的,磕头烧香拜神祛病的,更多的是在靖室里悔过写三官手书的,苦泉忙碌得脚不沾地,看到徐佑顿时一愣,眼中藏着几分复杂的神色,脸上却带着往日一般温柔的笑,道:“你回来了,度师呢?”
“度师在吴县尚有几个朋友要见,我左右无事,就先回来了。”
“也好,观里正缺人……哦,你一路劳顿,不如先早点回去休息吧!”
徐佑能感觉到苦泉话语里的隔阂,笑道:“怎么,出趟远门,师兄就跟我生份了不是?”
苦泉摇摇头,平静的道:“哪里会呢?只不过师弟你现在名动扬州,要不了多久声名就会响彻天下,我怕再驱使你做事,会不太妥当……”
“嗯?明法寺的事,已经传到这里来了?”
“是啊!”苦泉叹道:“师弟以清音妙旨大胜竺道安的消息,昨日就随着南来北往的行舟传到了钱塘,要不然今天为何有这么多人前来入道呢?全仰仗师弟大才,让我道门终究扬眉吐气!”
“师兄说哪里话,我不过侥幸胜了竺道安,岂敢居功?若论真才实学,道门在我之上的不知凡几,今后这样生份的话且莫再提了。”
苦泉凝视着徐佑,片刻后笑了笑,道:“好,是我失言,今后不再提了!”
多了徐佑帮手,却还是忙碌到酉时才关了观门,徐佑准备告辞的时候,苦泉突然道:“劳累了一天,我晚上下厨……你,要不要一起吃点?”
钱塘观有专门的厨娘,手艺一般,徐佑平时在观里吃饭不多,与其勉强混个肚饱,还不如回去跟着莫夜来有口福。
“好啊,还不知道师兄你会做饭,今晚我就等着大快朵颐!”
明月高悬,清风徐来,钱塘的夜空纯净的如同未经梳拢的处子,两张食案并排放在正殿前的院子里,背靠着高二十多米的香樟树,徐佑解开发髻,披散着长发,随意的箕坐在蒲团上。案几上摆放着金阳翠香羹、食胡饼、酥夹生、玉尖面和添酥冷白寒具,虽然不算丰盛,可能在短短时间内搞出这么几个卖相精美、香气扑鼻的膳食,已经很了不得!
“尝尝,我久不下厨,生疏了些!”
徐佑拿起食胡饼咬了口,忍不住赞道:“闻香而口闷,见色而心迷,细如玉屑,白如银泥,我吃过这么多饼,当以此饼为第一!”
苦泉露出笑意,道:“食胡饼看似最简陋,其实做起了做麻烦。得精选陇西的小麦,拌以河东大葱,再以河西的羊肉与甘州的豆豉,加上吴县橘叶、仇迟花椒与济北盐糅合调味,先煎后烤造成。每道工序都讲究火候和配比,不可疏忽,方能有酥、软、香、滑四味入口!”
“厉害!”
徐佑三下五除二,将整张食胡饼吞入腹中,然后可怜兮兮的望着苦泉的食案。苦泉放声大笑,在徐佑的印象里,好像还是初次见他笑的如此开怀,将盛放食胡饼的碗碟递了过去,没好气的道:“先别急着吃饼,再尝尝别的……”
话音未落,一张食胡饼又入腹中,接着是金阳翠香羹、寒具和酥夹生,最后剩的玉尖面实在吃不下,徐佑去厨房取来油纸包了,准备拿回去当宵夜。苦泉食量小,只吃了一碗翠香羹,其他的也都给了徐佑包起来带走。
这一晚两人谈天说地,吟诗论文,气氛很是融洽,直到了亥时,快要宵禁的时候,徐佑才起身告辞。站在观门外,目送徐佑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巷子里,苦泉转身回到了房间,刚要燃灯,听到黑暗处有人说道:“你跟林通是朋友?”
苦泉并不惊讶,在对面月光可以照亮的地方坐了下来,清秀的脸蛋洒了点点银辉,透着几分神秘和凄美,他眼脸低垂,淡淡的道:“之前只是同门,今夜过后,应该算是朋友了!”
“你做的很对,林通现下炙手可热,跟他交好,有助于你在天师道里的地位和安全。”那人的声音听起来幽深低沉,让人不寒而栗,道:“前日二天主亲自出手,于震泽湖中截杀宁长意,却不料入了那贱婢的埋伏,二天主受到重创,罗杀天宫的鬼众也死伤惨重。大天主十分震怒,勒令二天主暂时隐忍,不要再策划针对宁长意的刺杀,同时让六宫鬼众全都潜入暗处,静等时局变化,再谋大事!”
“罗杀天宫……”苦泉抬起头,双眸深邃如长夜,道:“二天主自大且自负,性情急躁又心胸狭窄,六位天主里只有他最名不副实,斗不过宁长意,自是情理之中的事!”
“少典,不可妄语天主!”
苦泉笑了起来,眼眸里冰寒如雪,道:“许久……许久没有听起过这个名字了……”
寒门贵子 第七十二章 入主林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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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典,不要这个样子,十年前那件事内情复杂,大天主他也未必愿意如此……”
“是啊,他未必愿意,却还是狠心将我们母子逐出酆都山。”苦泉伸出右手,掌心可见一道不太清晰的刀痕,道:“离山方七日,母亲就落入山贼之手,受尽凌辱折磨而死,我要不是坠入江中,恰被师尊路过救起,恐怕也早不在人世。”
他抬起头,目光犹如利刃,似乎要刺破光明和黑暗之间的屏障,明明确确向天地扬言:此生此心,唯有余恨!
“鬼师,你贯综神摸,无音不照,还请明白告诉我,当初害我母亲的那群山贼,到底是不是受人指使?指使者是不是六位天主之一,抑或,就是我那位身为六天之首的父亲?”
鬼师久久无言。
月光悄然移动,苦泉的身子慢慢陷入黑暗,而方才坐在黑暗中的鬼师却已不见了踪影!
“林兄弟,回来了?听说你在吴县狠狠挫了那些秃驴的威风。好,干得好!大哥心里畅快,来,一起喝两杯!”
刚回义舍,沙三青就登门请客,徐佑拒之不得,笑道:“那,就叨扰沙兄了!”
几碟小菜,温好的酒,莫夜来坐在对面,单手托腮,眼光停留在徐佑脸上逡巡不去。徐佑和沙三青连喝了三杯酒,放下酒杯,微微笑道:“阿嫂,怎么了,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莫夜来扑哧笑了,黝黑的肤色遮掩不住眉眼透着的娇俏,道:“脏东西是没有,我只是奇怪,平日里瞧你说话也稀松平常,怎么就那么有才气,将那口能吐莲花的臭和尚逼得吐血呢?”
“那都是别人讹传,做不得准!竺道安虽然是个臭和尚,但也不是浪得虚名,我侥幸胜之,其实两股颤颤,早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徐佑心中好奇,这两位不知跟佛门有什么旧怨,看到和尚们倒霉无不喜形于色,倒也是咄咄怪事。
“呵,你啊,嘴巴没实话!”莫夜来冷哼一声,不过转瞬又笑道:“管他呢,反正你是我阿弟,有这样的本事,高兴还来不及呢。”
“是是是,我这本事不就为了给阿嫂脸上争光么?”
“这话我爱听,来,吃鱼,吃肉……三青,你少吃点,我跟阿弟说话,你筷子都不带停的。”
沙三青憨厚一笑,真的放下了筷子,徐佑立刻筷落如雨,将两盘子肉扒拉的干干净净,虽然,他腹中并不饥饿。
莫夜来顿时眉开眼笑,嗔道:“慢点吃,都是你的……你入的什么破道,连饭都吃不饱,还不如赶明让三青给你找点活干,至少填得饱肚子。”
沙三青道:“林兄弟是读书人,哪能干我们那些苦力活?不过你阿嫂这句话也没说错,你年岁不小了,找点正经活计做,辛苦干几年,存点钱财,我和你阿嫂再帮衬你些,娶妻生子才是正道,跟天师道那些神神叨叨的人有什么好厮混的……”
徐佑听出他们确实是好心,但先是骂佛门,这会又劝他离开天师道,好心之外未必没有内情,叹了口气,道:“兄嫂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现在势成骑虎,身不由己,不是想脱身就能脱身,等日后有机会再说吧!”
莫夜来还要说些什么,沙三青微微摇头示意,笑道:“行,这又不是急事,日后再说吧!来来,喝酒,今晚不醉不归!”
喝完酒已经过了子时,徐佑回到隔壁的房内,清明已经打了温水放好,等徐佑净手的时候,低声道:“之前郎君和苦泉在院子里饮酒,我偶然发现有个黑衣人从后墙掠进了道观,然后潜入了苦泉的房内。我原以为有人想对苦泉动手,等郎君离开,就跟在身后摸了过去,却没想到偷听到苦泉和那人的谈话……”
徐佑神色平静的听完清明的转述,眼光闪烁着异样的神采,道:“六天……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清明,你我谁能想到,这个如女郎般清秀温柔的苦泉师兄,竟然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天主的儿子?”
“是,这实乃天赐良机,我本想跟着那个鬼师,看能不能找到六天所在,却又担心郎君这边,所以……”
自清明修习的青鬼律发生了质的变化,他也终于从七品的困境里挣脱出来,一步迈入了六品的山门,以他此时的修为,就算跟踪小宗师也不会轻易的暴露行迹。
“虽然那鬼师修为不高,但返回六天的途中肯定布有层层暗哨和疑兵,风险太大,你不去是对的。”徐佑笑的莫测高深,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苦泉在钱塘观一日,我们还怕丢失了六天的线索吗?”
第二日一早,徐佑回到明玉山,和何濡商议已定,又吩咐冬至注意钱塘观的动静,再下山回到义舍暂住。之后接连三日,不管是义舍门外,还是道观里,不时有人慕名前来争睹林通的风采,其中不乏扔香包和巾帕的妙龄女郎,也让徐佑继钱塘湖雅集之后,又以另外的身份经历了一番掷果盈车的痛苦和快乐。
说来好笑,单论卖相,林通差了徐佑太多,可一旦才华彰显,却也能博得女郎的青睐,可见世间女子都比男子要深刻,更注重含底蕴的内在而不是虚华的外表。
与此同时,《老子化胡经》开始小范围内的流传,先是士族门阀内雇书佣传抄,接着在各大书坊发现商机准备大规模抄录的时候,钱塘的天青坊突然上架了大量成品的经书,售价之低,令人发指,可质量之高,却也无可挑剔。有别的书商算过成本,若是按照天青坊的售价,他们连书佣每日的饭钱都供不起,更别提盈利。
价美物廉的结果,就是七日内占据了吴郡、吴兴郡、会稽郡等周边数郡的市场,再然后以骆白衡为首的扬州大纸商齐集钱塘,全部从天青坊拿货,随着遍布江东的货船将《老子化胡经》运送到江州、广州、徐州、荆州、益州等地,就连最偏僻的宁州也在数月后可以见到封面印着天青坊三个小字的经书。
这下彻底火了!
竺道安在莲华台上观此经而吐血的消息早在经文大规模流通之前就已经人人得知,所以外界大都存了忍不住的好奇心,想要看看到底什么经如此的具备杀伤力。这就是所谓的名人效应和病毒式传播,徐佑选择了最合适的场合、最合适的时间以最合适的方式给《老子化胡经》做了推广,然后以超低价攻占市场,效果显而易见,让众多还没有经历过广告轰炸的中古土著们来了次全民的狂欢。
伴随着经书的热销,林通的名气简直开了挂,发展到最后,甚至可以不知道扬州治新任祭酒,却都知道写了《老子化胡经》将竺道安气吐血的林真人。
而在这嘈杂之中,徐佑准备停当,离开钱塘赶赴吴县,来到了林屋山下的水月坞!
林屋山,道门十大洞天所在,也称为左神幽虚天,自天师道设扬州治伊始,就以此山为治所,统领扬州百万道民。山最高处为仙人峰,海拔三百三十多米,峰上建有左神、幽虚二观,历任祭酒都住在左神观中,这也是袁青杞被称为左神元君的由来。
依旧是宫一前来相迎,见到徐佑略作颌首,并没有多说什么,掉头引领他和马一鸣往山上走去。沿途树木繁茂,翠竹成荫,怪石突兀,云雾缭绕,不见山势雄奇,仿佛披着蝉翼薄纱的女郎,赤足从泉水叮咚中走来,凝眸看着远处那山水相连的无边美景,尽显清秀体态。
洞天福地,名不虚传!
行至半山,山道旁建有一座三层六角木凉亭,见徐佑有些气喘,宫一便提议在亭子里休息片刻。徐佑倚柱而坐,擦了擦额头的汗滴,道:“让女郎见笑,我向来体弱,极少登山远足……”
在江湖之中,体弱无力的人,哪怕再有惊人的才华,也不会给人造成太大的压迫感和威胁感,徐佑不会武功,反倒给他多涂抹了一层保护色,身处虎穴,不引人忌惮,至关重要。
“贤人劳心,愚人劳力,我等脚力虽强健,可对道门而言,却难比郎君之万一。”
徐佑笑道:“不敢不敢,女郎谬赞了!”口中不敢,脸上却喜形于色,目光在宫一娇美的脸蛋上偷偷扫过,突然扭到一边,连耳根似乎都红了些。
宫一察觉到徐佑的异样,不动声色的错开身子,指着山下远处的一片园子,道:“郎君请看,那里是林屋六景之一的梅林香雪,万株桃花于冬日绽放之时,色香俱绝,美不胜收。”
徐佑扭过头,望着绿叶幽幽的梅林,突然想起张玄机在锦泛江畔的桃园,不知她在金陵过得可好?
“嗯?郎君忽起哀思,可是想起了亲人么?”
女人的直觉实在可怕,徐佑流露出伤悲的表情,道:“是,看到梅花,想起那年风雪之中,邻里的小娘穿着素裙仰头站在梅花树下,踮起脚尖,去嗅那绽开的花蕊……”
“那小娘现在何处?”宫一毕竟是个女郎,听到别人的情事,顿时生了几分好奇,道:“可是嫁人了吗?”
“死在白贼之乱的大水里了!”
徐佑垂着头,眼眸里的伤心浓郁的足以融化任何人,喃喃道:“嫁人反倒好了,至少她还能活着……”
宫一愣住了,她从没爱过人,可也感受得到徐佑话里所蕴含的那种刻骨铭心的深情——只要她活着,宁可她嫁给别人!
徐佑又抬头看了看宫一,声音透着莫名的苦涩,道:“不瞒女郎,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跟她有三分相似,所以有时候会突然失神,若有失礼,万望女郎海涵!”
“啊?”
宫一低呼一声,饶是她长年跟随袁青杞身侧,武功见识无不是上上之选,此刻也被徐佑搞的芳心大乱,不知如何反应是好,咬了咬唇,目光躲闪,道:“走吧,祭酒该等急了!”
望着宫一的背影,徐佑狠狠的鄙视了下自己,但他孤身一人登林屋山,无所依仗,处处杀机,步步陷阱,一旦出错,就是必死之局,所以为了活到最后,必须不择手段。
宫一,是袁青杞身边最亲近信任的人之一,若能和她拉近点关系,对将来大有裨益。徐佑不会天真到以为凭借三言两语和瞎编乱造的故事就能成功猎取芳心,只是女郎们大抵感性和爱幻想,会对喜欢自己的人多多少少放下点戒心,观感亦和别人不同。
徐佑要的,只是这点点不同,紧要关头,或许会收到意想不到的结果!
寒门贵子 第七十三章 左神幽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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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找到六天的巢穴了吗?”
角三风尘仆仆,发髻微乱,衣袍沾染的血迹犹在,跪地回禀道:“祭酒,我们尾随罗杀天宫的残兵到了南徐州界外,对方散作三路,一路入了东海,一路进了北固山,还有一路进了京口杨氏的坞堡。我带人跟着进山,搜寻了整夜,发现了六天造在悬崖绝壁里的山寨,然后请了南徐州都督府的府兵协助,血战两日夜,终于剿灭了敌寨,活捉六天教众三十人,已全部移交给卧虎司刑讯。卧虎司假佐王复则负责带兵攻破京口杨氏的坞堡,杨氏满门饮毒酒自尽,六天余孽也全部或死或逃,没有抓到活口。至于东海方面,虽然通知了徐州的水军,可,可……”
“可是什么?”
“可徐州都督、衡阳王拒绝发鱼符……”
“安休远!”袁青杞秀眸透着冷意,轻笑道:“此无知之辈,主上因六天夙夜忧心,上下人等,无不以追剿六天为当前头等大事,他竟敢阻扰抓捕,以至于六天贼首之一、罗杀天宫二天主经东海远遁,这一遭要不受主上严惩,谁能服心?”
角三愕然抬头,道:“可二天主到底从何处遁走,尚未可知,也未必是东海哪一路……”
袁青杞淡淡的道:“将我的话告诉王复,他知道该怎么办!”
角三这才反应过来,反正这顶放跑贼首的大帽子要扣到安休远头上,并且得让卧虎司出手,道:“诺,婢子明白!”
角三刚刚退下,宫一走了进来,道:“林通和马一鸣到了,祭酒要不要见一见?”
“请!”
仙人峰不算太高,可峰上长年云雾缭绕,宛如仙境。左神和幽虚两观分立东西两侧,楼阁高耸,重峦叠嶂,吞吐日月,气势恢宏,远远望去,仿佛有仙人肩挑重物,于天地间徐行。
徐佑恭敬的站在院门外,身形仪态举止气质,完全贴合林通的人物设定,静静等着袁青杞的召唤。虽然上次侥幸瞒过了她的眼睛,但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小心点,总归是没错的。
“林通,祭酒有请,随我来!”
这座院子处在左神观的最里面,背靠山崖峭壁,一道白练顺着山涧飞流直下,轰隆作响,苍劲的奇松探出崖外,在磅礴云海中若隐若现。院子里佳木茏葱,奇花闪灼,盘旋曲折,每走数步,眼前都会豁然开朗,如同绝处逢生,让人喜不自胜。
但徐佑关注的不是风景,而是森严的守卫,每三五丈就有两三名带刀部曲站岗,时不时还能碰到流动巡逻的岗哨。这还是明处,暗处更是不知有多少人,不知行了多久,满面青翠铺天盖地而来,竟是一大片竹林,山风吹来,听涛阵阵,饶是徐佑绷紧了神经,也骤然觉得心旷神怡。
左神幽虚天,果真好所在!
从青石小道穿过竹林,徐佑偶然回头,却再望不见来时的路,连景致都发生了微妙之极的变化,心中微微一凛。他虽通晓周易,却没有研究过阵法,比起当初锦泛江畔张玄机设的阴遁九局,这里的布局似乎更加的厉害,不动声色,引君入瓮。
“来时路上可安稳吗?”
徐佑要跪地回话,袁青杞抬手虚扶,笑道:“入我道门,皆为兄弟姊妹,私下里这些俗礼都可免去。不然跪来跪去,你不累,我瞧着倒是累了!”
徐佑又不是贱骨头,既然说了不让跪,自然没有上杆子下跪的道理,不过说话时仍旧躬着身子表示恭敬,道:“来时一路安稳,没有任何异样!”
“平安就好!你要知道,《老子化胡经》风行天下,已引起了轩然大波,听闻那位黑衣宰相在金陵本无寺里观此经后三日不曾出门,又传言说亲近佛门的官员们开始私下里串联,准备奏请主上封禁《老子化胡经》,不得抄录、买卖、收藏和传诵,但有犯者,以大辟论处!”
徐佑冷笑道:“《老子化胡经》乃仙人传经而现世,是老君赐我道门的恩典,和那些秃驴什么相干?若觉得此经经义不妥,大可属文逐条辩驳,驳得通,此经自然无人信奉,驳得不通,此经风行天下几成必然。想要凭着恩宠蒙蔽主上,欺凌世人,真当我天师道好惹的吗?”
宫一斥道:“林通,祭酒面前,不可口无遮拦!”
徐佑慌忙下跪,诚惶诚恐,道:“是,弟子,弟子一时口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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