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七月新番
“然后,他又惹到了不该惹的人,江都王刘非。“
江都王刘非在景帝诸子里是特殊的存在,因为他在吴楚七国之乱时奋勇参战,立下功勋,封为江都王,也就是如今的广陵。
可就是这样一位功勋赫赫的诸侯,进上林苑时却撞见韩嫣乘坐着天子的车驾乱跑。刘非以为是皇帝驾到,下拜稽首,事后才知道是韩嫣,耻之,往王太后处告了一状。
“再加上其与永巷宫人有了奸情,这下,连孝武皇didu救不了韩嫣了。”
韩增说完了家族的往事,指着被拖走的安乐道:“他和我大伯还真有些相似,藩邸旧臣,仗着天子宠爱,行为不知检点,又欲讨好当权之人以固身。“
“我听说,安乐没少给霍夫人送礼物,还顺其心意弹劾西安侯大不敬。殊不知却犯了大将军的忌讳,他是严禁其夫人诸女干涉朝政的,安乐以为得了靠山,殊不知却被山给压扁了。”
“至于西安侯,更不是他该招惹的,二人本就有仇怨,大将军欲征匈奴,而朝中战将凋零,近年来功勋最显赫者,无过于度辽将军、义阳侯与西安侯。大将军正值用人之际,对以上几人颇为维护。故西安侯反过来弹劾安乐,便被尚书台批了,连天子那边都不必过目。”
韩增谈论自家大伯没有顾忌,张安世却更加小心:”王太后当年杀韩王孙,其实是出于对孝武皇帝的维护,不希望他被小人迷惑啊。“
他和韩增不算霍光嫡系,只是半路投靠他的人,在对付盖主、桑弘羊的政变里站对了位置,才有今日地位,能完好无损的活到现在,靠的就是对政治的敏锐,在他们眼里,新天子及安乐等,简直是一步一个错。
韩增摇头,没有再往下说,维护?安乐被捕,说成是大将军对新天子的敲打更合适吧?
明眼人都清楚,大将军需要一个不太英明,可以让他垂拱而治的皇帝。
可万万没想到,这位来自昌邑的新天子太不着调,继位才数日就纵容从官闹下许多荒唐事,若再纵容下去,恐怕要上房揭瓦,影响国体了。
小孩子不听话,该打打屁股了,可巴掌不能往天子身上落,那就让其近臣受过吧。
“打算好的。”韩增看着张安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话。
“什么时候看到犯了过错却不打,那才可怖!”
……
“朕不知道此事啊。”
听闻安乐在公车司马门被缉捕,带往廷尉,刘贺吓呆了,听人告知,原来是西安侯弹劾安乐的奏疏被尚书台批准,不由勃然大怒。
“这大汉,究竟是尚书台的大司马大将军说了算,还是朕说了算?”
因得了龚遂半路辞官时遣人去信,借口送昌邑王夫人、姬妾来长安,王吉今日才匆匆抵达未央宫,刚进来与刘贺聊了会,就遇上了这么一件大事,冷汗都吓出来了,连忙捂着刘贺的嘴道:
“大汉自然是天子说了算,但陛下即位当日,将玉具、随侯珠、斩蛇宝剑授予大将军,意思便是将政务、官吏进退、征伐等事都交付给他,对违法官吏的处罚自然也不例外。”
“可安乐他何曾犯错?”刘贺这话说得很心虚,刚离开昌邑时,他作为“孝子”服斩哀丧要米水不进,安乐没少指使奴仆偷偷给他带,还当没人发现,殊不知全在任弘眼里,此刻才爆出来,就是想置安乐于死地啊。
他这时候真的意识到,皇帝之权,还真没有大将军打,喃喃道:“安乐会被判什么罪?”
王吉做过云阳县令,熟悉律令,禀道:“不至于死,应是髡刑,城旦舂。”
刘贺急了:“朕,朕要大赦!”
“陛下,大赦可不是游戏,说赦就赦,安乐好歹还能留一条性命,他和两百余从官、奴仆的生死,其实都在陛下一念之间。”
刘贺一愣:“此言何意?”
王吉苦口婆心,再次说起刘贺今早跟他说的梦境来。
“大王昨夜不是梦见有异物堆积在前殿西阶的东面,约五六石,用大瓦覆盖么?”
“没错,揭开一看,是苍蝇屎。”刘贺一脸恶心,今早正为这个梦而忐忑,果然出了事。
王吉略一思索,道:“诗云,营营青蝇,至于藩;恺悌君子,毋信谗言。”
“这梦境预示着,陛下身边进谗言的小人太多,这些人就像青蝇一样可恶,安乐被缉捕下狱,不就是因为奴仆从官们不知检点么?若不能疏远驱逐,再继续听信采纳谗言和阿谀奉承,连陛下也必遭其连累!“”将跟朕来到长安的昌邑旧臣,统统赶走放逐?“刘贺摇头:”可朕答应过,要给他们大富贵……“
“陛下,再这样下去,别说富贵,众人的性命都不保了!”
王吉重重稽首:”大将军缉捕安乐,看似无情,实则是在告诫陛下,说明事情还有回转余地,还可化祸为福,请陛下立刻驱逐昌邑旧僚,请自臣始!“
王吉虽然得了龚遂的信,便千里赴难,可来到长安看见这宫中光景,心也凉了一半,甚至有乘次机会脱身的念头。
“中尉也要弃朕而去么?”刘贺念旧情,竟是哭了,也不明白这几日从官仆从们做的都是小事,为何大将军就大加鞭笞,搞得他们做的好像是亡国之举似的。
路上被任弘吓唬了两次,加上近日安乐说下狱就下狱,做了天子后就能为所欲为的迷梦,也醒了一半,将王吉当成了救命稻草,极力挽留后向其请教。
“朕答应卿,给昌邑旧臣从吏发放金帛,遣他们回去,可那之后呢?朕又该怎么做。”
“宜进先帝大臣霍、张、韩、金等子弟,以为左右。“
王吉稽首苦劝:“从今以后,不管大事小事,凡事皆先关白大将军,而陛下效仿殷高宗,服丧期间,闭口不言!”
……
任弘刚得知,自己的奏疏刚送上去,安乐就被下狱了,他俨然成了大将军敲打警告新帝的牺牲品。
“安乐被下的是何狱?”
“郡邸狱。”
任弘拊掌:“我少时托他举报祖父的福待过的地方,风水轮流转啊,改日真得去看望看望。”
不过任弘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大将军的巴掌,还是落下去了。”
任弘估摸着,若是这巴掌不落,那便是要憋大招下狠手,刘贺很可能七天皇didu做不了。可大概是因为任弘的介入,作死还不够严重,大将军也不愿击匈奴之事起反复,需要一个皇帝,极其难得的给了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若这次打了,下次还闹出更过分的事来,恐怕就不是打屁股那么简单了,霍光可不是刘贺亲爹,没那耐心。
只不知以刘贺的性情,能否抓住这机会,转危为安呢?听说昌邑中尉王吉已入未央,大将军故意放他进去,大概也是发觉,刘贺实在不着调,若没个明白人劝着,恐怕会惹出事来。
那边安乐下狱,刘贺吃瘪,任弘的新差事,却也到了。
“骑都尉?”
接到任命时,任弘一愣,腹诽道:
“这不是李陵征匈奴时的职位么,霍老儿真小气,莫非是打算让我这辈子就在比二千石打转?”
第287章 骑都尉
“下吏曾听闻,高皇帝时靳歙(jinxi)便任骑都尉之职,随高皇帝定三秦,败赵将贲郝于朝歌,破项籍于陈,封信武侯,后又以骑都尉击代,攻韩王信于平城,并从击陈豨、英布。”
骑都尉早在刘邦时就有,属光禄勋,秩比二千石,掌监羽林骑,无定员,说起来,这是任弘做过的第四个比二千石职位了,可在霍光面前,他却没了先前的腹诽,显得十分感激,顺便还主动请战。
“弘不才,幸得大将军擢至此位,愿效靳将军,为大汉东征西讨,不落下任何一场大仗!”
说起这靳歙,虽然不怎么知名,可他却是大汉建国后,第一批封侯的十位功臣之一,和跟曹参、夏侯婴、陈平一批,比萧何还早,乃是投靠刘邦的梁地豪杰代表,而最后以“车骑将军”的职位去世,在史记列传里混上了个位置,任弘以之为榜样,听上去没什么问题。
可霍光哪是这么容易糊弄的,他放下笔道:“道远只想到了靳歙?怎么不说说近三十年的历任骑都尉?”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任弘身旁:“天汉年间的骑都尉叫‘李陵’,李广之孙,当年与我相善。”
“漠北之战李广自刎,六郡子弟皆哭,但也有人说他屡战屡败,是畏罪自杀。李陵作为李氏长孙,心心念念想要为家族恢复名誉,最好的办法自然是为孝武皇帝击匈奴立大功,他当年和你一样年轻,曾越过居延塞侦查地形,深入匈奴二千里。”
“武帝喜少不喜老,欣赏李陵年轻果决,不但有李广风范,甚至从他身上看到了卫、霍的影子,升为骑都尉,带着五千荆楚之士驻扎在酒泉张掖。”
霍光当时也才三十多岁,虽然他兄长霍去病射杀了李敢,但同为天子侍中近臣,霍光、上官桀与李陵关系还算不错。
但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霍光相貌平凡沉默寡言,从不露头冒尖,李陵英朗高大夸夸其谈,永远是人群里最耀眼的存在。
不同的性格,也让他们走上了完全相反的道路。
“天汉二年,李陵不愿只做贰师将军的后援,想独当一面,说是愿以少击多,五千步卒直捣单于庭,孝武皇帝允之,令其出塞,结果嘛……”
现在霍光执掌天下权柄,而李陵则在苦寒遥远的坚昆左衽辫发,当年朝廷派人去迎接苏武归来时,霍光令使者任立政游说李陵一同归汉,告诉他:“汉已大赦,中国安乐,主上富于春秋,霍子孟、上官少叔辅政。”却为陵婉拒,也不知他是否还活着。
霍光收回对旧友的一点念想,看向面前的年轻人:“李陵耻于为人下属,觉得自将一军也能做下冠军侯的事业,你呢?是否也要请求自当一队,就像先帝答应的那样?”
这件事任弘自己都快忘记了,霍光却记得很清楚呢!先帝当初说,让任弘做区区护羌校尉太过委屈,想让他领湟中月氏胡,再征凉州募骑,自成一军!
若真如此,这次说不定都混上一个杂号将军了。
可如今,却只是骑都尉,统属部下,估计不会超过五千。
任弘忙道:“下吏听闻,高皇帝曾问淮阴侯将兵多寡,淮阴侯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
“高皇帝又问淮阴侯能多少兵,淮阴侯则道:臣多多而益善耳。”
“弘以使者身份求得乌孙援兵,侥幸灭了龟兹,又于河湟得赵老将军指点,略立小功。”
在霍光这头真老虎面前,平日里吹得震天响的“一人灭一国”“河湟之虎”都得收起来,拼命露拙:不是我太厉害,而是敌人太愚蠢。
任弘道:“今又得大将军厚爱,任为骑都尉,然弘自度能将之兵,不过五千,岂敢有非分之思?老子有言,知人者智也,自知者明也,大将军有知弘之智,而弘,也有自知之明啊。”
霍光暗暗颔首,李陵当年就是未能有自知之明,而误入了死局啊,倒不是说他的能力不足以号令一军,而在于忽略了自己如此拼命在皇帝面前表现,同僚们会怎么想?
他耻于做李广利下属?老将路博德还耻于为他殿后呢!
结果造成孝武皇帝误会,还以为李陵退缩,一怒之下强令其在不恰当的时机出塞,而当李陵被单于主力围攻且战且退时,路博德与边塞诸军无一人愿救。
这任弘倒是与李陵十分不同,处理人事上颇有一套,让霍光不由想起另一位政和年间的骑都尉来。
不过他说自己只能将五千人,实在是自谦了。
说起来也悲哀,孝武之时名将辈出,能将十万兵者有卫青、霍去病,能将三五万者更数不胜数,苏建、李息、赵破奴、荀彘、路博德、杨仆等,随便都能挑出十几个宿将来。
可如今承平十余年,老将凋零,新秀未起,大战即将打响,霍光将朝野上下的武吏数了又数,发现能将五万兵者,也才赵充国、范明友、田广明三位。此外前将军韩增,金城都尉辛武贤,以及车千秋的儿子,云中太守田顺都曾打过仗,或许能统领三万兵马不失。
再多就完全不行了。
霍光现在算是明白高皇帝那一句“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的意味了。
他只能往好处想:“虽不指望一战灭匈奴,只愿这一战,能将孝武时的锐气打出来,再培育一些将才吧。”
如此想着,霍光对任弘道:
“朝中不会给你一兵一卒。”
啥?任弘心里一紧,霍光却道:“就按先帝的意思,你带着水衡都尉的金帛,去金城和河西四郡征募骑三千,再领湟中狼姓、支姓月氏胡两千,且先屯驻酒泉郡,等待翁孙主力。”
“诺!”
任弘暗骂霍光怎么还提这事,但这确实是他喜欢的方案,小月氏人服他,而怎么和凉州老乡打交道,任弘也颇有经验了,相比于忽然塞给他一军,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带着熟悉的部队打仗心里更安稳些。
霍光的神情忽然有些许哀伤:“六月初七下葬,没几天了,等送完孝昭皇帝最后一程,再去凉州募兵吧。”
谥号是大敛正式结束后上的,昭德有劳曰昭,容仪恭美听昭,圣闻周达曰昭,确实无比契合刘弗陵,而且是个美谥,秦昭王、燕昭王都是一代明君的典范。
嗯淹死在汉水里那周昭王不算。
据说为了定谥号,“不学无术”的霍光让太史令和太常挑了又挑,亲自一一问询,十分上心。
想起昭帝音容笑貌,再看看未央宫里现在住着的那位,确实让人感到落差,也难怪霍光待刘弗陵还有些敬意,可对现在这位却挥起巴掌就打,一点面子不给。
任弘请命道:“下吏愿素帻委貌冠,衣素裳,为孝昭皇帝持幢幡。”
霍光颔首同意。
而等任弘告退而出时,霍光却又叫住了他,幽幽地说道:
“西安侯。”
任弘立刻站定回头作揖。
“你知道征和四年任骑都尉的人,是谁么?”
这句话问得意味深长,如果说先前提及李陵,是一种过来人对于年轻人的劝诫爱护的话,那现在,便纯粹是霍光的又一次敲打,问的是任弘是否有野心!
这一锤敲在心里,任弘好歹忍住不让身子一震,应道:“知道。”
“是上官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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