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破晓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尘都乞儿
谢瑶环面上竟是溢出一丝笑意,强行板起脸,冷声道,“狄相,你过界了,你自去查你的案子,莫非要指挥我行事不成”
狄仁杰一口气噎住,难受得紧,随行而来的查案人手,有三法司的,也有宫中的,洋洋近百人,但他除了随身护卫,又能指使得动谁
“呵呵,不敢,敢请与谢娘子一明一暗,各自行事”狄仁杰给足了谢瑶环颜面,带着自己的护卫离去。
谢瑶环目送他的背影,不由咯咯笑出声来。
权策勒令,急于星火,太平公主却忧心权策受限,设法绊住了河东柳氏的进度。
他们一路上风风火火的,竟是来早了。
“你却也有失算的时候,更可心了呢”谢瑶环轻笑着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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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4章 天下熙熙(三十八)
神都,天水公主府。
来了个暌违已久的客人,安乐郡主李裹儿。
她此次出宫,是得了武后诏旨的,正经的传旨钦差。
武后在上阳宫游玩,在谷水长廊,想起当初权策曾在此地喋血,又经三清观,权策曾在此地养伤,也曾托词在此地抄经,实际上去西塞打仗。
往事并不如烟,尤其对上了年岁的人,格外珍贵。
武后在谷水之侧,划出一角皇家园林,命名为碧血坞,赐予权策,明旨令嵩阳郡夫人在碧血坞安养待产。
所谓的一角,知晓实情的人,都只有掩面遁去,相王李旦恐怕更是五味杂陈,这处碧血坞,与他的谷水别业比邻,因是园林别苑,并无一定规制,内里构造陈设,各有千秋,也无从比较,但仅是占地面积,就稳稳压了他一头。
权策接了旨意,自有权祥去办理一应后续事宜,他瞧着面前钟灵毓秀的李裹儿,却并无欢喜之心。
以东宫爱女传旨,赐下的别苑又比相王华美浩大,加恩及于妾室庶子,武后对权策的恩宠殊遇之隆重,可谓冠绝古今。
时至今日,他已经不畏惧所谓的捧杀,他本身也已经位极人臣,拜相封阁,权势可称熏天,唯独爵位,仍是县公,不提李武皇族中同辈人的一应王爵,便是同为外戚的薛崇胤、薛崇简兄弟,也已经早早封了国公,其余郡公之流,比比皆是。
武后一而再的破格加恩,财货山宅如山如海,毫不吝惜,却从不提及晋升他的爵位,不能不说,君心如海,微妙莫测。
许是真心垂爱,也许是以此将他绑定在身,以武后对他的恩宠,设若他对武后生出点滴异心逆反,良心谴责且不说,恐怕世间再也无人敢信他,青史昭昭,也定是千古骂名。
真就是如此阳谋
权策无法论定,他也无须谁来给他解答。
武后恩赏愈重,他便愈发谨慎小心,他所图不在武后当下,而在她身后,他不只需要维系武后的信任和重用,还要见缝插针,梳理下一局的牌面和筹码。
从这个角度而言,他是武后得以安然始终的最大倚仗臂助,也算报了武后的恩遇。
“云曦啊,安排放赏”
义阳公主喜气洋洋,才周岁的长孙权衡,已经获封蓝田侯,以陛下对芙蕖的封赏,权策的第二个孩儿,想来也是富贵无碍,只要儿孙有福,她便舒心,以往宫禁中的噩梦,她已不愿意想起。
“唔,你且去忙,将元光给我”权毅趁机伸出手。
云曦将权衡递给侍女,再由侍女送到权毅怀中,他哈哈一乐,抱着长孙自顾自去了。
“裹儿,到姑母跟前来,咱家裹儿,许久不见,可是又娇美了许多呢”义阳公主将李裹儿拉在怀中,端详着她如画的面庞,打量着她绰约有致的身段,“也不知谁家儿郎有福气”
“裹儿给姑母请安”李裹儿脸颊蓦地通红,声音低如蚊蚋。
“呵呵”义阳公主轻笑两声,逗弄道,“可见是大了,晓得臊呢”
李裹儿垂首不答,她并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那有福气的儿郎,不是旁的谁家的,就是眼前这姑母家的。
眼波流转,向权策身上盼去,论及男女之事,她只有满是遗憾的破瓜之夜,便再无后续,午夜绮梦幽幽,缠绵悱恻,也只有这么一个人,常常冒失闯来。
“母亲,孩儿还有些公务要处置,裹儿便劳烦您陪着了”权策转身的当口,脸上的忧思已经敛去,笑容灿烂。
话音才落,李裹儿先就不干了,搂着义阳公主蘑菇了起来,“姑母,姑母,裹儿还没见过宰相处置公务呢,裹儿要跟着大兄去瞧瞧”
“呵呵呵”义阳公主这才找到熟悉的感觉,李裹儿就该是这样不管不顾,任性俏皮才对,方才羞羞怯怯的,让她都陌生,亲昵地点了点她的眉心,“去便去吧,只不许扰了你大兄,莫要吵闹”
权策张了张嘴,眼睛闪了闪,应下了。
书房中,权策居中坐在桌案前,李裹儿站在一角,一手按着水袖,一手轻轻画着圈研墨,姚佾被抢了差事,翻了个白眼,站在另一侧。
尚书省右司郎中王之贲站在门廊,见右相准备停当,便开始唱名叫人。
因为有五日断事的规矩,需要单独处置的公务,并不多,都是权策着意关注,特别过问的。
最先进来的,是领军卫的行军长史。
权策过问了武延基和李笊的训练详情,格外关注了武崇谦的动向,武三思这段时日活跃过甚,与二张兄弟的争斗才过去,又与韦氏搅在一起,对付李旦,他可不想让欣欣向荣的领军卫卷入这些政治斗争中。
“……南阳王重组了建制,撤销了左右领军卫的分野,将武将军调派到了中军,担当军令官……”
听到这里,权策便放下心来,武延基想来心头有数。
紧随其后进来的,是春官衙门的两个郎官,贡举郎中蔺谷,仪制郎中乔知之。
他们两人进门之后,规规矩矩躬身行礼。
蔺谷心中有数,面色不动,乔知之年过四旬,处事沉稳,虽说心中疑窦丛生,但也能稳住阵脚。
权策的视线,在乔知之身上扫了一圈,这人是上官婉儿在武后面前举荐过的,暗地里传了消息出来,让他相机看看,若是可用,更易于得到武后认可。
蔺谷先说了今科春闱的筹备进展,尤其是考官,都是韦处厚和明山宾两人举荐的博学之人,颇利于掌控。
“科举改制,运转至今,二位有何看法”权策这个问题,既切了题,也与他们的职掌相通。
蔺谷三言两语便带过,他知道,今日,自己不是主角。
乔知之似是品咂出了些许滋味,沉思良久之后,才沉沉开声,“科举改制,乃造福士林之德政,亦是光大名教之善业……与书院之设相合,更生如虎添翼之效……若是能严控门荫,削弱荐举,唯才是举,倡科举为官路正途,则士民之心归附,江山永固亦非幻梦……”
权策听了,缓缓点头,摆手令他们退下,向后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他在朝中布局,已经颇为可观,他的派系色彩浓厚的人,已经太多,像乔知之这样的人,正逢其时。
李裹儿眼睛忽闪两下,“大兄,那个乔知之,可答对了么”
权策笑了,“这道题目,没有对错”
乔知之反应机敏,对他的大政赞誉有加,表达了亲附态度。
这才是关键。
李裹儿似懂非懂。
权策突地发问,“沈佺期,可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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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5章 天下熙熙(三十九)
河东道,蒲州,刺史府。
宰相狄仁杰,领着随身的数十名护卫,策马而至,一身紫袍,手持官印名刺,直入官廨,在正堂明镜高悬匾额之下坐定,喝令无所适从的衙署仆役,速传蒲州刺史赵芬来见。
刺史府前衙后府,赵芬的家居之处就在几重门户之后,来得很快。
因为未曾提前收到消息,闻讯又惊又俱,方寸大乱,匆忙之下,连官袍都未曾更换,穿着燕居常服便奔了出来。
“下官蒲州刺史赵芬,拜见狄相爷”赵芬平复了喘息,恭恭敬敬行礼。
狄仁杰老眼一轮,将他的情态收在眼底。
赵芬身量很高,却干瘦,身上的便服都撑不起来,显得空荡荡,容长脸颊清癯,常带着干瘪笑意,唇边有髭须,稍显凌乱,不大的绿豆眼四处扫着,没有焦点,整个人都显得飘忽不定,不是个可靠有担当的模样。
电光火石之间,狄仁杰连出言试探一番赵芬深浅的想法都没有了,径直做出了决断,蒲州通商府的案子,动用官府力量明察,已然不可取,只能明暗结合,以明察辅助,以暗访为主。
狄仁杰心中不喜,面上却是笑呵呵的,“呵呵呵,赵刺史免礼,本相奉旨来此,是奉了陛下口谕,来此督导黄河河工的,少府监累年以来,投入内库金银钱帛巨万,总要看看收效如何,顺路也瞧瞧各地民生”
赵芬忙也陪着笑,扯了扯身上衣衫,羞惭道,“相爷一路辛苦,蒲州偏远,甚少有中枢重臣莅临,相爷亲至,下官衣着不整,失礼了,还望相爷莫怪”
“无妨无妨”狄仁杰挺胸腆肚,站起身离了正堂上座,“本相来之不速,做了恶客,又怎能苛责刺史”
“不敢,不敢”狄仁杰春风化雨,赵芬紧张之情缓缓退去,稍加思索,恭声道,“相爷远来,下官当得尽地主之谊,蒲州驿馆偏远,若相爷不弃,不如就在刺史府别院下榻,晚些时候,下官召集州郡官员及地方士绅头面,为相爷接风洗尘”
“唔,客随主便,本相叨扰了”狄仁杰也不推辞,随口提点了两句,“河工之事,赵刺史且紧着些安排,夏日汛期将至,且仔细着,马虎不得”
“是是是,相爷放心,下官这便安排下去,明日早间,向相爷禀报行程,河工民生大计,陛下以内帑支应,下官若怠慢了,岂不是禽兽不如”赵芬没口子答应,拍着干巴瘦的胸脯,满脸义正词严。
狄仁杰含笑点头,“如此甚好”
“下官为相爷引路”赵芬亲自鞍前马后,将狄仁杰护送到相隔不远的刺史府别院,倍加殷勤,为狄仁杰介绍蒲州的风土人情,“相爷心系河工,过两日,可去蒲津桥,看看鹳雀楼,专为镇河而设,可俯瞰大河,回望峨嵋岭,颇有一番景象”
狄仁杰笑了笑,没有搭理他,鹳雀楼,他已经去过了。
赵芬将狄仁杰安顿好,又着急忙慌地点派了一批铺兵在别院守卫,调了一些颜色好的侍女过来,亲自分派,“尔等好生伺候,务必有求必应,切莫怠慢……速速派了请柬出去,今日夜宴,务必盛大其事,一应所需,自府中账上走,休要耽搁……”
回到刺史府,他唤来心腹幕僚,两人嘀嘀咕咕揣测良久,无法确定狄仁杰的来意,真的只是河工,还是对着通商府的巨量铜钱来的。
想到那用马车拉的铜钱山,赵芬心头一阵酥软,定下了心计。
“如此,我修书一封……”
“不,你亲自去一趟柳氏大宅,将此间情形,告知柳察躬,他在神都有相王府的路子,消息灵通,若有所妨碍,早作防备”
在此关头,赵芬仍旧谨慎地避免了留下把柄,书信之类,乃是大忌。
“是,主人”那幕僚自是没有二话,“齐郎中那里,该当如何”
赵芬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这等豺狼,不必理他”
幕僚急匆匆离去,赵芬靠在椅背上,神色变幻,自言自语,“打你那里起,在你那里终,这是最好的了局啊”
当夜,刺史府别院,高朋满座,歌舞翻飞,珍馐佳酿,为狄仁杰接风。
席间觥筹交错,狄仁杰颇为亲和,也不拿捏宰相架子,与来宾交谈甚欢。
他酒量甚宏,喜好剑南烧春的名声,官场中人都是晓得的,赵芬自也不会犯错误,席间供应的,都是剑南烧春,此物确实是好,饮在喉中,香气辛辣并存,全身畅快,只是这价格,也太令人肉疼了些。
“你便是齐郎中”狄仁杰见到了通商府蒲州郎中齐冲,笑眯眯地与他碰了一杯,“金盔金甲金罩袍,黄脸黄锏黄骠马,胡国公风采,今日竟能再见,足慰平生”
“下官天生黄脸,愧疚不敢与胡国公比肩,久闻相爷明察秋毫,执法严明,下官敬相爷”齐冲黄脸泛红,也不知是饮酒过量,还是晓得羞臊。
狄仁杰仰头一饮而尽,目送齐冲离去,他自是不指望这黄脸儿是忠肝义胆的秦叔宝,只盼着他不是狼子野心的侯君集。
“相爷,这位是本地望族,河东柳氏族老,柳从厚老先生”赵芬亲自引着柳从厚,与狄仁杰见礼,细心观察之下,却见狄仁杰的神色,丝毫没有异样,还饶有兴致与柳从厚论了论文,对河东柳氏诗书传家赞不绝口。
赵芬垂下头,眉头蹙得越发紧了。
他哪里知晓,狄仁杰并不在阴私之事上头落力,奉旨来查的,是蒲州通商府贪墨重案,暂时不清楚河东柳氏也牵绊其中,自不会有什么痕迹流露出来。
宴席终了,狄仁杰一边泡脚,一边思索,吩咐道,“狄春,你设法从别院离开,探查一番通商府,弄出些动静来,打草惊蛇”
“是,主人”
一道黑影在高墙上翻腾而过,轻盈落地,四下里张望,见没有动静,侧着身子,贴着墙角,快步跑远。
他跑出去不久,拐角处,又现出两道影子,伏低身形,远远缀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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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6章 天下熙熙(四十)
河东道,蒲州,柳氏大宅。
老族长柳从裕病榻之前。
长子柳察躬长孙柳镇,齐齐立在旁边,看着侍女伺候着柳从裕服用汤药。
他们才受了罚,在各自的院子里静心抄写祖训,眼下突然被老爷子唤了来,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又不敢追问,有些焦虑,忧形于色。
那侍女是柳从裕身边伺候已久的,并不受旁边两位未来主子的躁动影响,依着往常节奏,拿着银汤匙,在瓷碗中搅动,一匙一匙地给柳从裕喂了下去。
仿佛度过了漫长的时日,那碗棕黑色的汤药,总算是见了底。
侍女又取来饴糖,给柳从裕含着,缓步退了下去。
“说说,你们给相王操持的事情,到了哪一步”柳从裕口中有饴糖,声音又低沉,含混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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