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术
时间:2023-05-26 来源: 作者:须弥普普
秋爽一脸的“孺子可教也”,仿佛说什么秘密一般,特地压低了声音道:“是了,一旦出了大狱,外头时时都有人陪着陈四渠,想要下手,轻易就会被人瞧见。可若是在大狱之中,并无人在一旁盯着,那陈四渠又病得发昏,眼皮子都睁不开。”
“方才我在堂下众人之中混着,听得旁人说,陈家人唯恐那陈四渠在狱中过得辛苦,早贿赂了狱卒给他单独关押在一间,不被其余犯人欺负你且想,那狱卒能给陈家人收买,自然也能给张家人收买,更能给李家人收买”
“当日在伏波山下,医官验看李程韦家老娘并妻子尸体,后头不是有出文书,说人被针刺在风府穴不是立时死,可能要过几个时辰才死,也可能过几日才死。”
“说不得这陈四渠便是被狱卒用针扎了,偏还不死,给人接得出狱,后头过了两日才死,是以那张大夫帮着背了锅”
秋爽越说越得意,一个巴掌在空中一挥又一挥的,竟是有了几分挥斥方遒的样子。
季清菱听得好笑,却没有插话。
秋月认真琢磨了一会,问道:“照你这般说,为何那狱卒不给他投毒,便是下些巴豆也好,直接药死在大牢里,如何还有这后头麻烦事如果是狱卒所为,怎的不把针拔出来,要留着针在颈子里头给人去查”
秋露也道:“那针留在里头,张大夫又要施针,岂不是会瞧见如此一来,便也露了陷了。”
秋爽大摇其头,道:“你们且想,若是陈四渠死在狱中,陈家人多少在当地也有些势力,听闻还是道上的,如何好相与况且死了人,狱卒也不好交代。李程韦收买那张大夫,难道白给他银钱姓张的在这祥符县中已是有了名声,几十贯钱,不能叫他去取人性命,可几百贯钱,已是足够叫他不要进心去医治,只随便敷衍就好。”
“如此一来,有狱卒在里头杀人,又有张大夫在外头打埋伏,这般天衣无缝,如何还会叫人发现”
开始还只是推断,可补到此处,秋爽越想越觉得自己天才,更是觉得这一回的话术十分可信,忙抬头问道:“我说的有无道理”
秋月、秋露二人挑不出什么毛病,仔细一想,好像又有说不出来的哪里不对,只好一并回头。
季清菱被三人盯着,一面见秋爽如此欢腾,十分不愿打击她,一面却又不得不道:“我且问你,是陈家与县官熟,还是李家与县官熟”
秋爽笑道:“自然是李家与县官熟,他在家在此处做了许久生意,便是不能同知县说上话,在其余县官、巡铺面前,多少也有几分薄面。”
季清菱又问:“若是换做狱卒呢”
却是秋月回道:“不好说,两家怕是都与狱卒有些关系,听得今日旁人闲话,那陈四渠是好汉出身,身旁还跟着不少混子,几十年来,已经全跟在祥符县中找饭吃,更有许多在市井中混迹,还把陈四渠认作兄弟,都说做老鼠的同猫最相熟,陈家人便是同狱卒不熟,同其余衙役当也有交情。”
季清菱便道:“若当真能只手遮天,在狱中将那陈四渠杀了自然是好,又无什么后患,往上头报一个瘐死,叫家人来收尸,便能做得干干净净可仔细一想,李家当时如何有这样的能耐”
“当日李程韦已是掌家,他年岁几何,又管了几载”
秋爽估摸着说了。
季清菱又道:“当年祥符县的知县在此处任官几载从前可与李程韦相识”
这却是秋爽不知道的了,她摇了摇头,表示答不上来。
季清菱道:“祥符乃是大县,当年的知县姓邓,唤作邓景闻,本是漳州人,在京中并无亲友,头一次调任回京便到了祥符县。他为人圆滑识趣,做官数十年,虽说未曾考功上等,却也从未出过大错,在这天子脚下,许多人盯着,又是初来乍到,行事如何会不小心”
“李程韦其时年少,接手家中生意不过几年而已,又只做着布匹买卖,人脉算不上广,区区一个富贾,还不值得那一位邓知县去理会。”
“从来有一句话,叫做县官不如现管,邓知县想要动牢中犯人,自然不可能亲自去办,他叫人寻了狱官,狱官又要去找牢头,牢头转给狱卒你算一算,这当中要转多少人,但凡有一处疏漏,便会走漏风声,何况他才到祥符县不久,若是被胥吏抓住了把柄,岂非得不偿失”
“李家虽说在这祥符县中开了多年的铺子,可当年的人早已不在,只有一个人生地不熟的李程韦,如何比得了亲在当地,能说动耄老作保的陈家李家便是想要贿赂狱卒,一时半会,也未必能找得到合适的路途。”
季清菱说到此处,见秋爽一张脸都有些发灰,也有些于心不忍,复又话音一转,道:“当然,也不是全无可能买通狱卒,只是这样的杀人之法,却不是狱卒会使出来的。”
她道:“我且问你,你可知风府穴在何处”
秋爽道:“不是在颈后”
季清菱笑指着一旁的秋露,对秋爽道:“此处便有活人,你去试一试,把那风府穴寻出来。”
秋露也觉得好玩,笑嘻嘻地将头一低,一手扶着颈后发际的地方,把一个后颈露得出来。
秋爽跟着李程韦的案子多时,此时听得季清菱一说,脑子里琢磨一回,竟是还记得风府穴乃是在人体发际正中直上一寸,登时踌躇满志地撩起袖子凑过头去,伸出手指,正要比对,却见秋露后颈发际相交处乃是一片半圆,欲要找其中点,哪里容易。
等到勉强寻了地方,她也不敢确定,只好取了盒胭脂,用手挑开秋露的头发,沾手点了一颗红点上去,复才犹犹豫豫地对着季清菱问道:“夫人,这风府穴有多大,若是扎得偏了,可还有用,能不能死人的”
下头秋露已是“噗呲”一下笑出声来,抚着头站直了道:“你个草头大夫,没找着地方就给我乱点,小心我去衙门告你庸医误人”
季清菱也笑道:“认穴乃是门大学问,我看书上说,纵然是一般高矮胖瘦,穴位也未必都在一处,所谓“直上一寸”,并非尺度一寸,灵枢上是以病者拇指指节横度为一寸,太平圣惠方则以中指第二节横纹相去为一寸,至于大小,照旧也是各人不同。”
秋月若有所思道:“怨不得大夫来给扎针,都要边扎边问。”
“是了。”季清菱点了点头,“脑后全是穴位,风府上头有玉枕,下边是哑门,又有天柱、风池好几个挨得极近,稍微不小心扎得错了,便不是那陈四渠死时的症状,这样的精细活,如若当真是李程韦指使,以他的性子,又如何会交给几个不熟的衙役去做”
秋爽听得脑壳直疼,道:“牢里也杀不得,家里也杀不得,那陈四渠究竟是在哪一处被杀的总不能那针是他自己扎进去的罢”
“倒也未必。”季清菱低头看了一眼杜檀之送来的信件,轻声道:“我看这推吏的问询,并不十分详细,想来其中必有不尽之处,大牢之中进出都有人盯着,并不方便,倒是那陈四渠回家之后,到底是民宅,又是一族人住在一处,只要有心,总能寻到机会。”
她抬起头来,见三个小丫头俱是一脸的愁容,便笑着安慰道:“姜知县也是亲民官出身,还有杜官人在一旁看着,等他们腾出手来,再细细审一回,当是就晓得问题出在哪一处了。”
出人意料的是,接下来的日子里,祥符县衙中的推吏虽说反复问询,知县姜成德更是先后又开了两回堂,却没能得到什么大的进展。
姜成德并杜檀之二人俱是精于刑名,审过无数案子,自然比季清菱来得老练。短短十余日的功夫,已是命人将可能事涉陈四渠一案的人都反复讯问了许多回。
陈四渠是个好汉出身,他那老妻原是祥符县上屠户佬的大女,从小打得一手好算盘,眼下虽说上了岁数,可说话依旧一是一,二是二的。
依她所说,陈家在陈四渠被李程韦状告之时已是颇有家底,长雇的仆妇足有十余个,并无短雇,都被她同着长子媳妇管得井井有条。
陈四渠回府之后,她选了六个细心妥帖的,一日将人分为三班,一班四个时辰,除却仆妇,另至少有一二家人在旁看着,等闲不会离人。
陈四渠发家之后,旧友、兄弟乃至同宗同族都来相投,不少就住在左近。陈四渠是老大,下头还有三个弟弟,都已成家,因他出事,弟弟都过来相陪,另有三儿一女,女儿还小自不必说,儿子也跟着陪同。
他为人一向讲义气,出狱之后,虽说人尚在昏迷,族中亲戚并从前旧友、弟兄也俱都来探看。其中大半是结伴,便是不结伴,屋中也从头到尾有家人、仆妇陪着。
陈韩氏记性好,缺了一颗门牙,也能顶着漏风把当日上门来看的人名报出不少,又有家人、仆妇一一补充,慢慢的,竟也将当日情形拼出了七八分。
娇术 第七百九十六章 人情
然则越是拼凑,就越叫人寻不出破绽。
来人没有一个能有机会同陈四渠单独共处一室的。
此案在姜成德手中一共审了三回,回回都许百姓旁听,等到三轮审完,祥符县中已是风声大变。一来是审到最后,众人发现除却张大夫,好似无人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给陈四渠扎针;二来不知何时,坊市间已是另有传言。
原是那张大夫得以出名的那一回问诊,病人姓苏,唤作苏善,在家中排行老大,乃是他爹同原配生的儿子,其后老爹再娶,与后娘另有生育。
苏善的爹孬,后娘又是个厉害的,他在家中待不住,索性自去了京城里找饭吃,凭着机灵并手脚勤快,给京中一个种牡丹的门园子打下手。几年后,他忽有一日得了疑难症,京城中的大夫束手无策,被送得回来,本地名医也俱都看不好,全靠张大夫妙手回春。
那苏善病好了之后也不再回京城,自赁了一块田地,用来种牡丹,却似踩了狗屎一般,竟是培出了黄牡丹,靠着这难养的稀罕物什渐渐起了家。
正在三两个月前,偏逢那苏家老人走了,兄弟几个欲要分家产,人人争着要牡丹田。
下头几个异母兄弟要闹着要平分,苏善却是不肯,只同意分家中粮田并银钱。
要平分那几个闹将出来,拉着族老道:“爹给钱租的牡丹田,娘的嫁妆买的牡丹苗,自然是我们兄弟一并平分,世间哪有一人独占的道理”
苏善气得七窍生烟,骂道:“那几年家里穷得叮当响,莫说是从爹兜里找不到钱,便是满屋子都寻不出多几个铜板,如何有钱租地你娘是个什么出身,一条裤子一家穿,年初二回家走亲连块肉都带不回来,只生得出你们几个讨债鬼,哪里生得出什么嫁妆”
兄弟几人吵作一团,正在气头上,苏善口不择言道:“当年租那牡丹田花了足三十贯,不是我装病得了张家的好处凑出四十贯钱,又在京中学了移花,凭你们那丁点本事,还不知在哪一处吃糠咽菜,怎能有如今好日子”
此事在当时不过一个插曲,可不知被哪一个族中闲人传得出去,又遇得陈、张两家的案子,自是给人拿出来当做内幕说得嘴响,用来力证那张大夫果真不是什么好人。
自医好了苏善之后,张大夫在这祥符县中声名鹊起,他坐馆多年,看过的病人不计其数,有看好的,也有看不好的。俗话说得好,医者医病不医命,又不是神仙下凡,只要看诊,总会遇得治不好的病症。旁人总认为他擅治疑难杂症,是以许多来人都是死马当活马医,治得好当然好,治不好也就认了命。
众人当初并不觉得,如今回过神来,纷纷怪那张大夫庸医误人。这个说若不是他乱诊,自家老娘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那个说如果不是误信了,家中儿子说不得此时已能成家立业了。
因有了这一回事,祥符县中的姜成德少不得又把苏善押来受审,果然一问之下,张、苏二人很快就招供了当年乃是互相串通,一个图利,一个图名又图利,最后做下那等弄虚作假之事。
然则除却这个,张大夫便不再肯承认其余,一口咬死陈四渠的案子同他本没有半点干系。
杜檀之身上还背着差事,已经去其余县镇之中巡案,只能过几日才回一趟祥符县,季清菱这一处得的消息自然就没有从前那样快。等她听得苏善之事,又知道了衙门中的情形,外头已经闹得沸沸扬扬。
秋露道:“那张大夫若是医术高超,何苦要用这样的法子来诓骗旁人,既如此,会不会正是他从前扎错穴位,把那陈四渠给扎坏了,是以死活不肯承认”
秋月也跟着道:“如何能承认他供认了同人联手哄骗的事情,最多也就是有碍名声,给县官劝诫几句左右以后也不在这祥符县中坐馆,并不怎的吃亏可一旦认了陈四渠那一桩,那可是人命大案,便是不说一命抵一命,也是要坐牢的”
秋爽则是喃喃道:“忙活了这半天,竟是张大夫杀人,装得这样像,把我都带到沟里去了”
季清菱却是觉得十分奇怪,道:“即便他是庸医,也不用当初那般行事陈家无人懂医术,他想要扎针哪里,并不需要同旁人解释,何必要骗人你听他当日在堂上所述,笃定直说陈四渠病情不需扎针风府穴,与舍近求远又有何异”
秋月直发愁,问道:“夫人,若是此案同那李程韦并无干系,咱们岂不是白来了这一趟”
众人说了半日,到底所知太少,难以得出什么结果,只好次日去听衙门再审。
陈四渠的案子审了这样久,早已越传越广,而随着后续牵扯出来的事情越多,一县人就越感兴趣。这一次是四审,衙门外早已围得人山人海,个个等着要看“恶医伏法”。
一时衙内开堂,陈、张两家各自上堂。姜成德先问陈家,除却陈守上前自陈案情,另有仆妇、家人一并作证。
众人一一说完,一名五十余岁的妇人补道:“我们主家不比旁人,老夫人是个利落的,大夫人更是官人府第里养出来的,本就是书香门第,行事自有规矩,当年大爷出得事,还未回得来,大夫人便把家中事情样样都安排好了,绝不会叫屋中无人伺候。”
她本意是想说明除却张大夫,其余人俱是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以针杀人,可堂外不少百姓却是被带得偏了。
有人小声问道:“陈家老大娶的哪家媳妇当真是个书香门第”
“这倒不是夸大,他家老大娶亲的时候,陈家还是正午的日头当中天,那时旁的富裕人家都喜欢攒了聘礼娶宗室,说是又能同皇家攀亲,又能少交赋税,只陈家花了大价钱从西京说了一户,嫁来的时候也没什么动静,也没甚嫁妆,可听闻家中从前是做大官的。”
旁边竖着耳朵听闲话的忍不住就嗤笑道:“做大官的轮得到他陈守还连嫁妆都没有你莫不是诳我们”
“谁诳你了祖上做大官,又不是她爹做大官,我祖上还是写什么语的孔老二,我如今连字都不识得,我到哪里说理去”
有酸秀才嘀咕道:“那是论语,并非孔圣人所著”
先头问话的人忙道:“别打岔,你且等他说完,究竟是个什么人家”
“姓王的听说太祖爷的史书就是他家修的”那人唾沫横飞,“当初陈家摆流水席,我还去吃了,在席上听得真真的虽说是个旁支,可打小就同本家姑娘住在一处,同王家亲生的小娘子也没甚差别了”
他说到兴头上,声音便有些压不下来,被衙役提着水火棍过来晃了一圈,才急忙住了嘴。
堂上还在审案,这一回人群众多,哪怕有杜檀之提前安排,季清菱也不好进得二门同本地耄老站在一处,便与秋月几个一齐混在人群中。
旁人听得方才那几个人说话,不过付之一笑,转头便忘了,季清菱却是若有所感,拉住一旁的秋露,附耳交代了几句。
秋露很快扯着一旁的秋爽退了出去。
案子问到后头,因张大夫不肯认罪,陈家步步紧逼,却又拿不出确凿证据,就这般僵持在当中。
季清菱见堂外嘘声一片,又看堂上姜知县只是照旧问案,心知今日怕是难有什么后续,索性带着秋月并同行的小厮先行回了客栈。
等到半下午,秋露同秋爽才一齐回来,把日间探听到的一一说了。
“在祥符县中颇有名声,四处一问,不少人都晓得,说她治家管事很有一套,原是西京王庞先生家的旁支,因父母亡故,自小投了叔父,跟着几个正经小娘子一并识文断字,学规学矩,事事都按着王家的来,嫁到陈家之后,果然依样套用过来,事色做得清爽,阖府无不敬重,便是公婆也对她十分和气”
季清菱插问道:“确是王家的出身”
秋爽连忙点头道:“我与秋露姐分开问得好几个人,说法都一样,陈家乐得旁人知晓,恨不得满天下都去说一遍,想来并无什么毛病。”
她另又有些不解,问道:“这陈家长媳难道竟有什么不妥不成”
季清菱摇头道:“并无不妥,只我从前听人说过,王家素来有规矩,所有账目并人情必要逐笔记录,逐年封存。”
秋露奇道:“大户人家不都是这样做,他家难道能有什么不同吗”
季清菱笑道:“他家能上溯八十年,所有人情往来、账目明细,俱都写录在案。”
秋月帮着管家,已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惊道:“这要如何抄记若说往前十年还能说得通,往前八十年,记来又有何用光是装账册都少说得备几间房舍罢”
季清菱莞尔道:“听闻是有十余间大屋。”
一时几个丫头尽皆咋舌。
秋爽忍不住问道:“这究竟图什么啊”
季清菱只笑了笑,并不说话。
同旁人不同,王庞虽是翰林学士,却并不只顾皓首穷经,他精通算学,初得官时在衙门中管过时估,于每月最后一天召集当地各行各业行首,评估下月货品商价。
旁人管时估,不过当做差事来应付,可王庞管时估,管着管着,却叫当地商人却是越发地多了起来,连赋税也多了不少。等到三年大考,其时的三司中正好有缺,便把他提了上去。
王庞一心干事,任职后因时估只是预计,并非定价,而他初来乍到,难以抽调人手,索性便以自家为例,记录所有日常饮食、用具价格,又有人情来往,用以考量经济。他本就是管库出身,亲自搭了架子,每月核对从中比对,自此之后数十年间,未有一日停歇。及他过世之后,因循惯例,王家竟也将这规矩承袭了下来。
只是王家今时富贵,却是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数百年后,等到季清菱前身所在那一朝,王府已是一家落魄,沦落到了要转卖祖宅的地步。
王庞文名甚著,哪怕到了后朝,依旧得文人尊崇。他家要卖宅子,自然许多人蜂拥而至,本想要看看能不能从里头淘些手札旧物出来,谁知库门一开,里头满满当当,竟全是账本并明细,其中泰半已是或发了大霉,或被虫蛀了许多孔洞。
原是无人打理,自然不成样子。
想来也知道,但凡值钱些的,早被不肖子孙卖了,如何会留到今日。
那些个贩子里头掏捡了半日,把稍略完整的都捡了出来,拿回京城兜卖。
其时季父尚在三司任职,被人拿着东西寻得上门,只觉得十分有意思,便收了些回家,其中正好夹着一份王府从前的人情细账。
他本就是个有心人,没缝的石头还能抠出个洞来,更何况这东西里头不知含了多少信息。
后来同儿女们闲话前朝文人,季安陆少不得便拿王庞开涮,说他死要面子活受罪,奉旨修晋太祖传的时候,为了同太宗皇帝赌气,不满对方给自己的赏赐不如修开国史的冯仪多,故意推辞不受,说什么修得不好,“不胜羞愧涕零”,满似以为皇帝会过来多安抚几句,多少讨个脸面。
谁知那时晋太宗刚继任,一心挂着打北蛮,实在没空理他,见人不要,竟是也不晓得这是文人在拿乔,更不晓得去哄,傻乎乎的果真没给。
下头人见主持的不要,哪里敢受,一个个站出来说干脆一并也不要了。
最后好好一笔辛苦费,也不晓得肥了谁。
回过头来,王庞也明白自家做了错事,只好自掏腰包,私底下借着各种由头给各家送了些礼银,只当补偿。
这事野史有载,后人看了不过一笑,以为乃是杜撰,谁知季安陆见了王庞的人情细账,果然那一年给几个帮着修晋太祖传的人都送了重礼,有一家着实找不到什么红白喜事,已是找出什么“你儿已是说了亲,明年未必我还在此处,不如先把仪礼给了”这样的理由塞钱。
娇术 第七百九十七章 蛛丝
此事季清菱很有印象,是以一听得王庞的名字,立时便想了起来。又听说那陈四渠的长媳乃是王家旁支,还把王家规矩都搬了过来,便有些意动。
因近日打交道甚多,所述之事也没有什么不能对外人说的,季清菱便叫秋露帮着写了封信,打算借顾延章的名头着人送去给杜檀之。
秋露这一处提笔在写,秋月便在一旁磨墨,她琢磨了片刻,忍不住问道:“夫人这是觉得陈家的供认有漏的”
季清菱点了点头,道:“我房中一日也分两班轮值,一班也有两人,外头还会安排其余小丫头在。”
她还没有说完,正写信的秋露便反应过来,抬头道:“是了,咱们府上已经算是有规矩,夫人房中一日少说排了两个人在里头伺候,又有小丫头陪着,纵然这样,也不敢说屋中时时有人。”
秋月这才醒了,忙道:“是了,总有遇事走开的。”
季清菱道:“事情隔的太久,靠人的脑子来记,怎能记得清,便不是有意为之,少不得也有漏的,可若当真如同旁人所说,陈家长媳样样照着王家来做,想来也会把这规矩搬过来,但凡账目没扔,只要翻查当日所填便能知晓谁人去过,果然有遗漏的,届时再来盘问一遍,说不得能有什么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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