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阙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青璜
这一回蔚璃带病而归,险折性命,骇得青濯本已万念灰冷,幸得慕容苏及时赶来,力挽残局,竟有起生回生之功,青濯才又重新精神抖擞,为分忧越安宫之军务,倒比先前更加勤勉不懈,奋力而为。夜里值守宫中禁卫,白天下了宿值还要往四方城门巡上一回,才算安心,平日在家中更是要接待各方上门询议军务的将士。偏如此繁忙之下,却还有人要与他添乱,越叫他忙上加忙,乱中添乱。
长街青宅内,慕容苏正当庭理配药方,一份份药草挑得仔细谨慎,一旁竹林边的石案上,程潜之正与若伊对弈至生死关头,满庭寂静中忽听门外几声呼喝,又有步履匆忙声,片刻间但见青濯一身铠甲气冲冲进到院来,口中仍不停咒骂,“狂妄之徒!不识抬举!西琅国尽是些狂妄之徒……”
若伊凝目棋盘头也不抬,只高声应着,“濯哥哥脾气越发大了!璃姐姐升你官了”
青濯这边掷了佩剑,又狠力拉扯铠甲巾带,望了眼石桌旁悠然自得的慕容若伊,仍没好声气吼问道,“每天只知贪玩!今天可曾进宫请公主姐姐安了”
若伊这才抬头白他一眼,也只是冷哼一声,并不理会。
慕容苏忙一旁安抚,又唤若伊,“先停一停棋子也无妨,过来帮濯儿解了盔甲。”
若伊头眼不抬只看棋面,冷言嗔道,“我是来做客又不是来做奴。如何指使我来”
一时已有家仆上前帮青濯卸去铠甲解了战袍,甲衣内的薄衫早被汗水打透。程潜之一旁看不过,端了茶水要送过来,却被若伊按下,“莫骄纵了他!这天底下只一个璃姐姐宠他就够他傲了!你助甚么兴!”
慕容苏着实拿她无法,只得亲奉了茶水递给青濯,青濯也无暇论礼,接了仰头喝尽,又唤家仆,“先去弄些餐饭来,与那狂徒耗到如今早饭还未吃过。”
家仆们自去备餐弄饭,慕容苏一旁问道,“可是牢中那位贵客有意难为濯儿”
青濯寻了石桌旁圆凳坐下,应道,“说的正是。那西琅公子可当真狂妄之极,难怪姐姐要把他下入牢狱。拿着半片焦纸硬说是国书,谁人会信!如今若非公主姐姐传下令旨放他出来,就是真定他个冒充王室之罪也并非不可!”
“他算得甚么王室!”一旁若伊闻听议说夜玄,插言说道,“他只不过就是个查不到生母的庶出之子,琅王尚且拿了他当兵当卒使唤,他自己无半点自知之明,倒来东越耍起威风!”
青濯诧异看着若伊,“你小孩子家如何知他是查不到生母的庶出之子”
慕容苏闻听就要坏事将要喝止,却未及若伊嘴快,又听她说道,“我查过他。你才小孩子家!”
“你为何查他”青濯倚上石桌,穷追不舍。
“与他路上相逢,借了我们一件衣裳至今未还。”若伊眼不眨一下安若答到。
慕容苏只听得心惊,忙岔言他事,“伊儿,既是学棋就该专心一意,不该为外事所扰,不如你同程先生移去箭坊去学。”
“是是是。”程潜之忙应承,就要去搬棋盘。方才那一番对话他也同样听得心惊。
他二人都曾许诺蔚璃要让此事终了,倘若此间再横生枝节,岂非有毁诺言。
偏慕容若伊是个精灵鬼怪的,只白眼觑他二人,抬手按住棋盘,“我就赢了,休想动我营地!”
青濯本就心实,并未觉出其间异样,倒是看着若伊娇俏可爱,取笑道,“真当自己是领军打仗了,小小丫头学些琴乐歌舞有甚不好偏要学这黑白厮杀,徒费心智!”
“如何璃姐姐学得我就学不得”若伊横他一眼,“你不去栉浴更衣杵在这里做甚么一身臭味!”
青濯起身要去,随口又道,“你如何比得璃姐姐她九岁入沙场,十岁为质子,十三治三军,十四辅国政。莫说女子,只这天下男儿又有几人比得了璃姐姐……”
一言未了已说得若伊霍然起身,扬眉喝道,“天下无敌又怎样!澄哥哥还不是一纸休书退了婚约!……”
“慕容若伊!”慕容苏几要吐血,这丫头还真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程潜之更是为之瞠目,指间棋子瞬间跌落,乱了满案棋局。读书万卷,正史野集,行路千里,城郭荒村,还从不曾听闻这段典故!
青濯怔怔看住若伊,一时间也有几分不知所措,只喃喃道,“我们都说过——不议故人……”
“那是你不敢!”慕容若伊不知为了何事又急又恼,慕容苏上前拦阻威吓也被她狠力推开,执意喊道,“你当璃姐姐去沙场是寻你吗她是去寻澄哥哥!你不过是顺便捡回来的!从早到晚又有甚么好傲气的!她救你救我都是因为看着澄哥哥!真当自己是值钱的!你也不必每天公主姐姐长公主姐姐短,你在璃姐姐心里一丝一毫也及不上澄哥哥……”
“伊儿!”慕容苏实在无法只能将她揽在怀里捂了她嘴,即训且哄,“你再这样胡闹,我只能送你回南海,即刻便走,休想留在越都。”
第十一章 毒酒惶惶 医者除暴 (2)
慕容若伊呜呜叫着,可惜再不能言辞咄咄,急得两行清泪如珍珠滚落,陷在慕容苏怀里又是踢又是挣。
青濯看她闹急了,总是于心不忍,虽说每回她来都有各样小打小闹,可是未想年纪愈长这丫头脾气愈大,稍有不逊便是言辞嘲讽甚者拳脚相向,青濯对她这样脾性也是见怪不怪,一时只好屈心委意又上前解劝抚慰,“好了好了,原都是我不对,是我胡乱讲话冒犯了伊儿妹妹,我这里给妹妹赔礼了。”说着一躬到底,又劝慕容苏,“小叔放了她罢,你们是我府上贵客,莫要屈了伊儿妹妹……”
说着上前拉开慕容苏,却被若伊在膝上狠踢了两脚,他也不恼,反来扶她,哄笑道,“当心跌到了。若知你要打我,那盔甲该晚些再脱。”若伊忿忿又捶了两拳才算罢休,噙泪道,“你再欺负我,我就入宫告诉璃姐姐。”
慕容苏也是一旁替青濯冤枉,也不知是谁欺负了谁啊。好在青濯是个好性的,只一味低首俯就,哄她开怀,“你有不快打我骂我便是,这些阵年旧事可别和公主姐姐说起,免得招她伤心!”
“谁要招她伤心!我只为招你伤心!”若伊得意扬眉。
“是是是,我当真伤心极了。”青濯蹙眉回说,又哄道,“等长姐回来让她带你上街去买新衣裳……”
“她一年四季只一色的衣裳,谁又稀罕!”
“那等大典结束,我空暇时带你去山里狩猎可好”
“这可是你说的!君子一诺!”
“重比千金!”青濯应承着,转目看见慕容苏与程潜之正带笑观望,也颇难为情,不觉面染丹霞,清朗容颜尤添魅色。
慕容若伊哭闹一场也觉不好意思,躲在青濯身后,柔声说道,“濯哥哥,不如我去帮你把那个呆公子赶出地牢可好”
“罢罢罢!”慕容苏急道,“你且省省罢!”心下直叹:这个女娃真是愈带愈心惊啊!又向青濯谏言,“我与西琅夜玄也有一面之缘,不如我去同他谈谈。”
青濯忧道,“那狂徒扬言非长公主亲迎誓死不出牢狱,苏小叔可有把握”
慕容苏笑笑,“我受阿璃所托,也正要往牢狱给盛将军医伤,姑且试试。”
地牢里潮湿阴暗,三餐不过粗粗茶淡饭,不见半点荤腥,这十余日光景,西琅将士早已是个个饥荒憔悴,行止倦怠。而就在方才,本有位小将军特来宣召越国长公主旨令,承认他们西琅使者身份,答应释放他们回驿馆时,偏那位专横狂傲的公子竟还一口回绝,讲甚么非要长公主亲自来迎!眼见得温汤沐浴,醇酒酣肉近在眼前,竟被这位好公子莫名推掉,众人本就对这莫名的牢狱之灾颇有微词,如今更是心存不满。众人议论纷纷,渐渐多了忿忿之言。有位胆大却又不明就里的覃禄将军便隔了牢笼栅栏冲夜玄吼道,“公子到底何意我等已凭白受那青女羞辱,今时既得声张,何不快快出去打点一切,也好寻机雪耻复仇!终日困在这阴牢中又算甚么!”众将属皆附和声声,唯盛奕坐在角落里默声不语。
夜玄躺在干草铺就的卧榻上,口衔草秸,眼望牢栅,依旧一幅来之安之,全无所谓的神情,对于部将们的叫嚣充耳不闻,所思所忆一会是淇水郊野的乍见之“欢”,一会是帝都藏书阁内的初遇之“奇”。
三年前恰逢四境封王行朝拜大礼之期,天子有旨,特召各国公子代国君入帝都朝拜,朝中传言有为帝姬选婿之意。那一年夜玄有幸代琅王入京朝拜,可那时他心中所念非在帝姬,而是那皇家藏书之一的兵法古籍——《白虎策》。
皇朝自开朝即有章法,设令许多古集典著只为皇家秘藏,未经昭允不可流传入世。其中亦包含许多军法兵策之书。夜玄少年习武,专好研习武略兵法,后闻得天下兵策莫过“白虎”,而《白虎策》上下两集均藏在皇家书阁文华楼中。故朝拜帝都时节他心心念念便是要往文华楼寻那《白虎策》一睹为快。
不想苦心竭力,克服万难总算摸进文华楼时,竟撞见“志同”之人!那时他正专心于书架前苦意寻找,忽肩上被人狠力一击,吓得他险些跌坐在地。要知道偷窥皇家私藏轻则剜目,重则可是诛连满门的欺君大罪!待他惊惶着回身时,却见身旁所立竟是一位轻纱遮面的窈窕少女,明眸忽闪,顾盼生姿。
夜玄正狐疑不知所措,那少女已先发制人,沉声质问,“你是谁为何在此”“你又是谁为何在此”夜玄素来胆大,见并非禁军侍卫,镇定心神反语质问。
“我乃帝姬玉熙。依御学太傅之言,来此查阅典籍。”少女眉目安若,言辞从容。
夜玄蹙眉,未想入朝数日竟在此境相识帝姬。虽则他无心入赘天家,可见这少女言辞坦荡,性情爽直,也不失可爱之处,便也诚意作答,“我是西琅夜玄,来此寻《白虎策》。你知在何处”
“《白虎策》不在这里。”她悠然答道,“被太子殿下借去,应在他的书房里才对。”
夜玄听她言辞凿凿,并无半点哄骗之意,不由诚意央告,“可否也借我看看你若能为我借来,随你要甚么我都竭力办妥。”
“当真”她眼泛华彩,欣喜尽现。
“自然当真!”夜玄只当这帝姬养在深宫无甚见识,最易欺哄,却未料又听她言道,“如此,你先弄七坛青芝酒六箱鹿脯肉五盒桃花糕四篮湘南橘三对南海蟹二壶紫叶茶一盘金镶玉送去凌霄宫……”
“那是东宫所在。”夜玄疑道,“你不是住在桐华殿何况,这许多东西你一个人吃得下”
“怎这样啰嗦!”少女不奈其烦,哼了一声,“待我喊侍卫来……”
“别别别……”夜玄慌着摆手,“我想办法就是。你这些吃物集在四境八方,也非一时半刻可以凑齐,能否……”正说着,忽听门阶处有脚步声响起,顷刻间推门涌入,有人高呼,“里面何人竟敢擅入皇家禁地!还不出来领罪!”
第十一章 毒酒惶惶 医者除暴 (3)
二人闻声慌忙俯身避向书架后方,夜玄好奇,“你是帝姬,你怕什么”
那少女恍有所悟,又稍有迟疑,继而重重点头,“是啊,我是帝姬我怕什么!”慨然劝告,“你且躲在这里,千万不要出来!我去应一应。”说时,便从容起身向门廊走去。
是后来朝堂颁旨,帝君震怒之下,要再囚东越王室于霜华宫。夜玄打探才知,原来文华楼所遇并非帝姬,而是同样去偷书的东越蔚璃。难怪她称太子时不唤皇兄,倒是婉言太子殿下,他当时竟然未觉。
二年前夜玄就曾感叹那东越蔚璃小小年纪竟能从容编谎使诈,可谓心机深沉。可再做细想时又感念她仗义持护,若非她挺身相应,亦或后来在帝君面前有心隐瞒,只怕当时被治罪的也包括他夜玄。而皇朝太子向来庇护这位东越长公主,只怕是无意庇护他这位西琅公子。若非她有意掩护,今时今日自己还为偷书之罪被囚在霜华宫呢。若是如此,倒也不会再有古道飞骑,淇水相遇这档事了。如此想想,兜兜转转间,竟是自己恩将仇报,无意中折损她寿命。
夜玄胡乱思想着,不觉长叹一声:竟是一段孽缘,想想又笑;可思及她卧病深宫,又自感忧忡;再想她林中百般狡诈将自己砸晕,不觉又恼;转目又见当下处境,想那盛奕双手致残以致此生不能握剑,不觉又恨!如此反复,愈想愈是烦躁不安,加之隔壁牢狱中诸将呱噪不休,一时恼意迸起,霍然起身,向着众人大声喝斥,“休要多言!本公子就是要等那蔚璃亲迎!她一日不来,本公子一日不出!”
“东越长公主岂会亲迎”有位参军谋士忿忿低语,“这与礼制不符!”
属臣中几位稍明事理的早已看出其中是非,先不说那国书被毁已然是犯上辱命之罪,还想以焦纸半张强行入越都根本就是无理取闹。再者自家这位公子对东越长公主之疾如此讳违莫深,又被那青门女子追杀,这其中也必是暗藏玄机。如今本就万忧得解,万愁可散之时,偏他还要等甚么长公主亲迎委实痴人说梦!
夜玄见诸将皆有忿忿,便又隔栏呼唤盛奕。而盛奕盘膝默坐一角,根本不与理会。自入狱以来,盛奕便拒绝与他犯话。尤是青门将军辰时来请反遭夜玄拒绝出牢之后,盛奕更是懒怠看他一眼。直恨他是否鬼迷了心窍,神智不清!
夜玄连唤数声都未得应,不觉也有几分气馁,自语道,“奕兄为我伤了手筋,只怕此生再不能握剑。玄心中有愧,若然此事就此罢了,他东越只当我西琅是好欺的!我定要那东越蔚璃前来说个明白!定要那青女叩首奕兄脚下亲来谢罪……”
盛奕实听不下去,凝眸质问,“公子若以此论,那蔚璃被公子伤至病危损命又当何论!”
“我说过,她死了,我一命抵她一命便是!只是她若不死——何故囚困西琅使臣她是东越公主,我也是西琅王室,还要分个尊卑上下不成!”
盛奕当真气结,恨声道,“她若死了,我等皆在此坐等成灰罢!只怕公子一条性命也抵偿不过!”
正闹着,外边有狱卒走来质喝,“都吵甚么!放你们去时都不肯去,如今困在这里又平白添我们弟兄的麻烦!王上新婚本就举国大赦,原来这牢狱空空我等也好往城门戍守立功,偏大好时机全耽误在你们身上!都是咎由自取,又有甚么好吵!”
夜玄闻言怒起,将要回骂,却见自狱卒身后转出一人,一身赭衣,从容淡然,手提木盒,举止有序,先向着狱卒微微礼道,“有劳狱尉大人。”又转向牢中夜玄,躬身一礼,“公子,别来无恙”
夜玄冷笑,心道:有恙无恙你看不出嘛!未及答言,盛奕早已起身迎了上来,作礼请安,问答寒暄,一时愧言,“大典当即,实不该再劳慕容少主至此晦地。”说时瞪了一眼夜玄,若非他胡闹,此间该在驿馆栉浴更衣了。
夜玄却无意虚礼客套,直言询道,“慕容少主自何处来越安宫里那丫头可还活着”
盛奕又急又气,质问,“公子何苦”忙又向慕容苏作礼赔罪,婉言问道,“长公主……病势如何了未知可有盛奕效劳之处……”
慕容苏淡漠持笑,也不看夜玄,只向盛奕答道,“长公主说,盛兄将门帅才,若然此生与剑无缘,当真憾事矣。故遣在下再来为将军诊治疗伤。”
夜玄哼道,“你前些时还说手筋已断,此生再不能举剑。如何今时她说了你又改说能医!慕容世家世代为医,竟是秉持此等见机行事的医德吗”
慕容苏笑笑,“慕容家世代为医,不为济世,何谈医德不过是凭已所专,襄助友人罢了。公子实在高估慕容氏了。”
夜玄气得瞠目,却也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狱卒启锁牢门,慕容苏引了盛奕出去。
行出几步,盛奕迟疑顿步,向着慕容苏央告道,“慕容少主,我家公子亦为青姑娘利剑所伤,虽非厉害,可这狱中阴湿无药,多日未愈,可否恳请慕容少主……”
“举手之劳。”慕容苏笑应,“将军毋须客气。”回身又令狱卒请出了另一牢笼里的夜玄。
夜玄本还自傲蛮横,被盛奕狠狠扯了衣袖,低语道,“今日不出牢狱,盛奕终老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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