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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阙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青璜
    玉恒含笑听训,悠然问道,“澹台兄于我这些年相扶相助之义竟是看璃儿情面”

    澹台羽麟冷哼一声,懒怠与他分辨,转身去了。

    元鲤等人影走远了才敢上前来悄声请示,“方才是属下行事莽撞,这回我会小心跟去。”

    “罢了。”玉恒叹息,“被骂一回还嫌不足!蠢物!”

    元鲤脸上羞红,低头不敢言语。

    玉恒又问,“今日师先生入城,谁人去迎”

    一旁元鹤应道,“师先生来信说:想与程家潜之少主于城中会上一面,聊叙乡情,故稍迟一些再来澜庭参君述职。所以城外当由潜之先生亲去迎人。”

    “是了。我竟忘了。”玉恒自嘲一声,又道,“萧雪负伤需休养几日,不许人去扰他。元鲤,就由你带人去封查琅国驿馆罢,所有在馆之人登记入册,夜玄未曾供罪之先,馆中诸人皆不可与世人往来。至于审讯夜玄……”玉恒扶额沉思,“还真是头痛……就等师先生来罢,免生偏颇。”

    元家兄弟一一应下,稍议细节,便辞行要去办事。将走出几步,又听主上唤道,“元鹤还是先往前殿去查看查看,那些画卷可有缺失,稍做整理也可收入画匣了,免得临行仓促,丢落了甚么。”

    元鹤忍不得笑主上惜物太过,“殿下多虑,琅人再猖狂还敢偷盗天家宝物不成”

    凌霄君淡漠一笑,“故而,小儿尚且不知——何为‘真猖狂’!稚子浅薄!”

    四月惠风舒畅,暖阳和煦,正是郊外会友踏青时节。

    程潜之立身远道,翘首冀盼已有多时,终见得远丘上纶巾飘扬,骏马跃坡,一骑客旅渐行渐近。他忙谨整衣衫修正冠帽,又吩咐书童,“酒可备好汗巾可有此处不便更衣,稍稍净面总是要的……”

    正各样叮咛时,远客已至近前,马蹄缓带,勒缰停驻,马上一位青年书生翻身下马,昂首展望。

    程潜之带领书童急忙迎上前去,在青年书生身前俯首躬身行以大礼,称颂道,“长兄在上,请受三弟潜之一拜。”说时屈膝跪倒。

    书生微有错愕,连忙双手搀扶,音容虽带七分疲惫,仍有掩不住的相见之欢,连声称呼,“三弟!三弟!多年未见,昔日顽童已然成玉树之姿!为兄……可见为兄老矣……”言辞未尽已见哽咽,不由得声泪俱下。

    一旁小书童眉眼伶俐,早已接去了马缰,余他兄弟二人对话相思之情。

    阔别经年,为兄为弟都忍不得要挽袖对泣,执看泪眼迷蒙。彼此互道安康,互问近况温寒,又述家中高堂子弟安好,一时间言之不尽,饮泣难休。

    今日程潜之所迎之长兄即是琢湖程门昔年长子,原名程泽之。在琢湖程家被天子罢黜官爵逐出帝都之年,程家长子泽之违背父命,执意以宫奴之身留侍东宫,而不肯与族人同去,惹得程父大怒,故而夺其姓氏,逐出宗族。

    程泽之自十岁起为东宫伴读,与东宫之君亦师亦友,十五岁时被贬为奴留侍宫中。东宫太子悯其忠贞之心,赐姓为“师”,名为“源”,仍以师长之礼敬之待之。直至东宫冠礼之年,又特地央请天子隆恩去其奴籍、赠其官职,而使其得以再次行走朝堂。又经多年历练磨难,而今这位师源先生已然官拜御史台侍郎之职,是东宫储君在朝堂之上为数不多的腹臣之一。

    程家兄弟述过别情,又互致相逢贺酒,书童奉上青芝陈酿,师源饮之回味,不免又惹思亲念乡之情,又是一阵热泪盈眶,自嘲道,“多年不识青芝味,入喉惊醒思乡梦。为兄背父弃族,委实惭愧之极!”

    程潜之只怕又添悲情,忙另议世事,“帝都岂无青芝酒我闻此酒乃是东宫最爱。年年皆有各方士族学子献予东宫……”

    “三弟年轻,尚不知何为近乡情怯,纵有满巷青芝酒,我又怎敢贪恋,只怕泪沾衣巾惹人笑。”说时这位程家长子又抬手轻拭眼角,强笑一声,“为兄连日赶路,甚是辛苦。且此身负有机密要文须速呈东宫殿下,不若与三弟边走边聊,也好省些时光”

    程潜之连忙应诺,“但凭兄长吩咐。”又问“可要湿巾洁面我已令小童备下……”

    师源摆手推却,“鬓上堆霜,又何惜风尘满面。早已过了粉饰颜面之年……”

    二人遂嘱书童牵马,彼此挽臂执手、并肩同行,往越都城门而来。

    程潜之早已讶异兄长之憔悴不堪,想他正当青年,可是一眼望去却似倦倦老者,不免忧心再问,“兄长在帝都,一切可都安好我闻二哥信上有说:长嫂去年里又为兄长喜添麟儿,如今兄长也是儿女双全,怡乐之年,家中用度可还宽裕”

    师源笑答,“都好!都好!只可怜一双小儿无能拜谒祖父,不知何年……”他转头望望程潜之,撑笑继续说,“我不知三弟会在越都。若非殿下提及,此回连三弟之面只怕也难照及。”




第四十五章 七弦泠泠 疑似故人(1)
    程潜之讶疑,“兄长是自殿下处得了消息,才写信给我邀来相见”

    “殿下怜我近年思乡情切,闻听三弟在锦城,便使快马传诏回帝都,宣我来见。当然,也并非全是为着全我等手足之念,还有许多朝堂政事……”正说时,举头已见越都城楼。

    师源仰首眺望城墙上戍岗之兵,良久才道,“我闻东越三军全在越安女君治下,今时观其城防将士……东越幸有蔚璃……”

    程潜之总觉兄长言辞难以尽意,似有满怀忧患,道不清述不明,实实叫人无限悲怜,“兄长辅政东宫,而今东宫受制于齐莫两家,其间艰辛……可还能承受”

    师源敛目来看,神色肃然,“我闻越安宫招婿选亲,其中有一节棋艺之争,乃是三弟设局,父亲几时准允你入仕越国”

    程潜惊诧,连忙摇头,“兄长误会!弟不曾入仕东越朝堂!只是……只是东越长公主与我……与她曾有一段淇水煮鱼之遇,彼此言谈甚欢,视我为知交故友……故而,念此情义才略尽绵力罢了……”支支吾吾言尽,竟已急得面色通红。

    师源又凝眸注视良久,郑重言道,“三弟还是设草堂熏庶民的好!少要过问君王政务。此事完结之后,你即还家。”

    程潜之莫名,既为他言辞决绝,又为他态度凌然,反问道,“为何我与父亲、与二哥皆有禀告,他们也都准许我出游,我本想继续往东行直至东极,然后……”师源不等他说完,断然令道,“此事完结,你当还家!世事变幻,岂容你长久之计”他语意坚决,低声道,“东越危地,不可久留。”

    程潜之诧异驻足,半晌未语。他知兄长绝不会轻言妄语,更不会言过其实——东越危地从何而论危从何来南召北溟帝都“那么兄长来越都是为……我闻长公主自帝都请来诗乐大家为琴艺之讲评,可是兄长”

    师源倦意强笑,“何来大家我不过是受殿下所托,成君之命罢了。为此缘故才要连夜纵马不得歇息,一身骨架都要颠碎了!”

    “那么君命为何东宫殿下请你选荐何人东南西北是哪一家”程潜之追问之下却只得来师源讶疑目光,他便知晓言辞越界,忙致歉道,“是小弟失礼了。王室联姻,亦为朝政,非我等庶民可询可议之事。”可是想想又心有不甘,拉住师源求道,“大哥,我与蔚璃为友,并非攀附他王族富贵以求闻达;蔚璃待我以诚,亦非恋我程门之名欲行招募;她本就是明朗豁达光风霁月的女子,我也该坦荡为怀不可相欺!倘若我知东越有难却不告而别,岂是君子作为”

    师源依旧注目看他,片时方道,“三弟赤诚全意,是为君子!可叹为兄称奴道卑多年,再不敢妄称君子二字!惟有以寸心绵力略护手足、稍悯血亲罢了。侍君之臣,岂敢妄言”

    “我知天家必是忌讳东越南召合为一家!可此回选亲蔚璃必不会以风族为嫁!她已同我言说,四家之中惟信澹台羽麟!此回选亲就是依澹台羽麟量身而制,断不会许他人搅局!”程潜强辩道。

    师源摇头,语重心长与他言说,“三弟切不可这样以为——凭你一己之力便可通掌全局乎须知天外有天,人为有人。东越蔚璃最终嫁去何方,非你一张棋局可成定论,也并非我品评七弦可以断言。乱世之下,众生皆飘零落叶,谁知埋土何方”

    正值春明景盛,何来这样悲凉之叹程潜之怔愣半晌,竟不知如何应答。

    师源撑一丝疲惫笑容,轻拍他肩,“你也不必再与我同行,还是回去歇息罢,我也该往澜庭复命,待得闲暇时,你我兄弟再会。”

    “兄长还会有闲暇时”程潜之冒然诘问,“兄长自帝都奔来难道不就是为那位殿下摆弄棋局东越倒底何去何——是用来对抗莫家,还是用来制衡南召,在他天家少子心中岂非早有定论……”

    “潜之,”师源沉沉唤一声,“你越界了。尔非公卿,休议朝政。”

    “我议的是天下民生!”程潜之微显焦躁,“北溟苦寒地,不宜百姓耕种求生,且不议他;西琅得数代开垦,偶得良田,适宜民生,偏又遭南召犯境,至百姓流离,生灵涂炭;南召虽鱼米富饶之地,然其王室有称霸中原之野心,国中屯兵百万,苛税甚重,以致子民秋无余粮,冬无暖屋,居粮仓之地却要受饥寒之苦;惟有东越,近年来在蔚氏兄妹治下,稍见繁华,百姓安居,边关严整,偏此样盛世又为天家所不容!又要拿东越作棋来制衡天下!东越百姓才得几年安泰时光,兄长岂会不知”

    师源漠然一笑,“看来三弟近年来游历天下,见识颇广。只是行万里路,还须读万卷书,书中方有天意与正道。三弟再读书三年,再来与为兄争议何谓‘天下’罢。”

    “天意便是民意,民要得安乐!正道便是仁道,仁者得天下!兄长该知这天下一统是谁人之功——并非是他玉氏一族!他玉家如何得天下,史书自有明言!如今朝政哄乱,四境不安,他玉家若再无仁者之心,也大可不必再治这天下了!”

    “三弟!”师源凝眸厉呵,“谁人教你这些岂是程门该有之言辞!天家即是正道!”他疲惫目色里透着坚定,“我等士族不卫正道,何以称士”

    “民生社稷方为正道。所谓天家,不过是执政之王护民之君罢了……”

    “潜之少主。”师源终奈他不得,“你是要与我长街论政吗以程门之名”

    程潜之愕然,不敢再言。他岂可以程门存亡与人争论虚无飘渺之大道,委实荒唐!

    师源看他良久,沉静目色里即有惜叹,又有惊赞,更多是无尽悲悯,“我来时已然写信给父亲,嘱他老人家召你回去,相信近日家书即到。”



第四十五章 七弦泠泠 疑似故人(2)
    二人都静默了片时,倒底还是师源叹息一声,重又温言嘱告,“还望三弟切莫学兄长当年,背弃家门,遗失双亲……如今父亲年迈,程门儿孙当竭力承膝下之欢……才是为人子者之正道矣。”余下惨淡一笑,牵马去了。

    留下程潜之一人,怔怔立在热闹长街。

    忆起幼年时,与兄长挽手穿过皇家殿宇,兄长指那巍峨琼楼,“那里便是大康殿,天子之廷,天下之枢,……”又指另一边琉璃瓦台,“那里是凌霄宫,东宫所在,储君之地,万民所望,我等所期……”

    那一年兄长十岁,自己才不过五岁稚子,并不知众民何所望,我等何所期。

    时至今时,他仍有疑惑,众民所望是在东宫我等所期是在储君

    他又能治出怎样一个天下是康平盛世,还是兵荒马乱只怕扶皇室于将倾都略显吃力罢望着兄长背影远去,竟然已见偻背塌腰,大约也是不堪重负罢

    至四月初十日,越安宫选亲之期,天清气朗,惠风和畅,越都四门及至各处长街拥满人群,其中尤以东门为盛。

    越都锦城是为四四方方一座城池,据传是因为当年建城之初,由东越第一代王取意方正清白之意。越明宫与越安宫原为左文右武,合并为一亦是方正之宫,居城池中央。故而由四方城门经长街至王宫,皆是等距等长,依史书所载是第一代王取“王道正直,载物公允”之意。

    今时,依照选亲章法,东门为澹台羽麟驾车往越王宫之始发地,南门为风王族世子,西门是为西琅国公子,北门即溟国公子。如此四家,早已在各处城门整装待发。

    世人最最看好即是东门澹台家少主,故而惟此城门前最是人潮汹涌,举目争相。其中有相识世家提早来道贺者,也有仰慕之众前来颂歌助威者,更多是闻听坊间传言“澹台必胜”而想提前瞻望越安女君之乘龙快婿风采的东越子民。

    只是世人各样喧哗,实不知澹台羽麟早已心灰意冷。虽则立身车头牵马握缰,一身红衣依旧妖娆耀彩,可若得有心人细看,必看得出其面若冬霜,眼藏秋露,惟有一派悲戚之色,全然不似选亲必胜之家!

    城之南门自然也不乏观礼赏驾的民众,只是比之东门稍显稀薄。看来召国这位风篁世子名声微浅,尚不为世人所识,越都城内更是少有追慕景仰之辈。

    再至西门,才更是行人寥寥。稀松几处驻足宾客多是琅人衣着,显然都是琅国的商贾亦或游士,鉴于国人之礼不得不来瞧瞧这位王室庶出之子到底怎样本事,也敢觊觎东越女君。只是等到吉时将至,耳边听得王宫内铜钟长鸣,四方鼓声雷动,却也未见那位王室公子现身于城门处。

    琅国诸位看客立身长街,彼此面面相觑,全猜不透其中玄妙。而东越执礼官更是疑惑重重,想其他三门竟选贵宾必是早已驾车争往王宫宫门了,何至此城门处连个琅国王族的属臣部将也未瞧见,惟是街道两旁散落着几支琅国庶民的身影,可真真是稀奇了!

    街上看客自然无意理会此中悬疑,见此处无甚热闹可观,纷纷拂袖讥笑着又都疾步涌去别处城门。有闻说北人“生而威猛”而为之好奇者便前往北门一观,也有与澹台一族经年贸易者便奔去南门助威,有稀奇南国世子是否同南国美人一般俊美非常者则跑去南门一观究竟……只顷刻间西城门下便四散无人,只留三五执礼官怔怔然于长街,不知何处。

    待这西琅看客奔至三处城门,皆闻得驾车早去,此间当有嘉宾已然赶至越王宫了。又有那诸多好事者一路奔跑着追去越安宫。

    至宫门外又闻说:南门召国世子先至,东门澹台家少主居次,最末是溟国公子,竟无一人议及缺席的西琅公子。

    越安宫宫门之内已开始第二局棋艺的竞试。为示公允,亦为娱城中名士,东越礼臣特使人制了四块硕大棋盘悬于四方宫门墙下,为此便可将宫内棋局之演展示于世人面前。

    而那些奔来观此选亲之争的亦不乏四方名士,皆知澹台少主聪慧敏智,亦闻风族世子天赋异禀,如此名门之后与帝师程门对弈必是精彩绝伦!故而越安宫东门与南门之外都站满了仰首上观的各方名流。独北边宫门,世人皆知溟国公子晚至,已然无戏,再观棋战者更是寥寥。

    有名士观棋又使自家仆人往返于东门与南门之间,以此可知两处进展情况。一时听得人群中有人议论,“到底澹台少主更胜一筹。棋阵已有强攻之举。”当下即有人反驳,“程门之棋局岂是强攻可以取胜!你们看这位召国世子的棋路,不急不缓,渐行渐进,已然牵引全局之势,此计方为破阵之法……”

    “可惜时不待我!如世子这样棋路只怕要下到天黑才能完胜!越安宫内尚有剑法之拼,琴艺之较,等他破局那澹台家已然排席布宴准备迎亲了!”一言说得众人哄笑。

    再候片时,果不其然,东门先传捷报。澹台羽麟以半子险胜破了程门之局,率先进入剑法之试。众皆哗然,未想越安女君果然是要下嫁商贾之家,不知此样联姻于东越而言是幸是辱。

    瑶光殿前,青袖执剑立于阶上,艳阳灼身,惟有掌心剑器清寒镇骨。

    她知今日肩负何责——除去澹台羽麟,再无一人可入得了后园浅芳池。她也曾思量数日,并不以为澹台羽麟即是天下间婚配长公主的最佳人选,只是当下婚嫁之事不得不行,那么四人当中也惟有他与长公主算是良人。

    夜玄自不必论!溟国公子……青袖讥笑摇头,也不必论!至于召国世子,世间并无其名声传说,可是如长公主所言:风王族多好骄奢,而这位世子又是召王嫡孙,身系三千宠爱,必受族人惜护之极,多半也是位骄狂自傲无甚可用之辈!




第四十五章 七弦泠泠 疑似故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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