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阙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青璜
如此算算,若定然要嫁,也惟有澹台羽麟尚可使人安心。毕竟相识多年,他又殷勤无限,该算是故人益友罢。
青袖一支孤影立身殿前,正思量种种,却见澹台羽麟提剑过廊轩,向着瑶光殿走来,心中不由赞叹:还果然是翘楚之才!经御驾与棋艺两局而能暂居魁首,足可见这位富家骄子并非泛泛之流!长公主若能嫁入庶民之家,虽无王侯之尊,却也可就此免去权术之斗,而澹台一族富可敌国也必能安护其身、愉悦其心!虽不敢称此生无憾,可总也不至终日苦闷罢
她这样胡思乱想,澹台羽麟已至面前,稍上几步石阶,作礼问道,“青姑娘,许久未见,向来安好”
青袖还礼,“澹台少主,愈见风姿卓然!”望他一身红衣曜日,还从不曾见世间哪个男子可将红衣穿得这般妖冶!
羽麟惨淡一笑,四顾左右,“我竟是魁首世子风篁未到”
青袖见他神色寡淡,丝毫无即胜者的欢颜喜色,不觉讶疑,试探问,“澹台少主今日欲弹何曲目以博佳人侧目”
羽麟轻笑一声,弹何曲目世间还有何曲目可叙尽此间剜心之痛!明明近在咫尺!此生惟一所求!却然求之亦得!偏要止步于此!就此错失一世!此痛此恨,何曲可诉!
“御风行罢。”他随意敷衍,目色暗沉,仍四顾张望,“阿恒曾与我言,青门剑法变化无穷,一招一式皆精妙绝伦,当为天下剑艺之最。非吾辈俗子可登顶问极之高峰,今日只怕……难过青姑娘之关隘。”他信口侃侃,心思早已慌不择路。
青袖隐约觉出此中蹊跷——澹台羽麟,何等疏狂何等孤傲之人!天下四境惟称天家之子为友,惟念东越蔚璃为亲,又岂会在人前讲这等矫饰虚伪之辞
“我闻澹台少主剑学之道师承昆仑之颠的修仙隐士,想来当有稀世风采,青袖有幸,恳请赐教。”说时抽出了佩剑,向下行了数步,与羽麟同阶,“今日试剑,落阶者输。”
羽麟仍犹豫着未肯拔剑,想这平生所学在二十岁前只当无用之技,徒以虚耗时光、喧闹尘世罢了。直到那一年与她遇见,才知这喧嚣世间别有清风,庸庸凡尘亦得朗月,自此才将这一身技艺视作修身养性之艺,愈加精益求精,只为有朝一日求得与她比肩之时。
只是终于等到这一时日,才发觉一身技艺依旧徒然无用!
“澹台少主”青袖疑惑他为何止步不前,这些年间此位少主依照各时节令送往越安宫来的鲜果食点及各样珍品竟都在此刻作悔了吗
“阿璃……近来可好”澹台羽麟强忍心痛如割,仍要拖延时刻。
青袖闻言似有所悟:莫不是为长公主寒疾深重之故他不想娶妻寿浅之人
是了,长公主只剩下三五载寿命,只怕那时子嗣未壮先失伊人,此悲此伤岂非要痛煞活人!他澹台羽麟又怎甘心平白受之!
青袖自以为如是乎,不觉眸色泛红,几次启唇皆哽在咽喉——良人在侧,仍要失之交臂!
羽麟见她这般立时知她所想,悟她所忧,急忙劝慰,“青姑娘且放心!阿璃之疾算不得甚么……我澹台羽麟纵然倾尽所有,必要保她长命百岁。”——包括就此放手,与她遥望此生。
“可是澹台少主无意再进一步”青袖直言相询。长公主已为天家储君所弃,若再遭澹台羽麟背弃,莫不是要嫁给一个陌路的召国世子亦或是那该杀的西琅夜玄还不若一杯毒酒了却残生!
青袖只觉无限悲凉,羽麟亦是心痛如割,二个正相对无言时,却听廊下有内侍官高呼——“召国世子——进阶!”
二人讶然,皆转目寻望。但见廊下一朗朗少年正提剑而来,其步履轻快,行若御风;神采飞扬,耀比骄阳;那翩翩衣袂,尤添飒爽气概。
青袖一时看得呆住。人在远处尚且看不清相貌,只观其行止神采,衣衫风度,岂非是故人归来!
她为方才思及长公主之病而忧伤未去,此间又添惊诧讶疑,不觉心神恍恍,荡悠悠移步下阶,喃喃唤道,“兄长……兄长!……”旧事故人涌在眼前,新悲旧恨浮上心头,不禁湿了双眸。
澹台羽麟看着那人走近,奕奕神姿愈见分明,也不由蹙眉心惊:此人我当见过!是在何处他心念急旋:许是旅途一瞥又或是长街擦肩哪处歌楼还是……
是了!当是那日在翡翠楼临窗而坐时,闻听窗下有人询问桃花糕可香甜,他稀奇怎样男子会吃甜腻的桃花糕,遂在楼上张目寻望,所见正是面前这等长眉凤目,笑颜明朗!
召国世子行至阶下,望着阶上略有怔痴的青袖与羽麟二人,依旧笑容璀璨,作礼言道,“想来这位便是初阳青门的女将军——青袖姑娘了召国王室之孙——风篁,与青姑娘见礼。”
其言辞谦逊,行止落落,转身又向澹台羽麟一礼,“澹台少主,许久未来召国王宫,风篁也许久未瞻阁下风采,思之甚切!”
羽麟自问也是机巧应答左右逢源之人,可偏偏在这两句寒暄赞扬下竟有沉沦之感,闻之亲切,观之赤诚,尤是那一双眼,清澈透底,不藏一丝杂质,凝眸对望竟有相形见愧之心,不得不撑笑强应一声,“我往王宫时……可曾见过世子”
风篁朗笑,既无苛责又无炫耀,只是平常道来,“澹台少主乃是灼姑姑之兄长,篁是小辈,岂敢于诸位叔伯面前造肆无礼,每有宫宴,篁不过鼓瑟吹笙尔。而澹台少主每每列席上座之宾,一时未察也是有的。”
羽麟且惊且叹,如此来看这位风篁世子当非纨绔子弟,却然是风流倜傥了得!阿璃若然与他为伴亦算不得枉屈此生。
“世子可曾到过东极”青袖知他并非自家兄长,可又稀奇那神韵为何这般相似,竟恍如故人归来!
第四十五章 七弦泠泠 疑似故人(4)
风篁笑容清朗,“青姑娘已是第二位如此发问之人。可见东极多趣事待我得闲必要往东行,以观沧海。”
“第一位是谁”青袖机敏探询。
“一个迷了路的丫头。”风篁笑言,“瘦骨纤影,哭哭啼啼,很是有趣。”他答时稍有片刻出神,恍然忆起那夜长街所遇的哭泣丫头——莫不是来自东极以致他之后再寻遍越都全城也未遇见。
青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风篁所言“迷了路的丫头”即是蔚璃。她从不以为蔚璃会哭哭啼啼,纵然千辛万苦加身,她亦是明眸雪亮,傲骨铮铮!只是面前这少年,虽与青门无半点血缘关系,但是其举止风范却然何等相似于当年的兄长,若使长公主得见,又会是怎样一番心恍意乱。
一番寒暄之后,风篁见二人各自忧思重重也是颇为讶异,便舒展笑颜朗然问道,“当下之局是否当比试剑法依在下之见此局倒也可以免去青姑娘辛劳。只请澹台少主直接赐教在下,一分胜负即可。”
澹台与青袖依旧怔怔恍恍,青袖蹙眉,羽麟凝茫然。
风篁只好又言,“我知澹台少主承师于仙山隐士,剑法飘渺,篁多年来总企盼一会。而说到青门剑法,只为家父曾痴迷于剑术之道,昔年间数次亲赴初阳关青宅向青鸢将军请教剑法之道,亦习得一招半式青门之学,后来又传授于我。篁不敢称对此有怎样精通博学,但以青门剑法之威武,凭一招半式走于澹台少主剑下,我想一二回合还是勉力可为。”
羽麟闻言诧异,“你要以青门剑法与我对决”
风篁羞涩一笑,转望青袖,“不知青姑娘可否准允但请莫笑。”
青袖更是讶异非常,世间会使青门剑法者已然扳指可数,这位召国世子竟敢以“一招半式”青门之剑赌越召之联姻,婚嫁之大事是他年少轻狂还是当真身怀绝技
青袖退后半步,作礼言道,“世子既有盛情,青袖代青门受此殊荣。”
风篁遂提剑望向羽麟,“澹台少主,请赐教。”
越安宫后园的明月轩上,越王与蔚璃正侯坐于此,由几位宗亲近臣侍陪左右,灼姬陪王,青濯护驾,座下还有品琴大家师源与召国公子风肆列席其间,一众人都翘首以盼,不知是何人能入选越安宫之婿。
一时有内侍小官上前禀报,“西城门未见竞选者琅国夜玄公子。”请示可否撤去执礼倚仗。
越王虽心下讶疑,可也无意理会此样狂人,只与蔚璃哄笑道,“想来这位公子必是得了高人指点,临时修出几分自知之明,便也不敢来此献丑了。”
蔚璃含笑以示,并未置言。心头却是疑惑重重:以夜玄狂妄之性情绝不会临场怯步,那么何以未至狐疑沉思时,却听一旁风灼娇声言道,“长公主在意的也不是甚么玄公子黑公子呢!那样人物来与不来都不会入选,理他做甚!王上倒是可以猜一猜,妾身的表兄与贤侄,谁人入得了长公主慧眼呢”
蔚璃冷目觑她,很难加以好颜色,“在座还有天子之廷的御史大人,灼美人且安份些罢。”言罢又向邻座师源颔首致歉。
师源无谓笑笑,讲来更是淡漠,“这本就是蔚王族家事也,原是下官落座此席稍显唐突。”又向风灼致礼,“灼姬言辞率真,正是至亲之语。”
风灼闻言愈加得意,缠着越王问东猜西。
蔚璃本就闷坐,当下更添郁郁,总觉这位所谓帝都来客分明是来敷衍了事,亦或说只为履行君命。先不说他晨时入宫已然晚了时刻,入内参拜亦是简言素礼,丝毫不见诗礼传家子弟该有的谦逊温和之风。起初是念及程门之故待他礼遇有加,只是数回言辞往来,总觉他淡漠疏离,远不及程门三子可亲可敬,遂也懒怠与他多言。若非看着玉恒缘故,此间倒也不需为难他勉力列席,还要评点琴艺了!
众人稍坐片时,又有内侍上前禀报,“溟国公子输于棋艺之局,无缘献琴长公主面前。”
越王闻言不觉露一丝笑意,北溟西琅本就不是属意之人,此下倒也干净利落。
座下风肆也敛目藏笑,胜局可期,南召百年之兴全赖今日之功。
忽又得小侍急报,“澹台少主先入瑶光殿试剑一局。”风肆又不禁蹙眉。
越王亦有几分惊叹,“澹台少主果然富而不娇,足而不溢,俊才也!”
风灼更添神气,又偏爱给蔚璃添堵,“澹台家虽则富足,可到底比不得风王族尊贵不是长公主也是曾有志皇朝东宫的人,如何肯下嫁庶民肆哥哥,你说呢”
风肆又急又窘,见蔚璃面色冷峻,也不敢造次,只带笑劝谏,“尚有琴艺比试一节,灼美人也不好言之过早。”不等风灼应他忙又向师源寻话道,“还要请教御史大人,不知琴艺之比,怎样算胜”
师源看他,对他所言微有讶异,正色反问,“肆公子以为呢”
风肆略有几分尴尬,他本存意试探,未料这位帝王之师风雨不透,一时只得胡言琴音之妙,“琴为礼乐圣器,其音或清越,或铿锵,全在器材之质也。而曲之和谐亦或悠远,亦或泠泠,方为弹者之艺。却不知御史大人是辨琴音之妙还是论琴曲之和”
师源依旧定目看他,幽幽道来,“那么敢问公子——风王族是有神器可奏幽谷之音还是有名家能弹倾世之曲”
问得风肆又是一怔,师源便也懒怠理会他试探频频,转目又向蔚璃道,“实则论及品琴鉴乐之事,长公主亦是此中名家。当年帝都朝拜,当廷弹奏殿下所作之‘御风行’又是何等恢弘,满座惊赞,也使此琴曲盛行于朝。今日琴艺之比,长公主本可自行决断,何须旁人赘言。”
“此言正是!此言正是!”风肆连连附和,自以为蔚璃之选于风王族而言尚有胜算。
第四十五章 七弦泠泠 疑似故人(5)
蔚璃明眸雪璨看过他二人,各人心思看得精透,朗笑回说,“若使我自行决断,倒也不劳七弦泠泠!只需赠我三尺青峰,我自往天涯去了!”
风肆自讨无趣,师源也闻之讶然,撑笑道,“素闻长公主孤傲,今日相见果然如是。难怪临行时太子殿下切切叮嘱——长公主若然一意孤行,吾等当诤言谏劝,企望长公主万不可逞一时之意气。”
蔚璃闻言也是气结,何为一意孤行何为逞一时之意气!她但凡有半分任性此间早已策马去了,还容得这等泛泛之众百般缠磨!
当初有意请玉恒为品琴之师原也是为彰显他天家旨意。他指了谁便是谁了,免去将来若有风云变幻时他天子之家又拿此事作计,非难东越。想来那位君上也该知道,天下间除去他凌霄君之外也惟有澹台羽麟可值她托付终生罢而他此生既无心许她一诺可也不至误她终身罢只是今日所遣却是个怎样个使臣!论孤傲,只怕他师源当推天下之首!论意气,此御史大人倒似匮乏之极!
蔚璃恼意之下懒怠再与人多言。只盼羽麟早至,早早结束这场喧闹。
她却不知,澹台羽麟已然败在风篁剑下。
就是青袖亦不敢信眼前所见,天下间除她青门子弟无人可将青门剑法施展得如此精通玄妙。那“惊鸿一瞥”横扫万象之剑光,几令她眩晕。此招此式也惟有兄长可以练就得如此出神入化。凭他年纪轻轻……只此一招,便定了胜局。
羽麟惜败,剑锋未冷心意已灰。今生所求便止步于此了!惟有呆看着风篁封剑入鞘,拱手作礼,“澹台少主,承让!”言罢转身往后园去。
青袖顿觉惊慌,此非预料之果,亦非长公主所求!可是试剑已过,她再无由拦阻。慌乱之下惟有奔向羽麟,焦切求道,“澹台少主此样结果非长公主所期……”
羽麟茫然顾看,他又何尝不知,那夜长街她已明白许诺,等他来明月轩上相会,可是……真真无能无力,只恨不能一手遮天……
青袖早已看出他眸色间云雾蒸腾,又惊又怜,“澹台少主,你……”
“我输了。”他尽力镇定心绪,免使泪沾衣襟,“羽麟有负阿璃所望……此生无颜再见……请青姑娘,代我向阿璃致歉……”终还是忍不得泪珠染睫,慌忙涂抹,转身疾去。
忽又见风篁折身而返,向他二人作礼言道,“我闻澹台少主与长公主相识多年,交谊颇深,想来也必是长公主所望之人。如此,你我何不一同入园,共演琴曲,谁人可得此生殊荣,但凭长公主心意。”
青袖惊诧。羽麟更是诧异难言。从来只见胜者骄狂,还不曾遇见这等恭谨谦让的胜者。为使蔚璃能得风王族所藏之泠泷琴,他本无意再进,正想歉辞几句,却听青袖应道,“依潜之先生所设,此局本就可有两人进阶。澹台少主入园抚琴本就无可厚非。”说时仍以企盼目色苦苦央求。
羽麟仍有犹豫,只怕坏了玉恒所设之局,可若转身即去又委实心痛难当。
风篁却不容他多心,上前挽他手臂,并肩携去,笑言道,“再要蹉跎,秋霜将至。”
浅芳池左右岸上临时起了两座竹亭,皆与池上的明月轩隔水呼应。竹亭以月白纱做幔,遮蔽四围。澹台羽麟与世子风篁分别入左右之亭,隐于纱幔之后各弹琴曲。而被品琴师认定琴音绝伦者则荣胜为越安宫之婿。
众人正焦急枯坐,又有侍臣入内禀报,“剑艺之比,召国世子胜出。”引得四众哗然。
风灼最先得意张狂,拍手赞道,“到底是我风王族子弟……”话至一半瞥见蔚璃幽冷目光,忙又改言,“到底是我的好侄儿……”
越王似乎也备感欣慰,望向风肆称赞道,“风王族果然人人翘楚,满堂俊才!”
蔚璃不明状况,何以青袖会放召国世子入园焦心嗔道,“王兄称颂之辞未免言之过早。尚有琴艺一节未曾较量。”
风灼立时接言,“表哥已然输了,便不得再入园献演琴艺。”
阶下侍臣连忙应言,“回王上,回长公主,召国世子已然邀了澹台少主共献琴艺。”
四座讶然,风灼更是顿足拍案,“这傻孩子!到手的肉却要平白分出一羹……”
蔚璃闻她肆言鄙陋实是忍无可忍,顿时推了面前几案忿然起身,就要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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