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阙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青璜
远处城门传来开门声,吱吱扭扭如深夜兽吟,昔梧惊坐而起,又闻马蹄踏夜,缓缓驰来,远处城门又缓缓关上。
昔梧立身原野,望着月下一袭青衣青马,渐行渐近。若说相像,这位青门女子的冷峻倒有几分酷似当年人物,尤其像他拒婚宫中那一众千娇百媚时的泠然决绝!
昔梧看着这女子持剑上前,看着她眉眼清冷如霜——但愿其剑法也不输于当年人物!“青姑娘迟了半个夜,莫不是不识故人之物”她冷言质询。
青袖先至一礼,又自腰间取出一把半尺匕首,同样冷言反问,“梧公子哪里得来的短剑其一,此非兄长之物;其二,公子何言故人”
昔梧怔了怔,面有愠色,“此是当年家姐嫁入你青门的随嫁之物!尔竟不识”
青袖漠然,嗤笑道,“你家姐何人我兄长从未娶妻!妾室也无一个!尔竟胡言!”
昔梧又惊又怒,“竟是个无知之辈!青澄少将军当年入我溟国,带走父王的嫡长女,许下诺言必会好生待她!一年后你青门事发,澄少将军至信父王,求父王迎长姐并她襁褓婴孩于东越北关芜良城,那书信浸血,寥寥几字,俨然绝笔!你竟不知!”
青袖亦是听得又惊又骇,“兄长绝笔到信溟王信上何言”
“哼!”昔梧忍不住嗤之,“信上不过一行草书——救我子嗣于芜良城!青门全族顿首大拜!澄少将军所言‘青门全族’莫非不包含你嫡女青袖!”
青袖听得目瞪口呆,心惊不已,怔愣了半晌才恍惚应道,“子嗣我兄长有子嗣在世我如何不知你溟国……又是哪位公主入我青家”
昔梧比她更怔,惨淡一笑,大叹一声,“看来——你当真不知!澄少将军果然未当我溟国女子是妻!只怕半个妾室也算不上!“他原是这样狠心!是为那婚约之妻的缘故吗
第四十八章 望月皎皎 我心澄明(7)
青袖惊骇非常,一下看看手中短剑,一下看看面前昔梧,他总不至拿此事扯谎罢兄长竟有子嗣遗留世间,“兄长子嗣何在倒底是哪位公主入我青门……”
昔梧摇头,笑容悲愤,“长姐昔梓,麟儿青宇——俱亡于芜良关北城门下,受万箭穿骨之刑!”
如闻晴天霹雳!青袖只觉头昏目眩,几次摇晃险些跌倒,喃喃忆说,“我在初阳城内……从未见过昔梓公主……更不知,不知……不知有青宇侄儿……”她说时已是泪眼迷蒙,“芜良关……谁人……谁人截杀幼子……”也无须再问,当年奉旨剿杀青门的除去莫家再无旁人,恍然大悟,“梧公子先前擅闯军营……是为此节”
昔梧冷笑答言,“当年父王惜长姐子嗣,有意养做王室之子,特派了精锐王军三千铠甲,疾奔越境北关欲迎回如此娇贵多劫的外孙。只可怜——大军晚到一日!芜良关守将不敌莫嵩剿杀之军,为护青门遗孤已遭满城屠杀,长姐并其幼子亦被射杀于城门之下。父王闻讯大哭!几度昏厥!此样仇恨,我昔王族怎敢忘怀!”
青袖还试图理清各样旧事——兄长自北境归来只孤身一人,何来妻妾他既得子嗣何不与家人言说,当年是谁往北国送信又是谁护送昔梓公主北逃是了!兄长的左营副将自战事一起就未在军中待命;兄长初到家中还曾悄悄筹钱说要置办别院;兄长还曾问自己要了许多旧衣裳去,说城外认了一位义妹须他照料……
哪里是义妹分明是他带回来的北国公主!一位王室公主肯屈居城郊别院,又为青门诞下血脉,何以兄长这样狠心!一言不告!一语不响!竟使青门嫡传子嗣落得这样惨死境况!不由得泪若滚珠!心痛如绞!
“原来兄长……是有子嗣延续……”青袖紧抹泪水,仍拭不尽眼角潮湿,“莫家残杀无辜婴孩,断我青门嫡脉……此样仇恨,青袖如何敢忘!”转头又看昔梧,“梧公子到过禁军大营,可知军营布局莫敖帐营何在”
昔梧唇角牵一丝笑,半是赞许半是凄叹,“青姑娘果然有将门之风!我本想约会你那蠢弟弟青濯,想想他终无男儿气概……”
“梧公子休要多言!”青袖横剑呵道,“你约我来就是为要助你斩杀莫敖!青袖万死不辞!此事你也无须再牵扯旁人!他日天子问罪,我青袖一力承担!”
“好!”昔梧大赞一声,“上回我已勘察过营中布置,左营为粮草食灶之储,右营为兵器箭矢之藏,中营即是各位将官所在。今夜天干物燥,风力正适,青袖姑娘可助我于左右两营放火,我往中营杀那莫敖……”
“中营第几座”青袖直言。
“大约……是第四座罢莫敖惜命畏死,绝不会是前三座营帐……”
“如此,也不劳梧公子了!”青袖说完纵身上马,“我一人便可杀那莫敖!”
“胡闹!军中将士五千……喂!站住!”昔梧话还未尽,青袖已然一骑飞出,直奔南郊大营!气得昔梧咬牙顿足,直呼“岂有此理!”,亦扳鞍上马疾追而去。
第四十九章 残宵肃肃 征途险阻(1)
风篁回到翡翠楼,依着蔚璃睡过的地方躺了片时,又细想白天里这位公主的各样趣事,愈想愈是心喜满满,直笑到子时过了仍未有半点睡意。
各样思绪里,忽然间又忆起回来时遇见的那位青门女子,总感觉她似乎言之未尽,临去时分她倒底想对自己说些甚么呢她深夜出城会友又会得是甚么友……
风篁愈思愈奇,终按耐不住,又霍然起身,提了剑重往城门处来。
与值岗侍卫一番询问,值岗侍卫起初并不知他是何人,一个个都横了剑立起矛,对他虎视眈眈,险些列阵将他拿下。风篁见势头不对,郑重报了姓名,这才引得值守将领蔚珒走来查看。
蔚珒本是王室宗亲,那日明月轩选亲时他亦在场,认得这位召国世子,可见了面仍觉讶异,再三打量这位提剑在手、气宇轩昂的风王族世子,挑眉问道,“世子深夜不眠,却跑到城门来寻青姑娘我家长公主可知道”
风篁也无心恼他,只坦诚应答,“我就是忧心长公主是否知道青袖姑娘出城去了,才特来询问。算算青姑娘已然去了一个多时辰,若非远差也该回城了罢你们可曾见到”
蔚珒笑言,“青姑娘若回来,我们自然会看见。她又不是幽魂!我们又不是瞎子!青姑娘时常奉长公主密令出城办事,这本就没甚么大惊小怪!世子若为这点小事劳心不安,那以后长公主嫁去你南国,只怕你要终年不眠了!”一言惹得周围侍卫都哄然笑开。
风篁并无愠怒,也随着众人嬉笑,心道:当下已然为她彻夜难眠了,又何须等她嫁来南国!一时又向蔚珒言说,“我只是忧心青袖姑娘深夜出城被恶人所欺……”
蔚珒愈发觉得这位世子有趣,其一脾气顶好,这样奚落他也不恼;其二心地也善,深夜跑来就为忧心一个执剑女子会被人欺。都说风王族狡诈精明,其子孙中当真还有这样纯良的人
蔚珒想着仍不放过,又奚落言说,“我听闻那日越安宫中论剑,世子选了澹台少主动手,未敢试剑青袖姑娘,可见也是早闻青姑娘剑法凌厉罢莫说在我东越,就是放眼四境,能胜青姑娘手中长剑的那也是屈指可数!世子还道谁人欺她,她不欺旁人便是天下太平了!世子知不知道西琅夜玄公子他入城那日丢了国书还敢硬闯城门,又聚众闹事,偏被青姑娘撞见,一柄长剑杀得他们西琅数十将官落花流水,要不是盛将军断掌护主,那夜玄早已饮血剑下,还有他后来那些个猖狂!”
风篁听他讲说,也是听得眸色绽亮,稀奇问道,“聚众闹事并非死罪,何况他是王室公子,不该斩杀当街。青姑娘仗剑当别有因由罢”
蔚珒略怔了怔,没想到这位世子还思路清奇,叫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做答。
风篁又指了指头上高墙,“我可否到上面去看看”
蔚珒失笑,半疑半恼,“那可是我城防重地!阁下是南国世子!”
“我知道。”风篁笑意坦然,目色坚定。
蔚珒静默片时,又将风篁上下看了数回,忽大笑开眯,抬手揽其肩膀,拍打道,“你已然算是长公主的未婚夫婿!论家礼,我还应该唤你一声妹夫呢!走!我带你去见识见识你未婚妻子的治军布防!”说着拥住风篁,与他并肩登上城楼。
风篁也欣然与之挽臂,亲切言说,“原来蔚将军也听越安宫调遣”
“谁敢不听那丫头调遣……”话说半句,蔚珒又觑看四下,重又低声说道,“咱们今晚论得可是家礼,你不许回去胡乱告状!”
风篁本就是随意攀谈,又见他言辞率真,便也诚意作答,“实话说罢,珒哥哥说得那丫头,我也存三分敬畏,白天被她打了一拳,至今胸口还痛呢……”
“哈哈哈!”蔚珒朗然笑开,“小子,你怕得时候、痛得时候还在后头呢!看没看见我们王上,现在每天坐在大殿里威风八面,那小的时候,可是被那个好妹妹欺负得连东宫宫门都不敢出!我们要想进宫看他一回,都要事先商量好了今天牺牲哪个,好演一出调虎离山把那丫头调出宫去,我们几个堂兄弟才敢进宫玩耍……”
风篁听他谈笑着蔚璃幼年趣事,不觉间已然登上城楼,向城外眺望,月华渐隐,徒有空野茫茫,“青袖姑娘出城时可说过几时归来”他仍忧心不已。
蔚珒看他,这少年娃长得着实好看,难怪人说南人娇美,就连男子也美得让人嫉妒!“世子当真不必忧心!青姑娘独来独往惯了,从不与他人多言半字,近年来愈发沉默寡言……”他说着又忍不住一声叹息,“听青濯那小子说,她家姐常年受噩梦困扰,才真真是个彻夜不眠啊!偏她又不喜多言,一肚子凄苦只能自己……”
“那里是甚么”风篁注目城外,忽指向远处一点点光亮惊问道。
蔚珒依他所指眺目望去,只见一丛丛光亮若红花盛放,瞬息间燎遍了荒野,不由得惊骇咒道,“该死!禁军大营失火!他们又闹甚么!”说着转身疾走。
风篁回手一把将其拉住,“蔚将军是要去救火”
“难道不救!我虽恨恶莫家,可那也是东宫禁军……”他说时忽又想到了甚么,一时怔住,风篁接言道,“可是青姑娘还在城外,你知她去向”
“我说你这个世子也是奇怪!怎么就盯上了青姑娘!你是越安宫夫婿……”话至此间,忽一念电闪,瞬生瞬灭,他终于想起了甚么,不由惊得目瞪口呆,“你……你是说……青姑娘……纵火……纵火烧营……东宫禁军……”
风篁只是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蔚将军若此刻派兵出城,你自以为是去救火,旁人也可当你是去劫营,他日若被天子之臣问起,又该如何分辨”
蔚珒怔住,“世子如何知道……青姑娘出城是……是有危险”
第四十九章 残宵肃肃 征途险阻(2)
风篁无暇与他多言,拉住他恳切求道,“将军若信得过我,请给我一匹快马,容我出城先去寻一寻青袖姑娘,只要她安然无恙,将军该怎样做便怎样做!”
蔚珒知他言之在理,忙指令近身侍卫亲为风篁备马,又喝城下大开城门。
风篁纵马出城,直奔南郊大营。悔之又悔不曾与她再多说两句,或是问她家中安好,或是与她再叙旧园故人,她当了自己是他兄长,目光中总有切切祈盼,所盼为何大约就是一个可为她拿定主意的人罢!
故园灰飞,至亲惨死,如今门庭只一个幼弟在堂,她为长姐,既无双亲又无长兄,又要她如何撑立门户!
风篁愈想愈是愧悔难当,正催马疾驰,忽见前方一匹骏马缓蹄归来,随之一股血腥之气亦迎面扑来。他心下一沉,忙勒缰缓行,待对面的马匹走近,定目看时,那马背上驮着的似是一个血河里浸过的人儿,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在滴血。
“青……青袖”风篁跃下坐骑,疾奔至前,自马背上轻轻抱下血衣女子,这才发觉在她左手上竟还提着一颗头颅,血水淋淋,一时也辨不清相貌。
风篁展袖抚去她面上血污,连唤数声,才得她微启双眸,却依旧目色迷离,回他欣慰一笑,拎过左手首级,悲切道,“祭……我……兄……长……”
此时东方既明,有朝霞似血,染透了半壁天地!
从来繁华一瞬,君当念念相惜——虽则数日混沌,不知今夕何夕,亦不知此生何往,然在夜玄心中却时时浮过此念。
此是萧雪舞剑于驿馆、刻诗于影壁时所颂之辞,随着越都城里纷乱愈深,他愈是渐渐领悟此中深意。此回落阶为囚,领受欲加之罪,可谓尝尽酷刑,其身残破不堪,其心亦是昏暗无光,再回想这一段颂辞,又忆与蔚璃从相遇之初到越安宫一别,也不过只一瞬春光罢了,到此时只落得花自飘零水自流,两下生死皆茫然了!
夜玄料知前路渺茫,几无生机,可仍旧告诫自己当沉心静意、从容应变,毕竟生死易,正名难,想他是夜氏子孙,总不能背负一个劫杀帝姬、叛君乱政的罪名受后世指骂罢!
故而这些天他虽受刑痛折磨,可依旧极力摒除外界之扰,专心静意,反复思量万事起由之端,将自己出西琅边关以来的一路所行所遇、所识所悟,及至这一十九年来的各样作为行事全都思忆起来,反反复复揣度数回,不只思寻此回祸事之源,更是反省近二十年光阴虚度,究竟成就何事
诸如盛奕曾责问他的远志之论,廖痕曾数度与他演说的大势之讲,谋士府臣时常议言的国储之争……各样旧事堆胸涌怀,先时虽则纷杂无章,可慢慢地再多几日沉淀,他恍惚间又有拨云见日之感。
反观近二十年人间所历,夜玄自醒:自己不过是偏远封国里的一位庶出公子,生母不详,自幼寄养中宫庭院,此身既无名份之荣亦无战功之赫,故于朝堂上是既无宗戚相护亦无朋党支援,在自家邦国可谓是孤家寡人了!
又为他生性顽劣,行止粗狂,琅王并不喜悦,遂早早逐出宫去,随意安了个中将之衔,赐了片城郊荒地,嘱其开府成家,治理一方——而所谓一方也不过就是西城郊外不足百户的猎者农家而已,故而“孤家寡人”又被放逐至荒郊野地!
生平无所幸,若定然要说有甚么幸事,那便是能有盛奕这样的良朋益友!梅坞盛氏将门独子——盛奕,与其自幼玩耍嬉闹一同长大,其为人宽和雅正,持礼重义,待自己更是亦兄亦友,亲胜同根手足,也是他夜玄举国上下唯一敬服之人。
开府治地之初,便是多得他苦言谏劝,良策襄助,才使得自己得荒地反似蛟龙得深海,得野民反似名将得勇士,只在那一隅之地,依山势而行修建了一片亭台廊阁,即可做为府邸用以招募客卿,又可做训兵校场用以操练府兵。
就这样,在盛奕的辅佐襄助下,他凭着素日所学的零星半点军策战略之法,日夜召集猎户农家演练,竟也能驯得一支不足百人的精锐骑军。但凭于此,他终日里便在朝常上下,外郭城效,到处耀武扬威,行尽旁人不敢行之事。
琅王为此又头痛不已,碍于宗亲所迫,朝臣施压,不得不再次将他发配边关,嘱他领兵戍边,开拓疆土。如此转瞬便是四五载,他轮值边防甚少返回都城,朝堂之上也极少有人问及这位行事乖张的落魄公子。
直至南召大军压境,铁戟长矛直指边关,琅王危坐朝堂点兵,才又想起这个多年未曾还家一直在外戍守边关的亲生儿子,如今再满朝望去,也惟有一旨调令再将他派往南关领兵御敌,另外又派了盛奕前往支援。
夜玄至今时想想,才恍然明白,当年逐他出朝堂的那些宗亲朝臣,皆是中宫外戚一族并太子朋党幕僚!自古王室争储没有无辜,纵使他只是个庶出之子,也被旁人忌以为患。至于那“杀一人以阻千军”的伏杀夜兰之计,今时想来便是愈发彰显,此计最初为覃禄提出,覃禄那等酒囊饭袋本就是太子长兄派在自己府中的耳目,他能提出的所谓良策必然是出自长兄太子丹的宫中。故而杀夜兰当是长兄的一箭双雕之计,谁人受死他都得利,若是双双受死他更是高枕无忧!
夜玄日夜思量,每思透一层旧事纠葛,便得一丝幽冷笑意。愈发了悟廖痕近来对他的噂噂教导,所谓帝王之策,所谓天下大势!他也渐渐晓知,那位皇朝的太子又是何等不易!国之争储不过一朝臣工,而天下之争可是四境王族并各方世家,其间波诡云谲、错综复杂,又岂是常人可以掌控!
如今再想那走失的帝姬——难怪皇家太子行止隐讳,慎之再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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