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阙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青璜
“住口!”越王又是一声怒喝,“天子之臣岂是你能议得!谁人该死!又岂是由了你随意杀得!尔等猖狂,便都是你素日骄纵胡闹!”又回身来指骂蔚璃,“那青袖是痴了心还是愚了志,竟敢偷袭禁军大营本王见她素日里提个剑来来去去便不是好样!果然被她闹出事来!这下青门倒也不必再劳谁人剿杀了,他们已然是自掘坟墓!”
“王兄。”蔚璃终于开口,既无怒气亦无焦躁,只目色清冷扫过众人。才不过一夜之间,自己临近午夜归来,青袖午夜时分出城,竟然走了个擦肩。若然自己早些回宫,或许会与她遇上罢这样大的事她不会不与自己商议!为何拼死去杀莫敖“召国世子说青袖是出城会友,可知是怎样友人”她问向将军蔚珒。
第五十章 恶讯频频 至亲至疑(4)
蔚珒摇头,“世子也不清楚,所以忧心才往城门处寻问……倒是提起来长街上与青姑娘相遇时,青姑娘曾言及世子风范酷似青澄少将军当年……莫非……”
“她思忆兄长便要去袭杀禁军”越王接言道,“她眼中还有没有君王!还有没有天子!青门皆是这等孤傲难怪不能见容于天子朝堂!累我蔚王族也无辜折损!”
蔚璃望向自己兄长,本想牵一丝笑容与他言说,可是唇角微动实是懒怠强颜,只淡漠道来,“王兄近来忙绿朝堂,史家典籍都忘了吗不知这东越原是伏白帝封给青门一族,是青门不受自请镇守东极之滨,才有我蔚氏充数为王。东越之境三百年来皆受青门将士戍关庇护,多少青门子弟埋骨沙场,战死荒野,王兄少时读史不会不知!何言受青门之累!若无青门,便没有东越安泰百年!所谓王族,不过是批几卷奏折,执几道方策罢了!王兄自问于社稷又有何功!”
“蔚璃!”越王受她如此质责顿时暴跳如雷,“本王于社稷无功!你于社稷有功!这王位让给你坐如何!你领着青门去纵横天下!去开辟盛世!去光宗耀祖!”
蔚璃冷哼一声,“我若是男儿……”
“你若是男儿,当初东宫太子也轮不到我做!今时这王位也轮不到我来继承!是也不是!当年霜华宫里留下为质子的一定是我了我也没有好颜色得那凌霄君眷顾,一早冻死在里面了!做了你称颂的英魂烈骨!你可会像青袖一样为我杀进东宫,杀了天家之子为我报仇!”
蔚璃瞠目结舌看他,“哥哥……都在说些甚么……”
玖儿与蔚珒见他兄妹吵得也不像话了,忙各自解劝,又提醒当下之急,还是要先往澜庭探看青濯境况要紧。
蔚璃又如何不知当下危急,只是杀莫敖等于断了那位殿下的还朝之路,那帝都还不知会生出怎样骇浪滔天呢,她又如何厚颜无耻去抢救青濯!
“莫敖是该死!”蔚璃冷言说道,“他身为禁军统领,为娱军中杀我南郊子民,淫我邦中良妇,蔚璃身为王族,有护民守境之责,岂能恕此元凶!青袖便是奉我旨意出城斩杀莫敖。”
“长公主!”蔚珒与玖儿几乎是同声唤道,玖儿先言,“长公主不可乱认!这并非救赎青门的良策!现在杀得是莫家小将,纵然殿下肯恕,莫家又岂会善罢甘休”
蔚珒也道,“青濯已入澜庭认罪,如何还能置换得出来!再者青姑娘重伤危笃,杀她一个将死之人又如何能平莫家怒气!”
“青袖既然有志拼死,且全她志向!若死她一人不足以顶罪,便再算上我蔚璃……”
“胡闹!”越王闻听更是又气又急,“伤我子民之凶已然斩首营前,你此刻又来翻这旧账,谁人信你!再者焉有折王室保奴臣的道理!死一个青袖,纵然死了青濯,岂非好过亡我王族!”
“哥哥!”蔚璃眼含泪光,冷清着言,“初阳青门三百年,如今只余一个濯儿……纵使我等碎骨粉身,也必然要将他护住!何况……”想想此身余年无几,与其贪那三五载光阴,不若舍此身护住青门,护住东越,护住这一方繁华。只是后面这样的话她懒怠再言,不想这样关节再多生事端。
越王亦是急得掉泪,“王妹去请罪你以为那皇朝太子不敢杀你诛杀天子禁军那是谋逆大罪,是要腰斩于市、震慑天下啊!你蔚璃一人如何能担!纵然他有心护你,可又如何抵得过莫家军权威慑!何况你早已身许他国世子,太子殿下素日怜你之情也必惘然无存,与你割袍断义不及,又如何肯为你得罪莫家!你为东越有罪臣在堂,多年来对他奉迎持敬,才算讨得他几分庇护,今朝青袖做下这等犯上作乱事,你又要怎样卑躬屈膝,巧言献媚才能得他怜恤。”
蔚璃举目讶然,却原来这些年与他相交往来竟是为讨他庇护吗王兄如此看,朝臣亦是如此看吗自己初心亦是如此想吗罪臣在堂,若非有他在天子朝廷百般周旋,大约青濯与青袖也非是他蔚王族可以庇护的罢
看来此去澜庭不只是要巧言献媚,还当拜谢大恩呢!她这一枚小小的棋子竟受他多年恩惠,实是该以万死酬报啊!忍不住漠然苦笑,心意悲凉已至极点,“王兄放心。蔚璃一人做事一人当。军令出自我越安宫,自然由我越安宫领受天子责罚!纵使我百死于酷刑之下,也必保东越家国安泰,族人无恙!”
“这天下事竟是凭你一人说定!”越王气得红了眼,狠力推她一把。
蔚璃不妨,险些扑到在地,裳儿惊惶着上前扶住,早已吓得珠泪淹腮。
他兄妹正争执间,却又听得门外一阵喧闹,只见风灼又争又搡,奋力拨开庭前试图拦阻她的宫娥径自冲了进来,一头扑到蔚璃身上,挥手便打。
蔚璃被越王推搡还未待站稳,心念飘忽下更是不防,头上重重受她一击,顿时鬓乱钗斜,险又扑倒。裳儿慌着上前抱住,护在身下,自己反挨了风灼几下撕打。蔚珒实看不过,提剑上前,一把推开风灼,横剑斥道,“灼姬放肆!可知此处是越安宫!竟敢殴打越安女君!”
越王更怒,厉声喝道,“尔等放肆!可还知君君臣臣,上尊下卑!”
这一喝也不知是喝谁人,却是愈发助涨了风灼气焰,指着蔚璃更加骂开,“我早说过,偏是你蔚璃这样的,哪里就能宜家宜室!祸国殃民倒是不差!子青与你立定婚约不足十日,竟要为你见罪天家,告罪澜庭!你这害人精!祸国贼!风王族子孙绝不能娶你这等红颜祸水贻害宗族!风王族要退婚!我跟四哥说要退婚……”
正闹着,王后风姝急匆匆追来,也顾不得向越王行礼,忙使宫女先去拉住风灼。
第五十章 恶讯频频 至亲至疑(5)
可是拉得住人也捂不住嘴,风灼依旧叫骂不休,“子青若有不测,我风国定不饶你!不将你蔚璃五马分尸,万箭穿心,我风王族便也不是风王族……”
“住口!”越王愈听愈怒,指住风灼喝斥,“你再敢多言半字,本王立刻逐你出宫。”
风灼也不知是当真无畏还是恃宠而骄,只昂首道,“不劳王上驱逐!灼儿也要回家!你蔚族见罪天家,迟早要亡……”未待言尽,越王终忍她不得,一掌挥来打了她一个踉跄,跌扑在王后怀里。
这下更了不得,风灼愈发扯了王后衣服又是喊冤又是叫屈,又诉侍驾之辛劳,又哭思乡之悲切,还道越人欺她,越宫中无人尊她敬她……说说还要撞头自尽,惊得宫女们忙都上前拉扯,这一派哭闹愈发搅得众人栖栖遑遑,人仰马翻。
蔚璃扶着裳儿站定,冷眼觑过一旁滚在王兄怀里浑闹不休的风灼,才知何谓“倾城倾国”!这等魅惑君王之姿色,这等贻害臣民之脾性,还真真是王兄自己招来的祸患!又或是说是他澹台羽麟遗给东越的隐患!只怕要成为惑乱天下之始。
当下也无暇理会,转身急去,还是当往澜庭赎回青濯并风篁世子要紧!
风灼见蔚璃转身要去,哪里肯依,起身又追,扯上蔚璃衣角,咒骂不休。
蔚璃挥手将她拨开,厉声斥道,“休要再闹!可知君君臣臣,上尊下卑!本公主乃东越副君,岂容尔等妾妇撕闹!即刻随王后回去后宫,再敢多言半句,我立刻逐你出东境,倒看这天下世家谁人还敢收你!”
“你敢!”风灼回身又去拉越王衣袖,半哭半闹,“我是越王之妃……”
蔚璃懒怠再与她言,直接诘问越王,“前朝之议,瞬息可至后宫。前有礼部封妃召令一事,今有南郊兵乱之讯,王兄以为,难道不该彻查此中关联吗后宫干政,当杖毙于庭!”
一言吓得风灼立时软了腿脚,再次瘫倒在越王怀里,未待喊冤倒先晕了过去。
越王惊诧不已,一时又呼爱妃,又唤医丞,王后风姝更是慌乱不堪,支使着宫娥们更加忙乱一团。
蔚璃冷眼观望片时,仍毅然决然转身去了。
澜庭,观澜台上,凌霄君举目眺望着远处的水天一线,旭日再升,光明无限,又是一朝新天地,又是万象更新时。只是这样的新气象是为谁人鼓舞,总不是为他玉氏一族罢!
萧雪自城外归来,提剑登台,惊见栏杆前一支瘦影,红日灼肩,洒落一身赤霞,远远看去倒似血泼瘦骨一般!他脚下微滞,竟不知该如何上前言说。
凌霄君闻声回眸,轻叹一声,“是否,万象更新……须得从头收拾”
萧雪却也不曾见过此样茫然无助的太子,无从想见这位处身危难的东宫储君倒底是怀着怎样一幅心境赏看湖光天色。此回南郊兵乱、莫敖之死只怕是要毁他半幅棋局,废他多年之功,当真是要从头收拾了!
“在南城门寻到莫敖首级,东越将士无一置言,微臣便也没有多问。”
凌霄君强撑笑意,讥嘲一声,“他们该厉兵秣马才是,哪得闲暇答你问话。”
“军营中死伤人数尚在点数,微臣留下二十金甲以策变故,回来是想接殿下御医往营中为将士疗伤,再者,是为押回纵火疑犯——昔梧公子。”萧雪言说。
凌霄君眉头又紧,“果然是他!我原想她二人只幽禁其一,放一个回去以承其家业,偏放出去那个要自寻死路!这也怪不得我心狠了。”静默片时,又向元鹤言道,“去备下罢……此人再留不得。一壶毒酒也好赐她一个全尸。”
元鹤应命转身要去,凌霄又言,“还是两壶罢……以策万全……”
“殿下”萧雪闻言惊呼,惶惶道,“青姑娘……怕是已经活不成了……”
“是吗”凌霄君声色漠然,“那倒可惜了。青门剑法惟她修习齐整,炉火纯青。”
萧雪犹豫着该不该进言,“殿下……”他小心察看着主上颜色,“青姑娘已是将死之人,何劳……何必再枉费一壶毒酒……”他不知主上是否真的狠心要灭绝青门。
凌霄君轻笑一声,早看出他忧心若焚,转头又唤元鹤,“你可知这酒何用”
元鹤躬身答曰,“一瓶为止祸源之声;一瓶为结祸源性命。如何用法,且看那位溟国公子的自悔自悟了。”
“你们这许多人,惟有元鹤知我!”凌霄君苦笑一声,“去罢。按你意思准备。”
正这时,元鲤匆匆奔上高台,未待行礼先是大呼,“不好了!不好了!……”
凌霄君愈发笑得惨淡,“还会有更不好的事吗也值你这般!”
元鹤临下台阶也嗔他一句,“哥哥且稳重些!当心跌了跟头!”
元鲤也顾不得这些,气喘吁吁回说,“殿下快往前去罢!越国长公主又来了!好一个气势汹汹!像是要找谁人拼命一般!”
凌霄君回头望一眼萧雪,萧雪急应,“青姑娘重伤,至今昏迷不醒,长公主应该还没有听闻旧事……”
“青袖当真活不成吗”凌霄君疑道,“我记得慕容叔侄一直住在青府”
“殿,殿下……”萧雪低了头,又觉胸前隐隐作痛,“臣,微臣……”
“你还想救她”凌霄君讶然,“你自己旧伤尚未痊愈,不要枉费力气!本君正是用人之时……”
“所以更要救她!”萧雪急言,也顾不得尊尊卑卑,径自说去,“殿下也说她剑法炉火纯青,若能为殿下所用……”
“她宁万死也不会为我所用!何况她已然知晓自己兄长之子死在芜良关!”凌霄君喝道。
“可是此事殿下并不知情,纵然知情以当时状况而论也是力不能及无可奈何之事啊!何不与她言明,与长公主直言……”萧雪话至一半忽触到那幽冷目光,余下半句又生生吞回肚子里了,垂首不敢再言。
凌霄君拂袖而去,下了几步台阶又回身来问,“萧墨迄今尚无消息,你以为如何”
萧雪黯然,“许是……死在帝姬手下了。”
凌霄君看他良久,“青门女子将剑法练到极致就是为杀我。如今你却想收她入怀……萧雪,你若要去,本君绝不拦你!”
“殿下!”萧雪倾身跪倒,叩首言说,“萧雪绝无二心!誓死追随殿下!”
凌霄君再未置看一眼,转身下了高阶,孤影一只往前面去了。
第五十一章 鞭笞凶凶 惟有决绝(1)
朝晖殿,清风殿,观澜台。
当初她修澜庭筑高台时,曾来信问及这几处殿宇的命名,只是还未待他提笔拟就新名,她第二封信又寄来,言初阳即朝晖,首殿便称作朝晖殿;又言朝晖当伴有清风,后殿便可称作清风殿。轮到最后,也惟剩下一座高台等他命名了。
过阆苑往前殿来,玉恒又想起这些陈年旧事——朝晖,清风,实谓初阳青门也。她总有意亦或无意与他旁敲侧击,试探他对青门的心意。甚者有几次还明火执仗地问他可否除了青家姐弟的奴籍之名!他各样为难她全不理会,在他拖沓几年未应之后,竟然执意为青家姐弟开府立宅,又许他们佩剑行走宫廷。
真不知她这样一心执念守护青门,是为着蔚族与青门世代联姻血脉相融之故,还是因为她曾寄养东极半载有余又与青澄立有婚约之因。她心心念念如此执着,将那青家姐弟看护得倒比自己性命还重!青门存续在她心中更是胜过这天下太平!胜过他玉恒生死!养她三年竟不及青门待她半载吗
玉恒忍不得哀叹连连,她若是知道青澄之子死在芜良关,其凶狠必不输给青袖!一时忿然直接率兵荡平莫家宗祠也未可知!再引兵顺道杀入大康殿,拷问天子——此都是她蔚璃行得出做得来的狠事!
此样女子……他又忍不得频频摇头,当初何以接她出霜华宫当真鬼迷心窍!只是东越女子自哪一代起竟都是这般刚烈威猛!实实难驯!
过庭院时,望见四面金甲林立,那等威风赫赫此间望去怎就这样可笑!玉恒嘴角微牵,露一抹惨淡笑容,昔日清雅雍容之风不见,代之是一幅沉郁幽冷。
区区三百金甲,还并非全数忠实可靠,也只能勉强撑这一角太平罢出了澜庭只怕是寸步难行!有意亦或无意,她筑此高台竟真真是囚他在一隅之地;他以观澜命名还真真是观尽此间波澜无边啊!
这位少年皇子实实地忧患满怀,忿恨埋胸,想想当今四境封王哪个不是各揣伎俩各自为政,天下世家谁人又不是趋利避害各怀异志,都知他玉家式微,便要群起而欺之,当真可恶!
入明堂,坐高座,垂目座下一众封臣,跪得倒是恭谨肃穆,可是如此便信了他们是忠臣良将吗只怕还是各人各谋,各样心思罢!人心如此,原也无可指责!
玉恒撑一丝浅笑,实是希罕此样局面,“今日倒是难得齐整——东越女君,北溟公子,南召世子,还有一位青门……青门狂奴!本君自入住澜庭以来,还从不曾如今日这般嘉宾盈室!你们可都是商议好的”他浅浅淡淡讲来,倒还真似迎客会友一般各样嘘问,只是忽然间又冷了眉眼,“是否都看我玉氏微弱,甚是可欺”
蔚璃将来,看见堂上所跪诸人便将事况猜了个大概。那昔梧只拿冷眼觑她几回,极尽鄙夷嘲讽之色,似乎懒怠与她言说半字;而青濯跪地垂首,满目惊惶,见得她来更是眼溢泪光,焦切切唤了声“公主姐姐……”便又低头恍恍;惟有风篁举目望来,仍能赠她清爽爽一记朗笑,又与她低声嘱告,“切记不可扮凶神,当念女子娇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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