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阙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青璜
“我哪一句是胡说”风篁知她心思飘忽,愈发要夸大其词,誓要将她争入怀中,“昨天出了这澜庭,殿下令我阻你出城,我邀你往翡翠楼共我享食肉之欢,店上有伙计殷勤,为我们置暖床备温汤,熏香帐挂彩帘,你我同回客房,歇枕于席,你声声唤我子青,事后我送你归家,还相约三日后启程往四海逍遥……以上,我可有哪一句说错”
蔚璃这才听得真切,不由得惊乱无措,竟不知何言答他!他所言确实一字未差,桩桩件件都是昨日共他亲历!只是被他这般断章取义、闪烁其词,听来却是别样幽秘,另类隐情,岂非是推她入深渊!
她已明显察知玉恒那双幽冷深眸足以将她冻结成冰!不得不正言辩解,“世子分明是断章取义,未免言事不明!我虽同你回了翡翠楼,可是……”
“长公主不曾歇枕在我房里我又哪一节是断章取义”风篁明眸看她,早已立定不得不休之志,“丫头莫不是还要我将细枝末节都讲与殿下听吗”又举目凌霄君,得意笑道,“我只怕类似‘冰肌玉骨,柔荑香颈’之语未免有污殿下风雅……”
“住口!”玉恒厉声呵责,已然怒火焚心,无可抑制!刚刚才送走一个西琅夜玄,今时又跑来一个南召风篁。此生倒是为她除草清侧不成!
只是这风篁果然厉害孺子!昨天才领教了他的沉着镇静,胸藏丘壑,今日又要见识其言辞犀利,奇思诡辩,当真恼煞!委实叫人又恨又忌!若知他有这样智勇,断不会行此险棋——使这多情女子与他定下婚约!
一想到他二人共处一室,还要怎样肌肤相亲……玉恒便觉一阵阵的头晕目眩,几次退步,终至跌坐在身后案几上。
元鹤看着好悬,急忙上前搀扶,低声劝谏,“殿下息怒,莫信小人谗言!”
玉恒真是觉得长歌当哭!如何料理了众多却独独不知该拿她怎样!愚蠢迟钝是她!机敏猜疑是她!究竟怎样才能使她与自己同心同德!
“世子先去罢……”他言语寡淡,耗在各样纷乱忧患里早已是身疲力竭,“我与璃……璃公主……还有些事情要议。”
风篁哪里肯听,“殿下何故遣我归去!我与璃儿已是婚约夫妻,夫妻本是一体,自然她往何处,我往何处……”
“那便将世子幽禁至偏殿罢!”玉恒冷言令道,委实乏力与他争执,“元鲤,带下去!”
风篁却愈发振振有词,“殿下行止未免随意敢问殿下以何罪名幽禁封国王室!”
凌霄君冷冷看他一眼,漠然道,“你也知自己是封国之臣,可还知道封国臣子的本份本君倒也想问问世子,你南召陈兵西琅边关,引两国战事不断,祸及边城百姓,致使流民千万,你风王族又是否行止太过随意”
风篁惊诧,未料引来这样诘问。
第五十一章 鞭笞凶凶 惟有决绝(5)
蔚璃心惶意乱,正不知何处,忽又闻此议,更添惊疑,怔怔举目,半是哀苦半是央求道,“殿下……倒底要怎样世子与南郊兵乱无半点关系……你竟强说两国战事……两国战事已然一年有余,何故现在问责!殿下要杀,杀我一人便是!不必寻由借故杀伐天下!”
谁人要杀伐天下!岂非是天下合谋来杀伐玉家!玉恒恨得咬牙,只是此间心力憔悴无意做此无谓之称,仍令元鲤,“送世子去偏殿!令其自省其罪!”
风篁仍要强辩,元鲤提剑颂道,“世子且先退下,莫非还要抗旨不成!大家都斯文些,莫等唤了侍卫进来,彼此失了颜面。”
蔚璃自知现下护一个青濯都未必能成,也再无余力护别国世子,好在只是幽禁,且由他去罢。风篁亦知蔚璃难处,自己在此并无半分用处,无奈之下也只能先行退出,且静观这风云动,世事更,明日再看是个怎样气象罢!
玉恒叹息一声,重新归回座位,倚向凭几,自调呼吸,半晌未语。
蔚璃仍一心念着门外受刑的青濯,见他这般冷漠,也惟有重新跪下。诚如王兄所言:她惟有巧言谄媚、卑微奉承才能换得青门无虞!若扮凶神又哪里凶得过面前君子!
“云疏,”她亦唤了称呼,想借旧年情义总好博他一点怜恤罢,“璃儿求你——求你让他们住手!求你恕过濯儿罢!濯儿最是无辜!他甚么也不知道!甚么也没有做!为何要受此酷刑!求殿下收回成命,若定然要罚,蔚璃愿领任何刑罚!殿下,云疏……璃儿求求你!青门只余这一个男儿,若有闪失,岂非青门亡矣……云疏,你答应要和我一起守护青门,你不能负我!”
玉恒早为各样祸端耗尽了心神,此间更觉前路茫然,危机四伏,对她的哭闹也只是漠然扫过,“璃儿……你可知我处境你可知莫嵬闻此讯息会怎样杀戮宫闱天子尚在帝都,一众妃嫔尚在帝都……他们都是手无寸铁,孤立无援……你有想过他们要受怎样酷刑凌辱你有想过我身边只区区三百近身侍卫要如何还朝……若知今日,我玉氏当初就该斩尽青门,如何还容你留下他姐弟二人!”
蔚璃泪水淹腮,满心愁苦,左手青门情义,右手君子大恩,何以两全“蔚璃愿住帝都,跪拜莫家门前,负荆请罪!随他莫嵬怎样处置,蔚璃无畏无悔。”
玉恒看她,倦意道,“你若知莫嵬手段,便也不会这样说了……先起来罢,若当真与我同心,就要信我……”
“要我信殿下甚么”蔚璃又起幽怨,“信你鞭刑一百打不死青濯!打不死昔梧!你明知昔梧女儿身,要她如何受得住!你要灭口是否要将青袖也一并杀了!当年更惨烈事便也再无活人知晓!那萧雪何在又替你清剿异党去了吗……”
“蔚璃!”玉恒更是愤恨填膺,“你定要这样猜忌我吗我做了何事要受你这样鄙薄!你与那风篁相识不过片刻,竟要为他移情易志吗”
蔚璃惊怒看他,难道不是他弃她在先吗何敢觍颜指责!“我与风篁世子立有同盟婚约……”
“便可同处一室,肌肤相亲了吗!”玉恒也恼怒非常!
蔚璃举目诧然,不是说要她信他,可为何他不能信她想自己为受刑之人已然心痛欲碎、哀求声声,他却要为这等子虚乌有事疑心猜忌吗
“诸事种种……”她只觉心意灰冷,懒怠言说,“殿下信则是真……不信则不真……又何来问我……”君若相疑我便休!此后各自别去,两下相宽便是!
玉恒见她央求之色忽就转做冰颜冷目,也是心念微悸,便也不敢再多加迫问,只半是取笑半是认真道,“你也不必搪塞胡诌地哄我……我派人往翡翠楼捉个伙计来一问便知!”
蔚璃只是凄苦一笑,仍当他是疑心,索性直言坦荡,“我与子青……确曾独处一室,可并未有任何越轨失礼之举!我也曾与殿下独处一室,也不过就是……”
“也不过就是牵袖搭肩,偶然相亲罢了!”玉恒恼得拍案,恨她竟拿自己比一个陌路之人,共她数年情义岂可与初逢乍见之客作比“璃儿风流,我竟不识!原是我这些年错失了许多良机!原是我早该与你成了**之礼才对!”
蔚璃震惊当下,几不信此样污蔑措辞是出自他凌霄君之口!她瞠目而视,又惊又怒,又羞又恨,几乎忘尽世间所有辞令,空留一念茫然。
玉恒见她痴目怔怔,也悔恨自己言辞太过,都怪妒火灼心,不该为那些子虚乌有事乱了分寸!偏她一幅既无所谓,又无可辩的慵懒神态,着实该打!忙又重整心绪,缓言相劝,“璃儿!你与他不过是一纸空约!终究不会作数……你又岂能当真我待你倾心倾腹,共你悠悠数载,你竟不识此中真意欺我至甚,你于心何忍!”
蔚璃惊怒之外又添懵懂,这算甚么!狠狠羞辱还嫌不足,还要冠她一个欺君之罪吗倒底谁人欺了谁人!高高在上的莫不是他太子玉恒卑微跪地的莫不是她小小蔚璃难道眼前所见皆是幻象难道耳畔鞭声竟是梦境!
他一言即可定她生死;他一念即可伤她至亲;他一道旨意即可置东越于存亡一线!她为保青门,为护宗族,恨不能对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何敢欺他至甚
“我何曾欺了殿下”她戚戚苦询,膝下已然痛若折骨,胸前更是犹如剜心,“璃儿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玉恒见她一脸茫然,也是又疼又怜,可又恨她聪慧绝顶偏偏不解自己苦衷,惟是苦叹一声,“璃儿不能与我同心,便是欺我!”
蔚璃又疑又笑,无限凄凉,反语质问,“好生荒唐……殿下又何曾与我同心!”
第五十一章 鞭笞凶凶 惟有决绝(6)
不想玉恒顿时拍案怒喝,“我几时不曾与你同心!不与你同心我为何要来东越!”
蔚璃心知大势已去,她救不下庭外受刑的青濯,也再近不得高高在上的云疏,一场繁华若大梦初醒,到此便也谢幕了!他既然来问几时不曾同心,那么同心该是哪般她恍恍忆着过往种种,且先说当下——
“殿下若然与我同心……既来东越,为何不曾向王兄提亲为何袖手旁观我另嫁他国枉送此生悠悠数载……殿下也知是悠悠数载,自琉云小筑始,至送我归国了;再从帝都朝拜重逢,到各自归入朝政;再到请殿下来越都观礼,殿下冷眼看我与他人立定婚约……其间多少岁月,我与殿下……与云疏之亲又何止同处一室,何止肌肤相亲……若然同心,云疏为何终日里与我耍尽花言巧语,玩尽戏谑讥诮,平白蹉跎我锦绣年华……若然同心,为何不能……不能许我一诺”
玉恒闻言诧异,更添惊怒,想起那晚城阙夜话,也曾立定心意许她一诺,邀她共赴此生,可后来……后来还不是为她疑心所阻,非他无心,是她相疑!
“璃儿从未信我真心!纵然有诺,亦当我是花言巧语!如此算来——你锦绣年华竟都是付与我戏谑讥诮卿天姿国色竟平白为我蹉跎半生!你现下又要一诺,要我诺你甚么以这残破天下为聘邀你入东宫永束高墙之内吗还是要我袖手天下自此共你浪迹江湖亡命天涯!蔚璃,你若知我艰难……”他忽觉胸口作痛,喉咙一紧,竟张口失声,心下悲伤似巨浪翻涌,瞬间将他吞没,欺得他面上潮湿,双目迷蒙……终了惟有低低呢喃一句,“璃儿,我曾拼尽全力,只为护你安好……你倒底……倒底还要我怎样待你……”
“云疏……哥哥……”她亦是眼里含泪,心底悲凉,或许此是今生最后一次这样唤他,事至如今,结局已定,自此他去帝都高台,她往南国深宫,此生再不复相见,又何必论说当年种种,各样曲折也不过是落得人去楼空罢了,至盛繁华之后也终究是要荒凉到底。世事皆如此,他与她又怎逃得过。
只是曾经也心有大志,不妨临别与他坦言——“今日之前,璃儿一心所愿,昼夜所盼——便是为云疏之妻,一生一世,荣辱共,生死同,不离不弃……”
“璃儿……”他心有悸动,将要言说,却见她霍然起身,掸扫衣袖,抹去眼角泪痕,愈发显出目色清冷,幽幽颂道,“只是自今日之后,云疏向北还朝,璃儿往南为嫁;云疏是殿下,蔚璃是臣子;皇朝自皇朝,东越自东越;自此两不相犯,互不相涉!澜庭暂借殿下容身,东越暂护殿下周全……只是这国,是我的国;城,是我的城;蔚璃容殿下便算是情份,蔚璃若不容……那么还请殿下……另寻归处!”言罢转身向外疾走。
“蔚璃!你敢……”玉恒断喝一声,又惊又怒,又恨又痛!她是何意如此便要万事皆休吗数载至情她当真一念决绝这些年待她的情义终是枉付了吗
蔚璃行至门前,又回身来正色言道,“青濯我要带走,他若此生无恙,便算是青门之福;他若不幸夭折,便是天下之殇;恐怕我蔚璃,要乱殿下的天下了!”
“蔚璃你敢!”他气得心肝剧痛,瞠目怔怔。
蔚璃却是漠然浅笑,“殿下若然不容,大可引三军来见,蔚璃披甲迎候!”说完折身去了。再也不必论谁人欺了谁人,哪个蹉跎了哪个!且碾心成灰,自此陌路。
玉恒起身要追,却是一阵头晕目眩,身影摇晃几下又跌回了座位。
元鹤早已为方才争吵看得骇然万分,此下更是心惊不已,急忙上前查看,却也只得怔怔痴痴一双幽目。“殿下蔚下!……”他连唤数声才得主上恍恍来看,又指那面前桌案,顿了半晌才幽幽吐出个“茶”字。
元鹤连忙斟茶奉上,玉恒拾杯饮尽,一股血腥又压回肺腑,递回的白瓷茶盏上,那一缕血丝触目惊心!
元鹤吓得要哭,却又见主上一头栽倒在席上,其声喃喃,“容我……睡上片刻,尔等……收拾行囊,准备回家……”
又是一枕寒梦!数年相知只落得人去楼空!半世繁华终还归入荒凉无尽!可叹此心衰弱,那将说未说的话还未及讲出,便是这样终了吗
卿有若有意,我明日即可为卿筑琼楼!起高台!迎卿入东宫!栖龙榻!——此是他肺腑之言,是他那夜城墙上欲许她之诺,亦是他此生惟一所盼。
只是魂入梦中,四顾茫然,惟剩下空寂寂一片,好生凄凉!
宫阙千千重,高台万万丈,
我有肺腑言,与卿相诺诺。
清风入云霄,明月照琉璃,
我有恳切意,与子执手说。
远道阻且长,此去见白首,
一世一倏忽,祈望三世同。
第五十二章 门庭忿忿 程子论势(1)
青府上的家仆,一半是当年护送青家姐弟转回越都时带回来的残兵流民,一半是先王的妃子即蔚玖的生母,经霜华劫难之后其宫中余下来的侍从。兴建青宅时,这些散乱各处的或子民或婢仆,都自发前来争领各样活计,帮助添砖加瓦;后来宅院落成,众人又都自请留下要侍奉青家姐弟。
如此这府中上下,与其说是主仆,不若说是一群故园旧人。青家姐弟待家仆如待乡亲,家仆照顾青家姐弟亦如照顾血脉至亲。
当青濯一身血肉模糊被送回宅邸时,可以想见那合府上下又是怎样一番仓惶无措,惊怒忿然。先前朝阳未明时分已然送回一个血淋林的青袖姑娘,何以日头未落竟又送回一个惨烈非常的少主人!
院中又有蔚珒等忧心青门存亡的一众宗亲朝臣早早守候在此,此间见得长公主带回个血葫芦一样的人儿,个个都是惊惶得目瞪口呆,泪光夺眶!
慕容若伊听闻前院喧闹,自青袖屋内急忙奔出,惊见两名铠甲侍卫抬进一个血衣儿郎,正诧异间却听身后一声惨叫,回头看,那随来的玖儿先已昏倒在地,她再看时才认出那血衣儿郎竟是自己的濯哥哥,也不由“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瘫坐地上,再不能起!
蔚璃全然顾不得安抚众人,一面铺排婢仆先将青濯抬去屋内,一面径问左右,“为何不见慕容苏!唤慕容苏来见!”
左右臣子怔望,有稍镇定些的家仆忙上前应答,“慕容少主这几天都未住府上……也未说往何处去了……许是采药或者……”
“派人去找!”蔚璃不等他念完便沉声喝道。
好在为医青袖的缘故,玖儿已然自宫中带来数位医丞,此时还未散去,大家见此情形都知大事不妙,各自忙乱着又重开药箱,再磨药散,又传令各处多备清水净布,又着人先拣选上等山参熬汤,以备续命之用。
一时间青府上下还未从青袖重伤的惊惧里恍神,又为青将军的血躯乱作一团!各院家仆侍婢皆忧心惶惶里外奔走,或照应医者各样所需,或自行前去堆薪起火以煨汤药,或围井打水为能清洗主人的满身残血……
家中的府兵侍卫更是人人含悲、个个忍怒,大家自蔚珒那里虽是略闻只言片语,可是只为众人皆知青门旧案,皆知两位主人脾性,便也将那莫将骂了个通透!
一时间怒议纷纷,一片哗然,以现下青门之危局,再牵扯上旧案之惨烈,都说天子太子存意欺凌青门,弹压蔚族,都替青门鸣不平,称言要引兵谏天子。
蔚璃顾不得门外纷扰,只是一心守在青濯床前,看着医者为他摘去一片片破碎血衣,露出整条背脊皮开肉绽,似受千万刀斧砍凿一般,几无完肤!尤是肩胛处已见白骨凛凛,望之触目惊心!
医者、家仆都劝她离开,都说“伤势残忍太过,实不宜尊者观之”。
蔚璃不应,仍直身肃立,瞠目凝视,眸色愈见晶莹。怎样残忍不曾见过,只是未想过有生之年还会再见!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