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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记

时间:2023-05-28  来源:  作者:林南1
都知道这里有热闹,而且肯定是大事儿,可就是没人知道到底是什么大事儿,这让一向喜欢山南海北胡侃瞎吹的京师子民抓心挠肝地颇为不爽,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纷纷伸了脖子朝皇城里隐约显露出来的飞檐一角张望着……
太阳渐渐升高,天气也越来越热了,眼看着已经快到巳时了,还是没什么动静。守城的士卒脸上也渐渐沁出了汗珠,围观的百姓更是不停地骂娘。要不是这个噱头实在太吸引人,见惯了风雨的京师子民,谁还在这儿大热天的晒太阳?
就在众人的忍耐力快到达极限的时候,忽地自远方的人群中传来一股骚动。
“哎——来了,来了!”
“来了!来了!”
不过是只言片语,却经由众人之口迅速传播开来,宛如在寂静的水面上投下一颗小石子,初时只是一点涟漪,却随着水波浮动越来越大。开始不过三五人轻声细语,转瞬之间便形成一缕人潮,并且迅速扩大,蔓延开去,如风入松林,浪卷沙滩,不多时,整条长街便沸腾了起来!
大街中央的人丛渐渐两分,两列士卒步履整齐,斜挎腰刀当先开道。为首的几人手执马鞭,人群中稍有躲闪慢一点的,劈头盖脸便打了下去,哪管你是死是活。不多时,这队足有百人的士卒便来到了城门跟前,带队的士卒只微微和驻守之士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整个队伍左右一分,站在长街两侧。
时间不大,马蹄声响,远远望去,一名将官顶盔冠甲,全副披挂,骑着一匹红马急匆匆穿过长街,直奔正阳门而来。京师百姓有眼尖的立刻便认了出来:“哟,这不是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刘大人么?”
来人正是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刘谨。刘谨生着一副红脸膛,颌下留着一把大胡子,远远望去也有几分关二爷的风采,因此熟悉的京都百姓都戏称他为“二爷”。此时“二爷”刘谨一脸的严肃,骑着红马当先而行,身后跟着数十健卒撒脚如飞,不多时也来到了正阳门跟前。
一到正阳门前,刘谨立刻飞身下马,手按腰间宝剑,抬头看了几眼,把眼神凝定在几个领头的将官身上。“奉旨!”这两个字一说出来,前面呼啦啦跪倒了一片。刘谨微微顿了顿,立刻接着说道:“皇上口谕,吉时已近,速开城门!”
刘谨话音刚落,早有几名守城将官带着一队老卒从角门转了过去,登上了城墙,一个老卒挥舞着令旗高声呼喝:“开——城——门——”随着一阵沉闷的绞索声响动,厚重的木栓被高高吊起,正门两侧早已经准备好的士卒从左右一齐上前,齐齐推动厚重的门扇。
吱!吱!吱嘎!吱吱吱吱嘎嘎嘎——
朱红色的大门上,金黄色的门钉映着日光,缓慢地移动着。随着大门中间一丝缝隙慢慢扩大,阳光初时宛如一丝金线,随后逐渐变宽,直射进城门之内。尘封多时的正阳门,终于再一次开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莫非皇上要出巡么?”人群中,一个黑红脸膛的高瘦汉子问旁边的街坊。
“不好说……”那街坊摇了摇头,咂吧咂吧嘴缓慢地说道:“没听说城里传出来皇上要出巡的事儿啊,再说了,这么些年了,皇上出巡的时候都是固定的,这时候……也不是出巡的日子啊……”
两人正在争论的时候,人群前方又如同风过松林一般,形成一股人浪。不多时有消息传了过来,这下长街两旁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不时传出惊呼之声。
“是他?”
“哎呀我的老天爷啊,不得了啦!这……莫不是耳朵听差了?真的假的?”
“都这个时候了,还能有假?蹭明了眼睛好好看着吧,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能看着这么大阵仗!”
“这么大的阵势,天恩浩荡啊!咱们大建朝这么些年了,还没见有哪一个这么威风过哪!皇上对这位的恩宠,怕是登峰造极了!”
“何止啊……只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
啪!啪!啪!一阵响鞭声响,长街两侧的护卒低声叱喝道:“噤声!肃静!莫不是要讨打?肃静!”一方面是慑于淫威,另一方面也是想好好看看热闹,不想错过,长街两旁虽然人山人海,但很快还是安静了下来。
过不多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响。
踢踏!踢踏!踢踏!
马蹄铁碰撞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响声不疾不徐,清脆悦耳。銮铃响动,一匹高头大马缓慢地从人群掩映中显出身姿,一位年轻将官端坐马背之上,一身银甲泛着银光,盔上红缨随风飘动,刹那间便引起人群一阵的惊叹。
噗!噗!噗!
脚步声响,越来越大,年轻的将官身后不远处,四列步卒齐步而来,人人挺胸凸肚,目不斜视,清一色的明黄马甲,正是皇家御林军!这队军卒足有数百人,每前行几米,队尾便分出两人分左右站在长街两侧。很快,这一队人马便来到正阳门前。那年轻将官到了正阳门前,轻轻一勒马缰,转头冲着侍马而立的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刘谨微微一点头,随后毫不停留,两腿一夹马腹,穿过正阳门,径直朝外长街而去……
这队人马过去之后,长街又恢复了一阵寂静,正当人们窃窃私语的时候,忽然前方长街传来了一阵喧闹之声。这一次骚动比之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瞬间传遍了整条长街!这一下,所有人的心都被吊了起来,所有人都伸长了脖颈朝北边看。
远远望去,人头攒动间,一顶黄罗伞盖飘飘摇摇,忽隐忽现缓缓而来。
“皇——上——驾——到——”
“皇——上——驾——到——”
“皇——上——驾——到——”
宣官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一声接着一声,一声盖过一声,很快便传到了众人耳朵里。
噗通!噗通!
开始有人稀稀拉拉地下跪叩首,不敢抬头直视,接着长街两旁的人一片片地跪倒,不多时,两侧除了御林军士之外,再无一人站立。
不多时,清脆的马蹄声夹杂着一阵车轮响动缓缓而来。
一阵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忽然再一次骚动起来!
“我……天哪!”
人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虽然天赋皇权,皇帝御驾,百姓不可直视,可京师子民,见惯了阵仗,到了这么好的看热闹的时候,谁肯轻易错过?因此上虽然所有人都跪在地上,但等车驾到了近前的时候,都止不住微微歪着头,偷眼打量。这一打量不要紧,顿时一个个瞪大了眼珠子。
眼前走过长街的,是八匹马拉的车驾。清一色的高头大马,清一色的雪白皮毛!车宽六丈,长八丈,是为八方六合。车厢四壁雕龙画凤,饰以金漆彩绘。车厢四角镶金嵌玉,都是飞鸟走兽之形。车顶之上,一顶黄罗伞盖迎风飘动。
天子车驾,八骏之乘!今日一观,果然不同凡响!
只是让众人瞪了眼珠子的却不是这车驾,而是车驾上的人。
此时在这皇上专有的车驾上,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两人没有坐在车厢里,没站在黄罗伞盖下,而是肩并肩地站在前方的御位上,手扶车辕谈笑风生。
其中一人头戴九龙至尊冠,身着龙衮,正是当朝天子启元帝张裕。另外一人头戴王冠,蟒袍玉带,足踏金靴。站在车上比启元帝还要高出半个头,在启元帝身边不显半点拘束之意,挥洒自如,正是前些日进京省亲,如今东南半壁的实际掌控者——吴王张秀!





青云记 第五十四章 君臣惜别
第五十四章 君臣惜别
京师子民,见天在皇城根儿边上晃荡,没吃过猪肉也总见过猪跑——有那些穿新鞋就踩狗屎的,更是连皇上都远远地见过好几次了。便是那些没缘分见过皇上的,朝中的大官也总见过那么几位,因此上,整体上的眼界都比别地方的民众要高上一层——至少他们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今天的阵仗着实不小:正阳门开,八骏之乘,天子御驾出行,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亲自开道,九门提督忙着督保安防……这都是眼睛能瞧见的,还有那没瞧见的呢?天子出行,大内侍卫是明里的保镖,暗里头京师的飞翎卫也不知道有多少化整为零隐藏在民众之中……但是这种阵仗,却没引起京师百姓心中多大的惊叹。因为此时此刻,正阳门内大街上围观的人们,全都被另外一件事惊呆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天子御驾——天子御驾,除了御者之外,向来只有皇上才能乘坐,再宽泛点,也只有皇后才能勉强可以同车。
可是就在此时,这尊代表了无上皇权的龙辇上面,却多了另外一个人。旁人与皇帝同车,大都战战兢兢,礼数具足。而此人在这长街之上,众目睽睽之下,与皇上并肩而立,谈笑风生,旁若无人,那副样子,竟好像旁边的启元帝不过是个陪衬,而他才是大建朝的皇上!
启元帝似乎不以为意,但看在京师百姓的眼中,却是大惊失色!有的人见了这种情形极为不满:这是什么人?竟然如此张狂?!相反有的人则羡慕不已:能与皇上登车同辇,谈笑自若,真名士也!还有的人则是心情复杂,眼睛看着心里头琢磨:看这意思,事情怕是不简单哪……
不管这些人是什么想法,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这个人究竟是谁?
不论什么时候,有疑惑的就有解惑的。很快,长街两侧的百姓便都知道了,原来这位万众瞩目的人便是当今皇上的叔叔,富可敌国、万人之上的吴王张秀!中秋前夕,诸王进京的时候,围观的百姓也不少,因此很多人见识过吴王的排场,当时便已经相当震惊,没想到今日离京之时,这位吴王又带给大伙儿更大的震撼!
龙辇之上,吴王手扶雕栏,游目四顾,转过头对启元帝说道:“京师之地,果然不凡!民丰物阜,百姓知礼,现在看来,要比臣当年在京之时还要繁盛许多。”
启元帝闻言微微一笑:“一国之都,岂是凡俗可比?但若单论富庶程度,京师虽大,恐怕还多半不及皇叔所辖之地呀!”
张秀闻言故作惶恐:“哎——皇上这话可折杀老臣了,天下之大,又有什么地方能及得上京师的?再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老臣所辖之地,不还是皇上的地么?唉,臣知道,这些年老臣在东南替皇上看顾,很多人在背后腹诽,说道老臣将东南半壁都收归一人所有……”
“胡说!”启元帝适时地一甩袖子,脸上现出不愉之色:“简直一派胡言!”接着启元帝温言相劝:“皇叔不必为这些无稽之言烦忧,燕雀之流,焉知鸿鹄之心?”
张秀听了心下一动,忙微一躬身:“皇上……谬赞了。”
启元帝轻轻一抬胳膊,将张秀虚扶了:“有道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朕当年也是这样啊……当初年轻气盛,父皇尚在之时,朕也没少顶撞于他,这些年每每思之,也甚为感慨啊……”启元帝拍了拍张秀的肩膊,说道:“不过皇叔可以放心,不管别人如何想,如何做,在朕这里……还是相信皇叔的。不管有什么流言蜚语,到了朕这里,都会烟消云散。再说,我大建朝这么大的国家,国库里全年的收益,十之四五都来自东南,光这一项,便是皇叔莫大的功绩!也足够堵住那些居心叵测之人的嘴了!哈哈!”启元帝说完,开怀大笑起来。
张秀看了看启元帝,也跟着笑了笑,随后慨叹一声说道:“皇上圣明!唉,常人只道老臣执掌东南,茶、盐、桑、铁都归老夫管辖,便以为老夫坐拥金山,日进斗金了。殊不知老臣表面看起来风光,实际上却苦不堪言哪!”张秀顿了一顿,继续说道:“皇上面前,不敢乱言,非是老臣夸张,有些时候,老臣真是日不能思,夜不能寐!皇上也知道,东南海寇屡剿不绝,吴越之地也常闹匪患,前些年江南水患,匪势大起,甚至有乱民劫取漕运!更别说盐道和茶道了……”
启元帝眉头微皱:“民生为匪,对抗朝廷,殊为可恶!可杀!这些事朕也知道……”
“皇上……归根结底,东南匪患,还都是老臣之失,论起罪来,臣罪无可恕。可是臣不惜死,却不忍跟随臣的那些将士跟着蒙冤。皇上明鉴,这些年来,剿匪一事臣一直认为是首要当为,也不遗余力地去做了,可奈何条件所限,匪患始终无法根除。东南海寇来去如风,一击不中便即远遁,居无定所,剿之不易呀!”
启元帝待要说话,张秀却又接口说道:“另外皇上可能还不知道,东南之军,大都老迈,新进之士又器具欠缺,老臣本想整饬军备,加强海防,却无奈两手空空……东南税收,大部都上缴国库,以备朝廷北征之用,少部分拨下去救济水患灾民,余下的……委实是没有多少了……可惜,这一点皇上知道,老臣知道,可别人却不知道。老臣辛苦来去,却还要背负骂名!哈哈!回想起来,真是可笑、可叹哪!”
启元帝笑道:“皇叔能说出可笑、可叹之语,便是已不放在心上了,倒省却了朕一番劝慰之言,这才是朕记忆中那个豁达开明、硬朗霸气的皇叔嘛!先前皇叔一番言语,差点让朕以为认错了人哪,哈哈!”停了一停,启元帝继续道:“皇叔之苦,朕都知道,这些事情,朕也不怪你。北方战事连连,江南又多水患……打仗要用钱,内政也要用钱,用钱的地方多,朕也天天发愁哇!好在朕有皇叔在东南撑着,不然便是愁白了头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啊!”
张秀又是一礼:“皇上谬赞了……臣不求有什么赏赐,但求皇上明了臣的一片苦心,便是莫大的恩典了……”
“呵呵,皇叔过虑了。”启元帝左右看看,伸手指了指长街两旁的百姓,笑道:“皇叔之苦,或许只有朕和你知道,但皇叔做出的功绩,却是万众所见。不单是东南百姓知道,便是京师子民,也无不称颂皇叔功德。”启元帝说到这里,一拍身前雕栏:“此次朕下旨开正阳门,并亲登龙辇为皇叔送行,也是让天下人看看,朕不但为这功绩奖赏皇叔,也是从头到尾地信任皇叔的!”
张秀闻言,顿时撩袍弯腰,启元帝忙伸手相搀,吴王也便没有跪下去。“皇上如此,真是折杀老臣了!如此厚遇,老臣愧受难当!”
“哎——”启元帝扬声接过话头:“别人当不得,皇叔却自当得。朕便是让人知道,若能立得大功劳,做得国家栋梁,朝廷基石,别说位列王侯,便是这八骏之乘,也照样是登得的!”
“皇上英明,臣——感佩万分!”
启元帝满面春风,看着吴王说道:“皇叔勿要嫌朕罗嗦,此番前去东南,山高路远,一路崎岖,还望皇叔多多保重。只叹时日尚短,便是有心与皇叔多谈,也没有多少时间,只是日后皇叔除了朝廷官报之外,家信也要多来几封,太后和朕都翘首以盼呢!”
说话间,步辇早过了正阳门,眼看着快要出了城了。启元帝与吴王张秀互执双手,面上都显露出感慨和依依不舍之色:“若是可能,朕真想多送皇叔几里,只是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咱们叔侄也不必做那些女儿之态了……”
张秀眼圈一红,故作爽朗地笑道:“皇上勿忧,老臣年轻时多习弓马,现下虽老,却也不输于寻常青壮。何况左右扈从甚多,沿途又有照应,待过了汉水,便是老夫掌管之地,到了那儿便更是高枕无忧了。臣唯一担心的反是太后和皇上,太后年事已高,此次回京见她老人家更见老态,唉……皇上日理万机,更要多多注意龙体才是啊!”
龙辇缓慢前行,车上君臣二人一番掏心窝子的肺腑之言过后,便是依依惜别。临别之时,更显骨肉亲情。虽然离得远些,听不明白二人说什么,但靠表情和动作测度,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因此这“正阳门龙辇送吴王”的一番大戏下来,看得周围围观的老百姓感动连连,纷纷称颂皇上功德和君臣之义。
秋日当头,炎炎似火。在这人肉晒出油一般的天气里,大建朝的皇帝张裕目送吴王张秀离开京师,回转东南。除了龙辇上的两人之外,谁也不知道这一段君臣相谈到底有几分真情,几分假作。但连吴王张秀都未曾想到的是,这一次中秋省亲,却是他有生之年最后一次见到京师故土了……




青云记 第五十五章 母子
第五十五章 母子
皇城,寿康宫。
轻纱幔帐,满室檀香。大殿东西角落里,两只黄灿灿的铜鹤嘴里青烟袅袅,蜿蜒直上,久久不散。两位淡妆宫女小心翼翼地打着轻罗扇,竹席凉榻上,太后半身侧卧,正在闭目养神。
窗外蝉鸣互止,耳听得靴声橐橐,不多时便来到了寿康宫大殿之外。两位宫女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悄悄站起身来,正要出门看看是怎么回事,一声尖嗓儿忽地响起:“皇——上——驾——到——”
沉寂被突如其来的这一嗓子打破,那宫女紧走几步,想出去知会一声。可她刚走到门口儿,背后传来一声清咳——太后已然睁开了眼睛,那宫女立时住了脚步,转身低首,等待太后示下。只听得太后微微叹了一口气,这才有气无力地说道:“去开门吧,别怠慢了皇上……”
门开。
一个身影静静地站立在门口,阳光从外面投射到殿中,他的身影被放大、拉长,身与影相互映衬,久久不动,仿佛庙里的神祗。
两位宫女悄无声息地相继离开,门被静静地关上,阳光再一次被门窗和帐幔隔绝在了大殿之外,屋子里也再一次恢复了寂静。
鹤首铜炉里的檀香依旧袅袅升起,缭绕盘旋,大殿上的两人,却久久未曾说话。终于,袍服撩动的声音响起:“儿臣……给母后问安。”
“儿臣……给母后问安。”
“儿臣……”
语声未歇,衣袂声起,太后终于从卧榻上缓缓翻过身来,抬起眼皮定定地看了启元帝半晌,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坐吧……”
“哎!”启元帝应了一声,起身来到软榻跟前,顺手拿起了轻罗扇,不紧不慢地给太后摇着。他偷眼看了看太后,赫然发现太后脸色灰败,妆容不见,人也没有精神。启元帝心中叹了一声,说道:“母后今日莫非身体不适?是否把太医叫来给母后瞧瞧?”
太后闻言气息渐粗,双眼凝定看了看启元帝,说道:“皇上圣明,哀家今日确有不适。只是这病却不是太医治得了的,哀家从今日起也不存这份念想了,过得一天便是一天,若是少活一天,也便能早一天去和先帝说说话……”
启元帝闻言,连忙双膝跪倒在榻前:“母后何出此言?儿臣哪里做得不对,惹得母后生气,但望母后责罚就是,万望母后以身体为重,否则万一有个闪失,儿臣虽万死而莫赎啊!”
“只怕皇上有些言不由衷吧?似哀家这般碍眼之人,便是没了又如何?反倒落个清净罢了……”
“母后为何出此锥心之言?儿臣若有此心,天诛地灭,永世不得为人!苍天可鉴!”启元帝面上现出激愤之色,气息也有些浑浊,话语说完,扭过头去,透过纱幔看着窗外的日光,似乎有些寂寥。
太后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儿子,目光有些茫然,良久,面上表情渐渐有些松动,眼中也流露出了些许慈爱和温柔。太后慨然一叹:“唉,起来说话吧……”说着,起身欲坐。启元帝见状,连忙起身放了扇子,伸手将太后搀扶着坐了起来。
两人再一次对视,咫尺之间,一时却又是无话。
启元帝转身从旁边的案几上取了茶壶,里面茶水尚温,他倒了一杯清茶,端到太后跟前:“母后初醒,先用清茶漱漱口吧。”太后默然接过茶杯,漱了口,又再放下。短短的一瞬间,屋子里的气氛便融洽了许多。
“都走了吧?”太后的声音很缓,但或许是清茶的香气提了神,太后说话间总算有了些精神。
“是。”
“吴王也走了?”
启元帝答道:“回母后,儿臣与小皇叔方才拜别,此刻想必小皇叔一行已经离京十里了,儿臣便是赶回来,让母后放心的。”
太后听了眉毛一紧,转脸看看启元帝:“放心?”太后嗤笑一声:“放心……呵呵,皇上,事到如今,你觉得还有什么……哀家能放心的么?哀家……还……有……心……么?”太后声音低沉,内里却显得有些凄然,启元帝闻言没有作答,只默默低了头。
太后再叹了一声,缓缓说道:“你是哀家的儿子,亲生儿子!可是为什么现在四目相对,却是言不由衷呢?哀家有时候就在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咱们母子连句知心话儿都说不了了呢?”
“母后……”
太后一伸手,从启元帝手中接过了轻罗扇,扇了几下停了下来:“此番吴王离京,你动这么大的阵仗,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对他们动手了?”
“母后多虑了,呵呵。”启元帝微微一笑,说道:“中秋之后,诸王离京本是寻常之事,朕为他们饯行也是惯例。就算赐吴王乘朕的车驾,也是为了奖赏吴王这些年来为朝廷所作的功绩,母后万万不要多想。”
太后闻言脸色忽然黯淡了下去,隔了一会儿淡淡地问道:“皇上……莫非真的一句实话……也不愿意和哀家说了么?”
启元帝沉默半晌,终于轻声说道:“母后……不是儿臣有意隐瞒,儿臣只是怕说得多了,让母后跟着忧心……至于这些烦心的事儿……儿臣自己心里能装多少,便装多少罢了……”停了一停,启元帝又道:“其实儿臣也知道,母后精明睿智,便是儿臣不说,有些事情也瞒不过母后的眼睛。只是在儿臣这里,能不说的,便尽量不说……”
太后再一次叹了口气,自己的儿子,总算是说了几句实话。“自己心里能装多少,便装多少?”太后苦笑了一下,接着声音提高了些许:“不错,你是咱们大建朝的皇上,这天下算是你一个人的天下,可就算是这样,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你来操心。即便你是皇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能力出众,精力非凡,你一个人又能装下多少事情?又能承受多少?何况……你自己心里想的,未必便是对的。你之所以不想让哀家知道,怕不光是怕哀家忧心吧?你是怕哀家知道了,横生掣肘,耽误了你大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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