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记
时间:2023-05-28 来源: 作者:林南1
“不行!”赵氏一口就回绝了。“这是终身大事,又不是别的事情,拖什么拖!”赵氏拿眼打量了一下林南,说道:“你看看这孩子,马上就是大人了,到现在身边还没有个体己人,哦!就有那么一个,还是前些日子自己从街上捡回来的!你看看别人家里头,哪个公子少爷的不是细心地伺候着,便是福儿和寿儿现在不也身边都有人了?唯独是这个臭小子,格格楞楞的一身的臭毛病,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现在可不能由着他了,别的倒好说,这选亲的事儿从今天起就是我老太太说了算!”
“也是……”周氏见赵氏态度坚决,口风便放软了下来。“说起来南儿也不算小了,平日里也总觉得他是大人一般,可不知为什么,忽然一提起说亲的事儿来,却像感觉有些突兀似的……”
“突兀什么?”老太太哼了一声,说道:“你觉着突兀,我老太太可不这么想。瞅瞅你那边的两个,福儿倒是下了聘,订了亲了!可寿儿呢?这都一年多了,相看的人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就是找不到个中意的,唉!南儿的事儿你就别跟着操心了,抓紧时间把寿儿的亲给定了是正经!”
“是,媳妇这也是一直在寻摸呢。”周氏停了一会儿,又道:“不过媳妇寻思着……南儿这边刚刚中了探花,二叔那边还不知情,这边有些事情多少还得通个气吧?这事情婆婆做主是自然,但毕竟也是做父母的,婚嫁大事肯定也是放在心尖上的事儿……再说,咱们这边还不大清楚,二叔在外面这么多年,是不是给南儿预先定了人家也未可知……”
听到周氏这么一说,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也是……说是我老太太做主,可老二那边毕竟也是亲生父母,避不开去的。只怕现在两个人都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等着臭小子的消息呢,罢了,等南儿写家书的时候顺便把咱们的话儿带过去吧,看看那边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不管如何,咱们这边该接的帖子也还是要接的,有好的人家也还是要先拢在手里头,省得到时候日子一久,都是人家挑剩下的,我老太太的孙子可不能吃这个亏……”
青云记 第一百零七章 灯影家书
第一百零七章 灯影家书
一家人一起热热闹闹地吃过晚饭之后,林南便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艾草早已经准备好了热水,侍候着林南舒服地泡进了木桶里……
身边有一个丫鬟伺候着就是不大一样,小的时候林南身边也有丫头伺候,可那会儿没心没肺地,心思从来没往这上头想过。等到渐渐大了呢又开始讨厌丫头,因此身边都是春哥儿那样的小厮在伺候,虽然该做的也都做了,一样也没有少,可毕竟手脚没这么精细。
这个艾草虽然是前些日子才从街上救回来的乞丐,可头脑似乎很聪明,一些礼仪一学就会,手脚也十分勤快,虽然有时候显得有些矫情,说话也是南方口音听得不大习惯,但日子久了也觉得软绵绵的挺舒服。
“等下去东边偏厅里头,靠西边第二个书架上拿些纸笺来。”林南靠在桶沿上,周围热气蒸腾,一天的疲惫终于渐渐散去。“对了,另外再拿块泥金墨来,去吧!”艾草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灯月相映,春夜微寒。
林南站在方桌之旁,挽起袖子,一手执着泥金墨,一手轻扣砚台,缓缓地研着墨。墨根据色相可分黑墨、青墨、朱墨、泥金墨等诸多品类,平常行书作画多用黑墨,泥金墨即便如书香门第之家也不常用,但凡遇节庆喜乐之事,需要传讯书写之业方才用泥金墨。林南双手内合阴阳磨了几下,忽地灯芯儿剥地一声脆响,炸起一个灯花来,一旁站立侍候的艾草忙上前两步,伸出指尖来掐了一截下来。
林南抬眼看了她一眼,若无其事地低下头接着磨墨,可目光刚落到手上的泥金墨上,却忽地想起一件事来。林南微一犹豫停下了手,将墨锭斜搭在砚台的沿上,接着将砚台往艾草身边推了推:“你来试试吧!”说着话,伸手从笔架上挑了一支细笔狼毫,放在清水里润了润。
艾草先是一愣,似乎对林南的举动有些不解,但见林南若无其事的样子,似乎胆子也大了起来,略微犹豫了一下之后凑上前来,一手执墨一手按台,缓缓地一圈一圈磨了起来,看起来不疾不徐,竟也似有几分门道……
林南缓缓摊开了信纸,是红底暗衬牡丹花纹饰的纸笺,平日里的书信是不用这等纸张的,只有特殊的日子或者场合,才会用这种纸笺传信,一则是意义不同,二则也是这种纸张价格昂贵所致。如今林南高中一甲探花,乃是人生一桩大喜事,此番传递家书,自然不但要用泥金墨,还要用红纹纸,为的就是增添喜气。
墨已调和,林南端正坐下,动笔挥毫,正心诚意地写下寥寥数字:
“父母大人膝下,跪禀者:
久疏通问,时在念中;惠书奉悉,见字如面。一别经年,弥添怀思。迭接来示,因羁琐务,未及奉复……”
在京师的这些日子,每隔一段时间林南都要写一份家书送往南方,有时候还要帮祖母代上一份。只是这段时日宫里头出了一些事情,加上年前年后大考忙碌,写的家书就渐渐稀少。何况自从父亲林武擢升汉南布政使之后,已经连续六年没有回京,父母虽在,却远隔天涯,欲求一面而不可得,林南每每想起来心里头都有些难受。尤其是对母亲,更是思念得紧。
此时挥笔作书,想起千里之外的双亲,一时情难自禁,写到尽处不由得有些感伤。提笔蘸墨之际,忙抽暇揉了揉眼睛。手指移开之时,睁眼忽地正迎上一张略显悲戚的脸庞来……
林南一望之下不由得一愣。先前林南写书之际,艾草便在旁侍候,似乎看得有几分认真。林南笔下述说思念之情,一时情绪波动,而艾草不知道是受了感染还是怎么,脸上也现出神伤之色。此时林南蓦然抬头,艾草吃了一吓连忙恢复了谦卑之态,但方才那副悲戚的模样却落入了林南眼中……
林南挑了挑眼眉,和声问道:“怎么……也想起父母了么?”艾草连忙低首摇头,却不说话。想起当日在街上的情景,林南心中暗叹,又问道:“用不着害怕什么,我就是问问罢了。是人都有父母,时常思念也是人之常情。前些时日上官契的时候好像说过,你的双亲都不在世了吧?唉!过几天有空闲的时候,去买点纸钱吧!这边院子里不行,你可以去北边园子里烧一烧……”
话音未落,艾草的头埋得更低,身子微微有些颤抖,发丝掩映之间似乎有一抹晶亮之物闪过。终于,艾草低低地说道:“奴……奴婢谢过公子……”
林南没有应声,再次提起笔来,将连日来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明,先前语气用词还有些依恋之意,待写到年前年后的会试、殿试大比之时,文字便转为意态昂扬,一派生龙活虎的气象了。正文写完,林南缓缓收尾,最后依然道出对父母的挂念:“伏惟珍摄,不胜祷企;海天在望,不尽依迟;善自保重,节劳为盼。”
……
寒来春日短,转眼间三天夸官已过。
余下的时间里头,便全是探亲访友、同年同乡之间的聚会还有摆宴贺喜的时间了。
林南首先和顾文朝、柳宗彦等人联络好了,备齐了礼物联袂拜访座师李东路。然后便是和诸多同年同科联络情谊。最重要的则是准备靖北伯府的庆典。
靖北伯府也是显耀门庭,自家的子孙有了大出息肯定要大肆宣扬庆贺,自林侍郎取士到林南这一辈已是历经三代,林家也可称为官宦世家了,因此不但京师之内的挚交好友纷纷道贺,便是平日里谈不上有什么交情的人家也都借着这份热闹来上前攀交。官面上的人家更是按例递了礼钱,其中有靖北伯林文那一方面的人,有定国公赵广那一面的人,还有林南新结交下的诸多同年,更有很多说不清哪里来的同乡,也上门来抢着送礼……
三天大贺之后,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累坏了。周氏本来就身子弱,这回折腾完就躺床上了;老太太倒是硬朗,可说话的声音也不如往日洪亮,只和定国公赵广在后宅里头小声聊天;只有靖北伯林文精神头足,不但上下将管家管事指使得团团转,不时地还来和林南逗上两句。
往年新科殿试之后,总是有一阵子忙碌的时间,尤其是新科一甲进士及第的人家,门槛都几乎能被踏破了,而上门最多的则是三姑六婆之属的媒婆。历年科举,高中的并不都是年轻学子,实际上像林南这样的年轻俊彦只占很少的一部分,相当一部分的进士都早已成家,因此剩下那些没有家室的人就成了香饽饽。
而此次科举,一甲三人之中,榜眼柳宗彦去岁便已定亲,状元顾文朝更是在夸官三日上殿面君之时,被启元帝钦赐天婚,不日即要与宁和公主完婚;唯一剩下的一个一甲进士饽饽便是年纪轻轻的探花郎林南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既是结亲,谁不愿意先挑好人家?因此接下来的日子,靖北伯府门前车马不断,人流不息,各色人等接踵而来,靖北伯府也成了这段日子古石街上人气最兴旺的府第,连带着执事的门房小厮们都得了不少的红包,人人脸上喜气洋洋。
府里头虽然热闹,可相亲的事儿都是老太太和林文夫妇在权衡,林南却要靠边站。而且事情只是初步接触,还要看八字相合之类,远没到最后定盘的时候,因此一切都是照着老太太的话来,先把所有帖子都收了,一边慢慢挑,一边等着南边的回信儿。同时,林南也要开始准备南行了。
依据建制,科举大比一甲状元、榜眼、探花三人和二甲传胪按惯例是直接入翰林院的,自二甲以下的诸生要入翰林还得再一次经过考核,择其优者甄选录用,其中优异者可为庶吉士,其余人等则分发各部主事或差赴外地任职。
林南虽然已经被钦点为翰林院检讨之职,但此时却还未到应差的时候。科举之后按例录取的进士不用马上上任,会有一两个月左右的时间来探亲访友,祭司宗祠,实际上就是衣锦还乡,显耀富贵的时间。林南虽然也中了进士,可祖宅就在京师,不用弄什么衣锦还乡的戏码,可祖居虽然在京师,生身父母此时却在汉南,按照习俗,是必须要南行一趟,向父母拜谢亲恩才行的。
一切虽然忙碌,却也井然有序。过了小半个月,京里一切都忙活得差不多了,林南收拾行装便打算南下,林跖自然也要随行。这一下众人又开始折腾,翻箱倒柜的归拢东西,宛如昔日初次北上一般,大箱小箱地拾掇。不过好在不日还要回来,因此倒也算轻装简行。
青云记 第一百零八章 人生初见
第一百零八章 人生初见
春和景明,万物生动。
吉星当值,天公作美,一切准备完毕,林南和林跖拜别了诸位长辈,一行人等出了古石街,悠悠荡荡地朝城南而行去了……
除了林文骑马送行之外,林府自老太太赵氏以降,拉拉杂杂一大帮子人都站在府门口送行。眼巴巴地望着两个孙子的背影,直到他们渐行渐远消失在古石街口之外,赵氏这才收回了目光。红玉搀扶着她转身要进府门的工夫,赵氏一时心有所感,眼泪竟然毫无预兆地噼里啪啦掉了下来,说什么也止不住,唬得众人连忙百般劝慰。
可老太太心绪百感交集,一时之间哪里听得进这些话语。以往几个孙子都在眼前围绕的时候倒还不觉得如何,渐渐地一个接一个地都长大了,虽说再也没有膝下之乐,但也多了几分希冀之喜。平日里偶尔想起来,老太太自然也知道儿孙大了要飞出去的,可真正这一天来临了,眼看着身边一下子走了两个孙子,心里头顿时感觉到空落落的,便是旁人说再多的言语也没法填补……
众人安慰的好半天,正没处着手的时候,忽地下人来报:又有人上门提亲了。
周氏一听就是一皱眉,这事情来得可有些不是时候,正要打发人婉言回绝换个时间再说,却忽地心中一转:“也未见得就来得不是时候,现在这个光景,或许只有做些事情才能让婆婆好些。何况这相亲的事情也是和南儿有关的,说不定真能让老太太分分神……”想到这里,周氏忙一边劝慰着一边把事情和老太太说了。果然,一番话说完,老太太渐渐止了泪,吩咐人打了洗脸水重新净了面,拾掇了一番之后,打发人出去将人请进来了。
进来的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婆子,看起来颇为面善,穿戴也看得入眼,不像以往来的媒婆子那般浑身上下透着俗气。这媒婆子不但嘴上能说,而且十分懂得规矩,进来之后抬眼微微一扫,连忙屈身拜了两拜:“哎呀,不省事的婆子见过老太君,见过大夫人!”
周氏心下一宽,偏了头看了一眼,见赵氏也满意地点了点头,忙笑道:“大娘不用这般客气,久闻大娘穿针引线的名声,今日既是大娘亲自登门,也是我府上的幸事。来啊,看座吧!”周氏吩咐完,立刻有丫鬟搬了把椅子让桃大娘坐下,同时还倒了杯茶给她。
寒暄了几句之后,双方切入了正题。
赵氏问道:“桃大娘既是为的说亲,却不知此来是为的哪家的姑娘?”
桃大娘闻听放下了杯子,站起身来笑道:“好叫老太君得知,婆子此来是受城东卫大人家所托。前些日子贵府公子高中探花,坊间都传得遍了!知道贵公子还未定亲,卫家便遣人来找老婆子上门来说和,只是前几日怕是不太方便……因此捱到现在才来登门,就是不知道现在……这亲事是定了……还是没定?”
桃大娘先前说的倒罢了,只是中间两句话说得赵氏和周氏都感脸上无光。那些什么“不太方便”之语说得含糊,实际上就是因为前几天古石街两个媒婆子大街吵闹口无遮拦,惹得林府关了好几天的门,但凡来说亲的都一律婉拒了,因此很多人家都吃了闭门羹。后来想必大多数人家也都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儿,隔了一段时间之后才又陆续遣人登门,想必这个卫家也是如此。
赵氏琢磨了一下问道:“卫家……哪一个卫家?”
“哎哟,老太君真是贵人多忘事。”桃大娘道:“这京师里头虽然姓卫的也多,可比得上那样有名望的人家可是一个都没有!老婆子说的不是别个儿,就是城东里户部侍郎卫大人府上!”
“哦……”赵氏和周氏对视了一眼,有些释然地说道:“大娘说得是,人老了便有些犯糊涂,一时倒没想起来是这个卫家。”
“是啊,这么说起来老太君也当有耳闻,卫大人也是有为之人,当年也是实打实的两榜进士出身,如今做到户部侍郎的官阶,都是官宦人家,算起来也可说是门当户对。况且众所周知,卫家也是书香门第,家教自然也是好的。卫大人生有两女,大女儿已经出嫁,现下央婆子来说和的,便是这未出门的小女儿啦!”
“哦……”赵氏点点头,道:“说起来家世倒也相称,只是……不知这小女儿性情如何?”
“哎哟!老太君这可问着了!”桃大娘一听事情有门,顿时开口滔滔不绝起来:“就知道老太君会有此一问,婆子我早早地就替老太君细细地打听过啦!这卫大人有两个女儿,个个都出落得如花似玉似的,诸般礼节家教也都是好的。可不是婆子背地里说句嘴,虽然在外名声都是一般,但若真是比较起来,这小女儿却要超出长女好大一截去!据说不但自小聪慧机敏,能识文断字,还精通女红,更可贵的是……性子温柔如水,据说平日里从不出大门,就连老婆子上门的时候,都躲在二门里不肯出来相见呢!”
“哦……”桃大娘说得有鼻子有眼,赵氏听着听着便留上了心,注意力也越来越集中了。周氏也在一旁连连点头:“要是这么说起来,这位卫姑娘倒真是大家闺秀,是个合适的人选。”
赵氏也道:“听你这么一说,性子倒是温顺可人,也是个能持家的。唉,女人家嘛,无才便是德,读不读书的没什么重要,只要知道孝顺,知道疼惜丈夫,那就比什么都强……”
“是,是!老太君当真是金玉良言!”桃大娘听了二人如此说话,心中知道事情怕有了三分把握了,忙拿言语奉承着说话。“既是这样,老太君和大夫人……接下来可要对一对八字?”
“嗯……”赵氏和周氏对看了一眼,见互相都有几分意动,于是点了点头说道:“既是这样,就麻烦桃大娘将那姑娘的八字留下吧,我们择日找个先生看一看,若是八字相合,咱们再从长计议吧!承蒙卫大人看得起我们林家,大娘也回去和卫大人说一声,不管这事情最后成与不成,我们林家都承他的情,日后也希望能多走动走动……”
…… ……
京师,南,嘉定门。
靖北伯林文勒马站定,看着眼前两匹健马上端坐的年轻人,眼里闪过一丝赞赏之色。
自当初年少入京,时至今日,林南和林跖都已经渐渐长大。昔日的孩童林跖变成了翩翩少年,而林南更是青涩尽褪,渐具大人的模样,身份也今非昔比,鱼跃龙门,早早地成为了林家下一代人中撑大梁的子弟。看着林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林文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又回到了两人初次见面的青州。仿佛两人还是站在那个狭窄的巷子里,林文眼前的,还是那个肤色黝黑,一脸好奇中透着倔强的孩子……
虽然眼前两个侄子在京师一住多年,可林文却久在戍边少在京师,彼此之间聚少离多,呆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可伯侄之间的感情却丝毫不减,离别之际,每个人脑海中都浮现出往日的画面,便是林跖这般懵懂的年纪,也流露出一丝不舍来。
林南和林跖先后跳下马来,张开双臂和林文紧紧拥抱了一下,随后林文大力拍了拍两人肩膊,大声笑道:“好啦!咱们都是男儿汉,用不着做这些忸怩之态!转眼之间你们都长大啦,马儿长大了就要跑,圈在厩里头就没出息啦!行了!出远门注意些,到了地方记得给你爹爹带个好儿!”说罢,林文转身踏蹬上了马,冲着林南诸人挥了挥手,待诸人前行之后就进了城门。
在京师住了数年,此番虽然是离京探亲,并不是一去不回,可临别之际也有些伤感。林南转身朝着京师古石街的方向遥遥看了一眼,终于回转身来,一行人打马缓缓而行。
出了嘉定门便算是出了京,行的虽然是官道,却也并不太好走。一行人带了两辆马车,本来是给林南和林跖乘坐的,可两人都不是安坐在车厢里的脾性,更愿意在外面骑马赶路。以前林南倒也出过远门,但那时候是从江南往京师,一路上大多数的事情都要听管家田叔的安排,而现今自己已经长大,这一次却是实实在在的翻身做了主人……因此最开始的那点伤感过去之后,骑在马背上左右顾盼,着实有些意态飞扬之感。
出了嘉定门没多久,路便向西折,一行人正行间,忽听背后传来一阵喧嚣之声。林南忙转回头朝身后看,却见大路之上,一辆马车狂奔而来,眼见其速若不缓和下来,就要撞到大路正中的后一辆马车!
林南当下大惊,连忙吆喝着本家车夫甩着响鞭向道右边贴靠。此时后面那马车的车夫也转过了路弯,看到了林南诸人的车队,大惊之下连忙死命地勒着牲口的缰绳,同时朝道左避让。
可先前马车速度实在太快,本来就是弯道,转圜之际车厢不宜平衡。此番骤然勒缰,一双马儿脚步不齐,一个扬起前蹄后肢拖地,另一个却仍旧向前跑了两步!如此一来加上转弯时带的巨大的惯性,后面那马车顿时双轮蹭地,整个车厢斜斜地朝路旁的林南等人横了过来!
两车车尾的角木顿时撞在了一起!
蓬!
马车里传出几声惊恐的娇呼!同时后面那马车的厢壁啪地一声脆响,搭扣脱落,厢门瞬间被甩开了,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被甩了出来!眼看着就要落下车厢,夹在车马之间!此时两车相交,人马尽皆惊恐莫名,这人若是落下来,一个不慎便要落得个马蹄车轮之下!
此时林南正站在道右车尾,其他人还在震惊之中,他却反应了过来。见此情状连忙甩蹬离鞍,右手一拍马背,飞身展臂,半空中顺势一带一圈,把来人抱在了怀里!百忙中再次低头,脚踏车辕,借力落到了地面上……
“小姐!”
一个娇俏的语声自车厢内传出来,听到耳中,林南略感诧异,下意识地往怀中看去,顿时一愣,却原来怀里抱着的是一个姑娘!明眸皓齿,粉面朱唇,生得着实美丽。此时那姑娘也正拿眼看着林南,娇喘微微,似是惊魂未定。
二人四目相对,却同时心神一颤,恍惚中生出了一种错觉。突然之间,时间仿佛停顿了下来,又仿佛过得极慢,连带周围人的影像也变得模糊起来。
这一刻,有风吹过。
拂过林南额角的发梢,也拂过女子袖口的绫罗。
相顾无言,却又似胜过千言……
林南只感觉这姑娘眉眼之间有些熟悉,似乎之前在哪里见过一般。往日林南也是极为有节制的人,可此刻却如同入魔了一般,虽明知道如此盯着人家姑娘看是无礼,却怎么也舍不得移开眼睛……
“喂!放手哇!”恍惚里,林南的手上莫名地一疼,回过神来看去,却发现一个俏丫鬟站在自己面前,一双手掐着自己胳膊,同时怒气冲冲地瞪着自己……林南脸上一红,连忙松开了手……
此时车厢之内又一个人跌跌撞撞滚落出来,发出一阵哭喊之声,看样子也是个丫鬟。好在两车去势已消,因此这丫鬟只是摔了一下,并没有大碍。她来到跟前,脸色吓得惨白,连忙将那姑娘架了臂膀一边扶了起来,一边上下打量着:“小姐,你没事吧?呜呜呜,吓死婢子了!”
“没……没事!没事!”那小姐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似乎回过神来,抬头看了林南一眼,却连忙转过了头去:“走,咱们先到那边再说!”说着话,主仆二人一晃一晃地到了另一边。
此刻双方车马都已经停了下来,几个车夫也都控住了马匹。两车虽然甩尾刮蹭到了一起,但事后除了车尾角木略微受损之外,似乎并无其他大碍。只是虽然没有人畜伤亡,这突如其来一场惊吓,倒也让双方心惊肉跳。此刻车挡在大路上,难免阻碍来往行人,因此两下里一齐使力,不多时将两车分开,一左一右停在道路两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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