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重待春风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谷雨白鹭
惠阿霓坐立不安,很晚的时候,博彦才回房间。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佯装已经入睡。
博彦上了床,侧身躺在她身边。她没睁开眼,却感受到他灼热的眼神紧盯着像要射穿她。
这位鲁公子,今儿怎么心这么细
她心跳如鼓,嘤咛着蠕动身体,装做被他吵醒朦胧地说:“你回来了——”
“嗯。”他用力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睁开眼睛和他对视,“为什么要清逸来找我,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的我”
惠阿霓的心缩成一团,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
“我……”
他的眼睛寒光冰透,“阿霓,你不要试图抵赖,我刚才去问过清逸。他告诉我是你叫秋冉去找的他。你和嘉禾到底在搞什么鬼你为什么要绕到清逸身上”
他的手掌力大无穷,指甲几乎陷到她下巴颌的嫩肉里。
她说不出原因,要清逸去找原本是避嫌现在变成此地无银三百两,成为画蛇添足的败笔。
“我和嘉禾能搞什么鬼”惠阿霓扬高音调,不耐烦地拨开他的手,转身背对他睡下,“你是怀疑我,还是怀疑嘉禾真是好笑,纵然我是要清逸叫你,也是我想人多力量大,清逸也是嘉禾弟弟,一同去求情有什么不对”
博彦翻身把她转过身来,想从熟悉的脸上
62 心里的刺
肖容心咬紧牙关死撑着,哪怕医生再来复查。她也不看,药也不吃。她要作死,谁也不愿意管,也不把实情往上禀告。
每一个人都忙着为过年准备,唯独肖容心这房冷火冷烟没有一丝节气的欢喜。
惠阿霓实在看不过意,悄悄儿为她送来些过年的糖果、衣裳,抽空带着云澈来陪她坐坐,说几句宽慰宽慰的话。但这些好意在一个死如死灰的人心里都是杯水车薪。
冷冰冰的房间,案台上摆的应景水仙都显得清冷。肖容心的胳膊细得宛如芦苇,根本抱不起壮实的云澈。云澈在她怀里扭得像猴一样,怎么都不肯和她亲近。阿霓拿糖硬哄着、压着,他才在肖容心怀里老实下来。
肖容心反复吻着云澈的脸,眼泪簌簌流到他的颈窝。云澈的小脸儿皱成一团,直把圆乎乎的小手伸向阿霓要抱抱。
阿霓向秋冉使个眼色,秋冉赶紧走过去,笑着说道:“云澈大概是困了,精神不好。我先抱他去睡午觉。”
秋冉将云澈抱走后好久,肖容心还在恋恋不舍的张望。
“肖姨娘,肖姨娘”阿霓笑笑着拉高声音,把肖容心的目光招引回来,“你瘦得这么狠,真要请个好大夫瞧瞧才行。身体终究是自己的,所以医生还是要看,药还是要吃。”
肖容心笑笑,感激惠阿霓的体贴。
“还看什么,不需要了。现在我只担心嘉禾,只要他快好起来。”
“你别担心,嘉禾年轻,养养就好了——”
“阿霓!”肖容心突兀地打断了她的话,立起身体,脸色严肃。
她的手紧紧抓着阿霓的胳膊,深陷的两只眼睛几乎要从眼眶中迸发出来。
“肖姨娘,什么事啊”阿霓心跳跳的,感觉没得好事一样。
“阿霓,我问你。嘉禾是一个人去的胶山还是有其他人那个男人是不是叫江山海”
又是江山海!
阿霓在心里嘀咕,上次家翁大发脾气,鞭打嘉禾也是为的江山海。现在肖容心又来问她。
“姨娘,这件事你问嘉禾不更好吗”
肖容心凄惨地摇摇头,痛苦地说道:“那孩子现在什么都不肯跟我说,我也不敢问……怕他……”说道这里,她孱弱的身体抖得如落叶一样,“阿霓,你不要瞒我,我只不懂,老爷为什么会鞭挞嘉禾,我的儿子到底做错了什么”她的声音犹带哭腔,幽怨的眼睛大而绝望。大概哭过太多,眼泪都已经干涸。
她的痛苦阿霓感同身受,她同情嘉禾、也同情肖容心。他们的不幸甚至冲销了她对宜鸢的讨厌。惠阿霓不忍心不告诉她实话。
“我其实也知道为什么家翁会发那么大的脾气。肖姨娘,江山海这个人是不是和上官家有什么恩怨但我看在郊山的时候,他对嘉禾确实是很好,非常地好,把他当儿子一眼高的疼爱。嘉禾身体不舒服,他还亲自下厨为他熬鸡汤。”肖容心面容呆滞,好久好久后,双手捂着胸口的衣服,凄楚地哭道,“冤孽、冤孽啊——”
“肖姨娘,你怎么呢”肖容心的反常使得阿霓心里发慌,害怕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又引起新的矛盾。
肖容心伏在床上大哭,干瘦的脊背像龟壳一样突起,“他心里的刺,那是他心里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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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添岁月人添寿,过了年,每个人都长一岁。
过去一年,或多或少大家都有收获。博彦最平顺,结婚、念书在军部稳步上升。嘉禾波折最多,弃学从戎最后投身经济,金钱上斩获颇丰,本以为要昂扬向上,不想一个急浪被打翻下来。惠阿霓也有收获,为人妻、为人媳,从天真少女变成独当一面的主妇。她有时想想真不过气,去年还坐在家里收红包。今年做了媳妇,就要包红包给别人。而且上官博彦说,他是大哥,要包大份。
博彦没有金钱观念,自己兜里进项不多,花得比流水还快。弟弟妹妹们要零花钱给,兄弟们找他借钱也给,到了年底,真正要花钱的地方,还尽要她这个媳妇贴补。
不过转念一想,顾家的男人再坏也不会坏到哪里。
唉,嫁给这么个男人,她有什么办法
除夕守岁,放炮,点灯。
忙碌了半个月惠阿霓实在撑不住,守岁的时候眼皮打架,像被膏药粘起来一样。云澈也坚持不住,不停揉眼睛要睡觉。
“看他困得,真可怜。”殷蝶香摸了摸儿子的头,笑着对佣人说:“小少爷不必守岁了,带回房睡去吧。”
“是。”
惠阿霓真羡慕被奶妈抱走的云澈,她也想睡觉。年三十家里禁赌,大家干坐着,大眼瞪小眼,屁股都痛了。黄得楼也是哈欠连连,坐不住。
肖容心幽闭,不在守岁的人群中。嘉禾也不在。
阿霓借口出去看炮,顺便到院子里透透气。孩子们拿着香正玩得高兴,带头的是孩子王正是清逸和清炫。清逸看见看见阿霓和秋冉来了,特意放了两个漂亮的大礼花。秋冉看得蹦起来,高兴地围着清逸又叫又嚷。
七彩纷呈的烟花缀在黑幕天空,绚烂光辉。地上的人们发出惊叹,叽叽咋咋议论。惠阿霓打个哈欠,散走瞌睡,精神好了些。看秋冉和清逸玩得开心。索性不在这碍眼,悄悄出了院
63 嘉禾,你快好起来吧
阿霓心里恻然,手里还攥着一个红包未送出去,那是给嘉禾的。她抬头朝肖容心笑了一下,“姨娘,新年快乐。”
苍白的肖容心勉强点了点头,暖娥拿出红包递给阿霓。
“谢谢,姨娘。”
阿霓捏了捏沉甸甸的红包,心里很不是滋味。
博彦凑过来,问:“你刚才去哪了”
“我不是在这和大家说说笑笑吗”阿霓把红包收好,敷衍的说。
“你是不是去看嘉禾”
阿霓气得眼睛倒竖,恨不得抽他两巴掌,“你别小肚鸡肠好不好嘉禾、嘉禾,他是你弟弟,我关心他有错吗”
“关心没错,只看到哪个程度。”
“上官博彦,你想现在吵架吗”
“是你要和我吵。”
“你——”
“吵什么吵!”离他们最近的萍海阿姨看见两人满脸怒容,立即走过来拉开乌鸡眼似的两人,一手抓一个,压低声音呵斥道:“年三十吵架,是准备从年头吵到年尾吗”
两人仍气鼓鼓的互不服气。
“不怕督军和太太,还不怕在弟弟妹妹面前丢脸”
听到这句话,博彦像戳破的气球,“好男不和女斗。”把手一甩,走开了。
“好女不和男斗。”阿霓亦很生气。
“唉——”萍海阿姨望着他俩头疼,天底下的日子再没有比他们更好过的了,偏偏还要吵架。
博彦和阿霓都是自尊心强的人,不服输也不服气。博彦有心结,阿霓做什么都要挑刺。阿霓又不服气,两人争争吵吵没个消停。好在在外人面前两人还能克制,相互留个面子。
阿霓快被博彦气死了,鼓胀胀的红包在口袋里发跳。越想越气,自己又没做错什么,博彦总爱无理取闹。
她“得得得”地上楼,走到嘉禾的房门口。鼓足百倍的勇气,伸出手又放了下来。
嘉禾躺在床上,满心凄楚地听着窗外的欢歌笑语,灯烛火炮。突然,门口传来一阵嘻嘻索索的声音,一个红包从门缝下塞进来。
“阿霓”他轻唤一声,未曾看见,直觉就是她。
嘉禾强忍着背上的剧痛爬起来,厚厚鼓鼓的红包,里面装得钞票几乎撑破。他把红包翻过来,上面娟秀地字迹写着:嘉禾,快快好起来吧。
眼泪润在红纸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秀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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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年三十上官厉亲自牵着肖容心的手亮相,肖容心的地位拔然而高。
惠阿霓留意,肖容心因祸得福,还大有复宠的迹象。以前上官厉半个月也不去她的房间一次,现在不但夜夜宿在肖姨娘处,居然日常生活起居都从黄得楼处挪到她那里。
殷蝶香吃斋念佛,心如止水,三姨太黄得楼吃味的要命。制造的小麻烦,小风波不断。上官厉为肖容心撑腰出声教训黄得楼几回。大有要和肖容心恩恩爱爱一辈子的架势。
嘉禾的伤慢慢好了,终于能下楼活动。他瘦了、虚弱了,越发沉默寡言。只有和云澈在一起的时候才会露出难得的笑容。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过完年,博彦收拾行囊开始抚州振武学堂的学习。他不在,惠阿霓竟然有种松口气的感觉。因为受伤,嘉禾年后回上海的计划也搁浅。他也没有像清逸和清炫一样进入部队,而是重新拿起书本想回学校。听说,这是上官厉的意见。希望嘉禾远离军队、远离政治,坐在象牙塔中研究学术。
这是阿霓嫁到上官家的第二年。春天急促,还未来得及好好欣赏就匆匆而过。夏天来了,蝉鸣停在树梢,摸摸身上的香云纱,去年一家人欢欢喜喜做新衣的场景就像昨天。
不知忽而又是一年。
夏至,宜鸢生一男孩,肖容心抢在殷蝶香前升格为外婆。和平京袁家的联系因为这个孩子变得稳固,宜鸢也将在袁家落地生根。
肖容心为外孙精心挑选满月礼物,她放下心来,为女儿有个好归宿而感到欣喜。上官厉也很高兴,决定亲自去平京看望女儿和外孙,随行的是肖容心和嘉禾。
这一来,黄得楼更加是气得饭也吃不下,向殷蝶香悲悲切切诉苦。殷蝶香劝她学佛,宽心宽己,不惹杂念。
“母亲真是心宽。听说,还送了两本佛经给黄得楼。”
萍海笑着不搭惠阿霓的茬,专心致志冲泡解暑的杭白菊。
惠阿霓不气馁,拿话又问,“萍姨,父亲这样……母亲真没抱怨过哪怕她不向父亲抱怨,难道对你一句也没有说过”
“抱怨什么”萍海故意问。
“装什么糊涂啊萍姨,呵呵……”惠阿霓咯咯笑着,一副你懂的表情。
萍海摇头,“夫人常说女人可以在女人面前丑态百出,但不要在丈夫面前做一个怨妇。”
惠阿霓捧着杯子,嗅着花香,心想:说得比唱的还好听。说白了,殷蝶香
64 爱情没有对错,但有先后
肖容心颤抖地问:“你喜欢阿霓”
“不是喜欢。”嘉禾抬起眼,执着地说道:“我是爱。在这个家里没有人能比得上我更爱她,即使是博彦也比不上。”
“你……你……”肖容心快气背过去,她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丝毫不否认,也不躲闪。一副我就是要爱的架势。
“嘉禾,她是你的大嫂!”这几个字,肖容心几乎是从喉咙里冲出来。
嘉禾低下头,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博彦什么都不如我,唯独就是长子这个身份,我越不过去。”
肖容心像遭了雷击一样,直挺挺地往后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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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容心这一晕倒,差点又惹出大事情。好在她只是一时怒气攻心,嘉禾不敢告诉殷蝶香,只悄悄地喊来暖娥。暖娥一个人又请秋冉来帮忙。秋冉知道后,阿霓随后也晓得了。
知晓了,能不来吗
惠阿霓火急火燎地过来,此时,肖容心已经被扶到床上。“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通知我一声”她略含责备地望着嘉禾。
嘉禾又急又悔,看着阿霓满腹的话儿都说不出。低着头,额头满是晶莹的小汗珠。
阿霓转身又去看肖容心,轻声喊道:“肖姨娘、肖姨娘”
肖容心听见阿霓的声音后,睁了睁眼睛。看见她和嘉禾并立在她床头,两人的表情年轻、漂亮,如出一辙的标志。如果他们能在一起,应该也是一对令人称羡的璧人!想到这里,她越发是痛苦,深深把眼闭上。
嘉禾以为肖容心是不肯原谅自己,轻声说道:“大嫂,你帮我宽慰宽慰妈妈吧。有什么事都是儿子的错,请妈妈千万别气坏了身体。还有就是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请她不要再逼我。”
说完,嘉禾就转过身走到门外。
惠阿霓正听得一头雾水,心脏“咯噔、咯噔”。床上的肖容心慢慢地睁开眼睛。
“肖姨娘,你醒了”阿霓笑眯眯地看着肖容心,“身体是不是还有哪儿不舒服要不要请张医生过来看看”
肖容心缓缓摇头,她像从长久的梦中醒来。目光直直地看着阿霓,看得她心慌意乱。低着头笑道:“肖姨娘既然醒来,我去叫嘉禾进来——”
“阿霓,”肖容心伸手紧紧抓住阿霓的手,“我有话同你讲。”说完之后,不等阿霓回答,即对着暖娥和秋冉说道:“你们出去吧。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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