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绝唱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蔚微蓝
崔日用和刘幽求因功而拜相,前者是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后者则是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他们二人自然也坐在政事堂中,听崔湜这样说,崔日用笑道:“萧内侍的确男生女相,有这样的传闻,并不奇怪。只是传闻也不过是传闻,哪里值得让崔侍郎开尊口”?刘幽求原本不过八品县尉,因功才得以飞速升上四品更拜相,尚无资历可言,宰相会食还轮不到他说什么,但他仍以一声不以为然的轻笑,表明了自己的意思。
崔湜也不反驳,只朝姚元崇和宋璟道:“不知姚公和宋公对此事有何看法”
姚元崇先道:“相比起有的人朝三暮四,萧内侍忠贞不二,更合姚某的口味。至于她是男是女……当真有那么重要吗崔侍郎莫非忘了,她可是侍奉过天后的,她若是女子,天后会不知道”
“那时天后已经年老重病,萧内侍又尚幼,天后一时看不出也是有的。”顿了顿,崔湜笑了笑,“就算看出来了,天后宽和,念在萧内侍尽心侍奉的份上,难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还是好的,若天后一直不知,而萧内侍果真是女子,这岂非欺君,大不敬之罪”
唐律有十个罪名,是不允许八议、赎罪和赦免的:反逆、大逆、叛、降、恶逆、不道、不敬、不孝、不义及内乱,正所谓十恶不赦。
这时,宋璟冷冷地道:“传闻是真也好,是假也罢,不过区区一介宦官,也配拿到政事堂来说”
崔湜乃是吏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而宋璟则是检校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不论哪个,崔湜都被宋璟刚好压了一头,即便是追溯到年轻时最得意的金榜题名时,崔湜仍是比宋璟矮了三岁。宋璟一开口,他便没什么好说了。
一直没有开口的萧至忠却道:“若是寻常宦官,的确没必要放到这里来说,只是萧内侍身份特殊,实在敏感……”
不等萧至忠说完,宋璟就站了起来:“一个宦官,再如何特殊也还是一个宦官。下官实在不明白,天后在时,她怎么都要比现在殊宠更盛,那时尚未有人如此中伤她,怎的天后去了,她所有可能会有的威胁都烟消云散,这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传闻反倒都冒出来了下官肠胃有些不适,先退下更衣。”说完不等众人反应,他便抬步就走。
姚元崇立即跟上:“下官也去更衣。”
两人在政事堂外待了一会儿,都不大想回去,便决定去往东宫拜见太子。便是在走在路上的时候,宋璟曾问过一句:“天后都去了五年了,怎的他们还会提起萧内侍不是说她去乾陵守陵了么”
听姚元崇这样反问,回想起政事堂里崔湜和萧至忠的话,宋璟有些惊讶:“她……便是萧江沅”
姚元崇捋了捋胡须,笑着叹道:“天后退位之前你就在外地任职,直到现在才返京,难怪你没见过萧内侍,而我也外放了几年,长安有很多事,我也还不知道。现在看来,其中不少都跟这萧内侍有关系。”
宋璟道:“她何德何能,居然让两位宰相煞有其事地提起她,还是在政事堂”
姚元崇眸光一沉:“这还是没有证据的情形下,若是他们有了证据,哪怕是两仪殿也能说的。”
“姚相公这是何意”
“宋相公以为崔澄澜特意提起,只是觉得这传闻好玩,说说笑笑的么”
宋璟仍是板着那张脸:“宋某还是那句话,再如何厉害,宦官就是宦官,事情再大又能大到哪里去”
姚元崇摇头失笑:“此事现在看来,还只是流言蜚语,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宦官的轶闻,的确算不得大事,可其背后呢萧至忠和崔澄澜现下已是镇国公主的人,这些传闻之前可是没有的。”
宋璟暗忖了一番:“……看来镇国公主虽与太子联合推翻了韦氏,他们之间的关系,却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好。”
姚元崇点点头:“……咱们还需再多了解一些,看看萧内侍这几年究竟都做过什么,现下与太子之间的关系到底亲近到了什么程度,怎的镇国公主攻击太子的哪个左膀右臂不好,偏偏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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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萧郎重演长命女】1
这一日风光正好,两仪殿中却气氛微妙。
萧至忠、崔湜等与姚元崇、宋璟分为两列,跪坐在李旦前方不远。李旦左看看,右看看,想了想,终是问道:“此事与太平商量过了吗”
萧至忠拱手道:“是,镇国公主说,此事兹事体大,牵连甚广,需三思而后行。”
李旦点点头,又道:“那与三郎说过么”
姚元崇犹豫了一下,尚未开口,便听宋璟道:“回圣人,说过。太子以为此事甚好,上可还朝堂之清明,下可彰铨选之公正。”
崔湜的唇角不由得勾了一勾——圣人正忌惮着宰相与太子过从甚密,他们俩又是太子推荐上来的,瓜田李下,姚老丈尚且还知道犹豫犹豫,他这顶头上司张嘴就来,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李旦果真定定地看了姚元崇和宋璟一眼,可转瞬又释然了。自从东宫确立,太平和太子就如同两座大山,在朝堂之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拔高,国家大事连太平一介公主的意见都要开始考虑了,太子怎能毫不过问萧至忠他们是不可能会去主动找上太子的,那么便只剩姚元崇和宋璟了。
他们前两日在东宫对太子说的话,不久便传到了李旦的耳朵里。且不论姚元崇,既然宋璟敢说,就说明此话当真,李旦没什么不能信的。想想姚宋二人的处境也是艰难,时常去找太子吧,会被人怀疑,若为了避嫌而不去找太子,那么太子终将对国事毫无了解,决定难免要偏向太平一方,这于国家却可能无益了。?李旦顿时有些感同身受之感,毕竟自己的处境并没有强到哪里去。鹬蚌相争,他却根本没有能力坐收渔翁之利,只能尽可能地寻找一种平衡,让国家和自己都能安宁的一种平衡——这是他作为一个皇帝,能为祖宗父母留下来的江山,所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至于他对太平的亲情和偏袒,他对李隆基的望而却步和无法控制的疏离,都可暂且放下。
毕竟,不管他是否心甘情愿,他终究是一个皇帝了,他得为大唐负起责任。
只是,他始终还是觉得,长子李成器才适合做大唐的太子和未来的皇帝。若是有什么法子可以将李隆基名正言顺地换下来,那就好了。到时候朝廷里胸怀公心的大臣,自然就忘了李隆基,而去效忠顺理成章的新太子了。
当然,这种想法,想来也只能在心里掂量掂量,应该不是不会实现的了。
今日商议的是废除斜封官一事。斜封官源自先帝初登大宝不过一年,韦氏、安乐公主、上官婉儿及不少关系密切的贵妇为坊间富商大开方便之门,卖官鬻爵,致使朝中不仅座无虚席,甚至有很多人根本被挤得没地方坐。官员体制形同虚设,朝廷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政令无法有效推行。
斜封官毕竟源于市井,文化教养比起世家子弟及科举士子,根本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又往往毫无经验,受到不少的排挤。而斜封官是自己花了大把的钱才博得的官身,对于那些看不起自己的臣子,自然也只是表面敬重,实则心里恨不得赶紧把他们替换掉。这样两相矛盾,根本无法通力合作,三省六部及各个官署都只顾着向上溜须拍马,向下明争暗斗,尽管还有不少心怀国家之臣,也终究难以力挽狂澜。
姚元崇和宋璟要做的几件事里,这件只是开始,也是必须要做、必须成功的一件。只有这件成功了,后面的才能步步推进。这件事闹起的风波越大,推行力度越猛,日后才越顺利。
李旦听了两边的意见,又考虑了良久,终是同意了姚宋这一方。
诏令很快得以下达,数量庞大的斜封官一举皆废,朝廷顿时空了许多。姚元崇和宋璟趁热打铁,开展新一届吏部铨选,重新考核选官,由检校吏部尚书宋璟亲自监管,要求之高,选拔之严格,令朝廷内外闻风丧胆。
有宋璟坐镇,果然有不少不称职的官员和莫名其妙的进士,被罢免和遣送归家,这便是后话了。
他们还恢复和整饬了有些瘫痪的法度纲纪,先是将昔年被武三思迫害致死的张柬之、桓彦范等五大臣平反昭雪,又将当年因敢于直言韦氏和武三思不法勾当而死的韦月将、燕钦融追封了官职。终于令国家赏罚分明,使天下臣民有法可依、有法可循。
先帝一朝的朝中弊端被姚元崇和宋璟一一指出,并着手摒除,李旦并非不知利弊之人,大多建议都欣然采纳,不过几日,便听不少朝臣都说:“眼下已复有贞观、永徽之风了。”
李旦听闻这样的评价,自然是有些沾沾自喜的,可忧虑很快盖过了喜悦——姚元崇和宋璟奏请,罢萧至忠、崔湜等人韦氏旧党之相位。
姚元崇和宋璟凭借几大举措,得尽人心,威望不论朝廷内外都甚高,而他们自然是支持大唐正统的,也就是说,他们就算不是太子的党羽,却是实打实支持太子,支持李隆基的。
他们的风头已经远远超于其他宰相,崔湜也就罢了,萧至忠纵然职位在他们之上,也只能缄默而低调,自顾不暇,更何谈与他们相抗衡
若是罢免了萧至忠等
【第八章·萧郎重演长命女】2
一身绛红色对襟外袍华丽而庄重,宝相花纹团团锦绣,随光而时隐时现。袖口上满布精致的赭黄色绣纹,腰间金带上镶嵌着温润的白玉,每一处金带都流淌着绵延不绝的花叶缠枝,每一块白玉都镌刻着栩栩如生的飞龙在天,连胡须都清晰可见。
头顶的玄色发冠似一座巍峨的高山,将所有的重量都托付在那人身上。一根直直的白玉簪对穿而过,一条朱红色的缎带缠绕其上,红缎两端自那人面颊两边长长垂下,临近耳朵的地方坠有一颗指甲大的明珠,提醒着他善听忠言。
李隆业还是第一次看到三哥如此光鲜的一面。幼年之时,阿耶虽为皇帝,却实则被软禁宫中,无力也无心穿得太过华丽;祖母在位之时,他们虽为郡王,钱财方面却颇有些捉襟见肘,特别是三哥初初大婚没多久的时候,三哥自己才勉强够用,还得暗自照顾三嫂一家;后来中宗从房州回来了,他们的境况才好了起来,可三哥在穿衣方面,仍然以舒适为主,虽对于款式开始有要求了,料子都是最寻常不过的,颜色或许会稍稍鲜艳些,但绝谈不上华美。
而如今三哥是太子了,宫中大宴,自然要穿着礼服前来。
此时此刻,三哥正十分谦逊地与几位重臣说着话,笑容褪去了他所熟悉的张扬和恣意,而趋向了沉稳与成熟。李隆业看到这样一幕,本要买过殿门槛的脚,不由自主便抬到了半空中停住,再不动了。
李成器等人都奇怪地看了幼弟一眼,顺着幼弟的目光看过去,唯有李成器淡淡说了句:“快进来。”
这时,李隆基已经注意到了他们。他朗然笑着迎接而来,不等兄弟们行君臣之礼,先向李成器和李成义做了个长揖:“三郎见过大哥、二哥。”
李成器二人忙侧身一避,待李隆基起身之后,方深深长揖道:“太子安好。”?众臣见到此景,纷纷称赞圣人教子有方,太子与诸王骨肉情深,真乃大唐之福。
李隆范早在李成器行礼的时候,就朝李隆基拜过了,同时还不停地扯着李隆业的衣服,结果人家只直愣愣地站着,根本理都不理。直到李隆范快气死的时候,李隆业才一脸别扭地拱手弯腰,刚弯下不过一点,就被李隆基拦住了:“行了吧,瞧你那副样子。”说着朝李成器等兄弟看过一眼,“今后咱们兄弟相见,只有兄弟之礼,再无君臣之礼,可不许忘了。”
李成器浅笑着点点头,并没有客气,李成义等便更没意见了。
随后,李成器等人的四位王妃才走上前来见过太子和太子妃。都是比邻而居多年的亲人,开口说起了话,便没了因身份而产生的生疏。五兄弟相携入殿,五位妯娌亦是如此,言笑晏晏,悠然和美,令众臣赞叹不已。
李旦见到此等场景的时候,心中也深感欣慰。
见天子已至,早已在殿中等候多时的皇亲百官,皆在太子李隆基的带领下,齐齐走到席前空地站好,向天子致礼。
李旦刚要开口让众人免礼,便听身侧随行的太平公主嫣然道:“八郎说了,诸位平身。”
太极殿内倏然一静,还是李隆基先应了一声“是”,众人才随之缓缓直起身来,或多或少地朝前方看了看。只见帝王以赭黄色为主的仪仗中,一个姹紫嫣红的身影极其突兀地出现在里面,那人就站在天子身边,连贵妃和贤妃都只能退居其后。
除了镇国太平公主,那人还能是谁
李旦颇无奈地看了看妹妹,本想责怪,可见妹妹昂着头傲然笑得灿烂,一如童年之时,他便心软了。只摇了摇头,他便率领身后众人徐徐走入太极殿,刚在主位上坐好,便听妹妹又道:“贵妃阿嫂,我可以坐在这里么”
豆卢贵妃一脸淡然,看都不看太平公主和李旦一眼,便扭身告退。李成义刚要抬步去拦,便被李成器云淡风轻地握住了手腕。
“八郎,我这位贵妃阿嫂的脾气可真是一点都没改。”太平公主一边说,一边坐到了皇帝左边的席位上。
李旦定定地看了一眼豆卢贵妃的背影,叹道:“太平,你此番做得的确无礼了。”
太平公主笑道:“我就是想离八郎近些,贵妃又不是皇后,这个位置本就不是她的,贤妃阿嫂,我说的可对”
王贤妃轻笑了一声,道:“公主说得极是,只是公主也不是皇后,不知这位置……”不等太平公主回答,她便扬声道,“来人,将我的席位摆到圣人身后右侧三步远之处,以示尊卑分明。圣人两侧的位置,当属于刘皇后和窦德妃,还请镇国公主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去,那已是天子左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公主莫非还是不满意”
自从李旦登基以来,太平公主的确一反中宗在时韬光养晦之态,愈见霸道而毫不收敛,一如当年自皇后登上天后之位、与天皇李治并称“二圣”的武曌,僭越之事早已是家常便饭,奈何李旦总是听之任之,便没人敢对她说什么——宋璟才刚回来没多久,太平公主还没撞到他手里呢,所以这一直默默无闻的王贤妃,竟成了敢于和太平公主当面不对付的第一人。
李隆业在下头忍笑忍得浑身颤抖,若非李隆范近些日子胖了些,可真挡不住。
太平公主显然没想到,向来随和、成天笑眯眯的王芳媚,竟也有今日之做派,自己真是小
【第九章·郎时清冽妾时艳】1
李隆基一直安坐着,时而与王珺低头说笑,时而向李成器等兄弟敬酒。他的笑意一直噙在唇角,勾勒出几分风流与朗然,任凭太平公主说什么,他自岿然不动,神色始终轻松,此刻却不禁沉了几分。
近些日子,宫内外不绝如缕的传言,他自然已听过许多遍。起初,他只当是萧江沅越长越开,愈发偏向女子风韵,众人有这样的猜想本属应该,他便只一笑而过,没太当回事。眼下配合太平公主刚刚说过的话,他才觉察出几分不对。
面不改色,他微笑着转眸,看向长几边上跪坐着倒酒的萧江沅,眸光却深沉而幽邃。
众臣显然松了口气。这场饮宴真是太难捱了,吃不饱是铁定的了,宫中饮宴就没有吃饱的,今日也根本不适合喝醉。若是借喝醉的由头请求退场了,这之后可能发生的一切岂非不能亲眼目睹
众臣不论官位高低,既然能稳坐在朝堂里,对于风波自然都会有一种天生的敏感。太平公主不久之前还和太子联合政变,现在竟与太子这般不对付,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萧内侍身为太子贴身近侍,被迁怒而遭殃自然在情理之中,可是太平公主攻击萧内侍哪一点不好,干政不是更信手拈来稳打稳赢,为什么非得借着流言,影射她是女子
除非萧内侍果真是女子,太平公主才能凭借自己的权势,把萧内侍的罪名追究到最重,重到远超于宦官干政。
萧内侍出身掖庭,自小在宫中长大,若真的是女子,还不早就为人所知晓且她还侍奉过天后,据说还是上官昭容的徒弟,悖逆庶人曾经那般宠爱她,她是男是女,就算悖逆庶人不知道,难道天后和上官昭容还能不知除非她们刻意为萧内侍隐瞒,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
无论如何,太平公主没有继续咄咄逼人向太子,而是将矛头一转,指向了地位低上许多的萧内侍,这对于众臣来说,实在求之不得。不然一场好好的饮宴,他们可就不知该如何收场了——难道要让圣人登基之后不过两个月,就看清楚朝中谁心向太子,谁倾向太平公主,就是没几个人向着他么?反正也不过一个宦官,男扮女装,代替太子来博圣人一笑,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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