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楚帝国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贰零肆柒
作为使臣的毋忌听闻朝臣们在看他写的那份信,他忽然出声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啊!一个万里之外的夷狄,竟然能吟诵华夏的诗篇,朝臣大吃一惊。
我的大父曾是齐王的臣子毋忌只会写齐字,但不会说齐语,也不通雅言,更不晓楚语,他只能写齐字来交流。为齐王寻找不死药,因而西去昆仑之墟,这是八十多年前的事。
大王,当是齐宣王。驺开揖告。
一个西去为齐宣王寻找不死药的臣子,也许是方士,八十多年前抵达巴克特里亚,自会遇到正好征服那里的马其顿军队,然后过了八十多年就成了国王的使臣
熊荆脑子里勾画出这样一个故事,他问道:贵国之王让你至楚国,所为何事?
毋忌听不懂楚语,只看得懂齐字。靳以只好把熊荆的话写成齐字。这样的交流虽然费劲,但总能说上话。
国王愿意以马匹交换楚国的盔甲宝刀丝绸以及纸。毋忌如此写道。
纸?熊荆奇怪他怎么看上了纸。
是的,大王。因为萨喀游牧蛮族的阻碍,我们只能依靠索格底亚那商人进行买卖。楚国的铁和纸价格都非常低廉。另外还有丝绸,但仅仅是丝绸并不足以让总督攸提德谟斯动心,真正的关键还是铁,大量的廉价的好于塞里斯铁的武器。
如此两国如何买卖?熊荆再问道。
请大王派出商队。毋忌写道:只要大王派出商队,就能得到足够的种马还有硫磺。
毋忌对胡耽娑支的生意一清二楚,楚国对玉石并无太多兴趣,他们需要马,需要硫磺。
大王,我既与胡耽娑支买卖,就不当再遣商贾至河中。群臣中有人反对道。
大王,遣商贾出塞,只能从云中雁门。陈卜揖告道,陈县多商贾,他听说过一些商事。然塞外有匈奴禺支,去是满载兵甲返时尽是良马,不可也。
大王,臣也以为不可。蔡文道:既已戎人定约,不当悔之,且我大楚海舟已成,何须远行万里至河中与彼等买卖。
蔡文之语说的群臣连连点头。从朱方到养马岛不过数日,绕着渤海转一圈,中间还有许多停留时间,也不过两月。这么高效率的输运,弄得各县邑都想造艘海舟贩卖南北特产。遣商队去万里外的河中,去一年,返一年,又是陆运,确实没有太多意思。
楚国并无商贾可出塞外。熊荆也不想出塞去河中贸易,但可派出使节。
大王群臣动容,派使节去河中,这可是媲美穆天子西行的壮举啊。
臣希望能常驻楚国,练习楚语,直至胡耽娑支返回楚国,再依王命看是否需要回巴克特里亚。见熊荆拒绝了自己派出商贾的提议,毋忌无奈,只好提出居留的请求。
可。并不清楚毋忌打什么算盘的熊荆想也没想到就答应了。遇上一个希腊世界过来的半华夏人,他自然要好好问问山那边的情况。
巴克特里亚使臣毋忌很快就带着他的随从退下了,正朝今日很忙,有好几件事情要商议。第一件三国会盟,第二件是贫民逃亡第二件则是盐铁走私。
三国会盟楚国国内基本已达成了共识,但会盟盟书的细节还需反复讨论,除了谁主盟谁先歃血谁在前谁在后这样礼节上的事情,更重要的一件事是何日可以合纵攻秦。
旧郢是楚人忘记不了的痛,鉴于三国即将会盟,项燕成介斗于雉等人希望能将收回旧郢一事提上日成。当然不是主动攻击秦国,而是应赵国之请,用围魏救赵的方式收回旧郢,时间,当在五年之后。
秦国占虽天下一半丁口,但不是说可以连续十年大规模作战。结合昌平君熊启传来的情报,作战司认为在正常情况下,秦军只能支撑三年的战争,三年之后必须喘息,而后才能再次作战。其中的原因,作战司判断是粮秣不足。
熊荆却不是这么看。根据熊启的情报他发现秦国并不缺粮,而参照廉颇的观点,他认为连续三年作战后秦军士卒极度疲惫,死于疫病的人数大大增加,士气也很不稳定。邯郸之战能拖三年,其中一个重要原因便是打完长平之战的秦军已非常疲惫,没有乘士气高涨一鼓作气拿下赵国是秦国最大的失误,也是赵国能等到楚魏援兵的最终原因。
秦国三年大规模作战,休整一到两年然后再三年大规模作战,然后再休整一到两年又三年大规模作战,这很可能会成为秦国日后攻伐的节奏。
以这个节奏论,赵国必须像楚国一样,顶住秦国三年的进攻才能获得喘息,喘息后的秦国是否再次进攻赵国尚未可知,但楚齐赵三国任何一国都要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秦国若真以这样的节奏,那么楚国五年后收复旧郢就是不可取的。五年后秦军恰好休整完毕,准备新一轮的攻伐。要么在三年后的第四年,趁着秦军疲惫收复旧郢,要么就要在八年后第九年,即秦军又一**规模攻势结束后收复旧郢。
大王以为赵国能顶住秦人几轮攻伐?齐王已经返国,但项燕尚未赴齐,他要准备好再走。
若赵国不自毁长城,最少两轮。熊荆道。在蓟城时,他和李牧开诚布公的谈了一次,直言劝他不要和废太子赵嘉走的太近,以免被赵王猜忌。
齐国或能支撑一轮。熊荆再道。三国会盟,不应是第一年尽出精锐与秦军决战。秦军八十万尽死,国内还能再征八十万大军,我军战败便再无可战之卒。要杜绝大决战,追求小决战。在次级战场以战略机动优势获得短暂的数量优势,进而歼灭秦军。
若秦军伐赵,第一年应是赵国力抗秦人,楚齐两军袭扰秦军后方攻其必救,第三年待秦军疲惫,方可全力以赴,大举压上,然依旧不要轻易决战。对秦军,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溃三军不如歼其一军。所谓合纵所谓攻秦全然无用,只有像稷邑之战那样全歼秦军,使秦军在十年二十年内失去精锐之军才是有用的。
大王英明。项燕不由赞了一句,清水之战和稷邑之战是两个的鲜明对比,并且都是在他指挥下获得的胜利。
此非我所言。熊荆是个二道贩子,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然大王以为是四年复郢还是九年复郢?驺开问道。
不佞不知。四年太早,九年又太晚,熊荆也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反攻旧郢。
臣以为当行两策,一为四年,二为九年。成介道。
四年便是四十九年,九年便是五十四年。斗于雉一直记得鄢城沦陷的日子,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当他带兵至鄢城时,鄢城已破。臣以为不可再等,再等,旧郢楚人皆死尽。
这是战争!见其他大臣也想附和,熊荆立即出言将他们镇住。
收复旧郢当然是越快越好,只是战争是有实际的一面,楚军本身的整训就要好几年时间,战舟的建造也要好几年;还有战马,需要十年时间才有数千优秀的骑兵;
最后就是火药,现在的火药威力太小,十年后即便不能摸索出提纯土硝的办法,也能找到含硝量足够高的硝石——火药出现后一个最大的作用就是攻城,半夜在城下埋入足够的火药,任何坚城都能攻破。
只是,延后五年旧郢的楚人会如何?他们还能再支撑五年吗?熊荆不知道。每当看到史官记录的与旧郢有关的诸事,他总觉得自己有罪,父王有罪,大父更有罪。可细想当时的局势,他们又很难很难做的更好。
恐怕正是这样,祖太后芈棘才会想出断腕的毒计。在合格的政治家眼里,任何人都是筹码,需要的时候要毫不犹豫的放弃,不然就保不住大局。
第二十九章 子乘胜
提起旧郢的楚人熊荆心情就很低落,后面的商议他没有插嘴,只静听朝臣们商议。唯有在与齐国合伙捕鱼的渔舟模型送上来时,他才露出些许笑容。
舟楫是楚国立国之本,在齐国造渔舟让很多大臣心里不安,这比卖钜铁危险十倍不止。一旦楚国的战舟被秦国仿制,那么以秦国的国力,局势就会颠倒过来,拥有数量优势战略机动性的秦军将把楚军打得落花流水。因此渔舟特意设计成无龙骨的样式:长十四米,宽三点五米,型深一点五米,排水十五吨,载重十吨,
这其实就是后世大行其道的平底沙船,有帆有撸,因为使用船艏封板,整艘渔舟方艏方艉,舟侧壳板与艏艉正交,似极了两头向上微翘的近长方形柱体,
看到这样的渔舟,懂舟的驺开等人连连点头。这种渔舟造的再大,也不可能作为战船。不具备龙骨肋骨的它没有办法承受剧烈冲撞,其平底也不适合远航抗风浪差,只能航行于近海。
而以齐国得来的消息,齐人多在近海捕鱼,每年的三四五月都是渔汛时节,这时候全齐国的舟楫都出海打鱼,不过因为捻封工艺不到位,舟楫又不牢固,多数人只能在近海看得到的海域捕鱼,去远了就回不来。渔获在这个时候特别便宜,并非转附港市令说的一百钱两百钱一石,黄鱼大量上市的时候甚至二十钱都不要,当然前提是那鱼快臭了。
齐国多商贾,商贾爱欺骗夸大的特性在市令身上发挥的淋漓尽致,他不但将价格报高,还将产量压低。这几年楚国已成齐国渔获最大进口国,楚王亲至齐国鱼市询问鱼价产量,他自然要如此应对。实际上从官府征收的鱼税上反推,齐国每年的海鱼淡水鱼产量超过三十万石,高的年份超过四十万石。只是海鱼在春夏渔汛时节捕获,淡水鱼在秋冬捕捞,因为天气技术以及人手不足,前者的损耗是惊人的。
并且,渔汛时节洄游产卵的黄鱼凑在一起几成鱼海,它们成群成群在海里发出‘咯咯呜呜’的叫声,声音大到几十里外的海岸都能听见,以至于渔人只能撒小网,撒大网一家数口没力气把网拖上小舟。只要有足够数量能深入鱼群的海舟,产量是不成问题的,而一旦把鱼装入马口铁罐头,存储也就不存在问题。
至于马口铁罐头的成本,是一钱,还是两钱,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渔业是季节性产业,其季节性差价所产生的暴利足以让鱼罐头厂赚的盆满钵满。
渔业的美好前景让臣子们忘记了贫民逃亡的不快——在场的所有朝臣都不肯归还他县的逃亡人口,因为一旦答应归还,逃至本县的贫民就会逃向那些能保护自己的县邑。甲士的多寡是他们在朝堂上的立足之本,不管是为了面子还是为了实利,他们都不可能归还他县亡人。
熊荆在这个问题是和稀泥的。贫民用脚说话,逃债行为虽然非法无信,但这难道没有县邑压榨过度的原因?逃亡最多的县邑是陈县,陈县的高利贷子钱最高,农民只要借贷,子子孙孙都会套死。既然贫民有勇气逃亡,那就应该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在别的县邑无债一身轻的情况下重新开始。
逃亡也有助于氏族誉士长重视甲士所组成的外朝,现在贫民逃亡他们就大喊大叫,若是哪天甲士也成批成批的逃亡,他们就要哭了。县邑内政确实是氏族誉士长说了算,庶民‘不需要你同意,也不在乎你反对’,可一旦每年冬狩校阅征召出兵时本县本邑的甲士数量减少到准许限度以下,他们就会受到熊荆严厉的训斥,连续出现两次,封地就会被收回。
统治,也是可以竞争的,准许逃亡就是将各县邑的统治纳入自由市场,哪个封主治下庶民活得好,庶民就投奔哪个封主去。
这与后世出现的豪强兼并异教传教同理,税吏常对无依无靠的庶民作威作福,对豪强他们却只能低三下四,于是征税的压力全部落到庶民身上,受不了的庶民只能拖家带口投奔豪强,结果就是朝廷税源越来越少,然后大臣们义正言辞的痛斥豪强兼并百姓困苦云云。
清末天主教传教也是如此。农民要么不入教,要么就一个村子全部入教。信上帝?上帝和无生老母的差别在哪里很多人根本答不出来,他们入教只是为了寻求保护,因为官府怕洋人。
早上开始的朝议,一直到下午才勉强结束。散朝后熊荆没有回正寝,而是出茅门入了祖庙。昏暗的帷帐下,他对先祖叩拜后,又对着一块写有‘子乘赤’的灵位顿首,之后,便坐在那里不言不语的冥想。
大王,天黑了。长姜知道熊荆来祖庙的原因,他对此只能深深哀叹。
你侍奉父王多年,父王想旧郢么?熊荆淡淡的问,声音回荡在越来越暗的祖庙大廷。
大王,先王有不得已的苦衷啊。长姜叹了一句。先王虽冒死返楚,然大权皆在县尹之手。那年秦人败于邯郸,子乘氏面见大王后,大王便允收回旧郢,怎奈怎奈
旧郢沦陷后,城邑里的楚人不是被杀就是被迁,但反抗一支持续了十多年之久。只是得不到楚国的支持,旧郢的反抗越来越微弱,但秦军败于邯郸又燃起了旧郢楚人的希望。最致命的是隐于旧郢的公族子乘赤赴陈郢面见父王,父王激动万分,当场就答应待景阳返国,必命其出兵旧郢,但结果结果却是楚灭鲁,迁封鲁君于莒
每每想到这里,熊荆都觉得心脏几欲炸裂。楚史上并未写子乘氏的最终结局,也未言旧郢起义的最后结果,可他还是能想象出他们的绝望和悲惨。
子乘氏可有后人?熊荆忽然问了一句。
大王,臣曾闻子乘氏被秦人诛三族,举族皆死。长姜说完这个传闻急急再道:又有人言,子乘赤之子子乘胜因得狱掾相助,受刑前用他人调换,得已幸免。
皆谬也。熊荆从来不相信这样的传闻,石达开被满清朝廷处死后,很多川人都说他还活着。百姓就是这样,他们越说还活着的人,其实已经死了。然而他万万想不到的是,一个自称子乘胜的人正出现楚秦交界的陪尾山。
大别山西麓丘陵连绵,森林密布,随唐两县宛如鸡肋,并未被秦军攻占。于是这块两县就好象突出的榫头,深深镶入南阳郡南郡之间。榫头的北面是桐柏山往西的余脉以及更西面的水泽;西面则是难以攀越的大洪山;南面则在陪尾山与安陆交接。从桐柏山南麓流淌下来的溠水横贯唐随县城,进入安陆后又从安陆县城西侧流过,最终汇入汉水经夏浦入江。
五六月的天气太阳虽热,可轻风吹拂的山林凉爽无比。知了连绵不绝的吟唱下,四个黔首葛衣打扮的黑脸汉子看着那位自称是子乘胜的人狐疑良久。虽说是匪盗私贩,可匪盗私贩也有实诚的一面,为首的汉子吞了几口唾沫,结巴道:我我弗信。
不需你信。子乘胜笑,他的随从掏出一枚残缺的秦半两递上。请足下带我至安陆城。
秦半两是接头的信物,宛如调兵的兵符。只是秦半两比兵符隐蔽多了,带在身上毫不起眼。子乘胜每每看到这半枚秦半两,都会赞叹知彼司的智慧。
这是鄙人的酬劳。随从闻声又掏出一块金饼,四个私贩的眼睛顿时红了,金子在哪国都是硬通货。酬劳虽少,请为足下之酒资。敢问足下姓氏?
贫贱之人岂有姓氏。为首汉子笑着把金饼揣入怀里,公子若不嫌弃,可喊一声季黑。此皆我兄弟。
子乘胜见过诸壮士。子乘胜对着季黑的三个兄弟揖礼,这让这几个人非常尴尬。私贩盐铁是因为过不下去,过不下去自然是因为贫贱。
公子如此打扮陪尾山到安陆城有几十里路,子乘胜的打扮没有半点农人味道,季黑顿时觉得怀里的金子很是烫手。
这般可好?子乘胜的衣裳说脱便脱,他里面穿的一件破烂的洗得有些发白的葛衣,下身是常见的浅绿色的跗注,一双草履,头发也如季黑一般包了块黑色的布。因为胡子续成秦人的八字须样式,贵重公子瞬间就变成老实巴交的农人,唯有目光不呆滞。
可。借助盐铁走私通道,山那边的楚人不断出入南郡。季黑对此见怪不怪,更不反对,依照秦律早死上百回的他还希望着有一天赚足了钱,能带着老娘妻子跑到楚国去享福。
若遇亭长求盗,公子万勿慌乱。揖别贩盐铁来此交易的楚国贾人,带着子乘胜进入秦境的季黑如此说道。他扛着一包两百斤的盐,气喘吁吁的说话。
第三十章 所图
秦制,十里一亭。里并非指三百步之里,而是指‘五家为邻,五邻为里’之里。十里一亭,即两百五十户一亭。安陆不算大县,县辖亭有四十五个,全县民户一万一千多户。
亭有亭长有亭侯亭佐亭父亭卒以及求盗,每亭有十数人不等;亭上有乡,乡有乡秩有乡佐游徼各种啬夫几十人不等。这是秦国的基层亭乡组织,安陆因为是边境县邑,又有咸阳派来的戍边边卒,整个边境封的是水泄不通。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