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蜜”码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途南
于航拖着王老头,向天台边缘又退了几步,慢慢
地笑了起来,他干燥的嘴唇被这个笑容牵动,几道深深的血口子裂开,红得瘆人,可他自己却浑然不觉,笑容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疯狂,夜枭似的古怪笑声从他嘶哑的喉咙里倾泻出来。
他笑得全身都发起了抖,只有压在王老头太阳穴上的枪一如既往的稳定,连一毫米都没有偏离过。
突然间,一声愤怒的大叫终结了笑声,他面色陡然一厉,表情狰狞:“不准搞花样!”
庄恬的动作一下子收住,她双手举起,慢慢地从门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那是种代表和平的姿态。但于航却显然不满意,枪口迅速地晃了一下:“你、你——还有你!”
他指向刚刚追上来的陆离:“全都把枪扔到地上!不准过来!谁再过来一步,我就,我就把这老东西扔……我就一枪崩了他!”
他挟持着人质站在天台中间,距离边缘只剩不足十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不够让警方
1 结束
贯穿了整个十二月的连环杀人案终究以凶手的自杀告终。
因为有目击者的证词证明凶手的坠楼并非警方主观故意又或是过失所致,结案过程中倒是少了许多麻烦,濒临沸腾的社会舆论也在“暴食”与“懒惰”两名受害者获救之后渐渐平息了下去,在案情通报之后,甚至开始有不少人口风一改,转而谴责起了五名死者,认为他们是恶有恶报,一时之间逼得死者家属都不敢抛头露面。
不过这些就不是特侦组的事情了,是非自有公论,就算没有,“审判者”的责任也不是任何一个人或者一个小团体能够担在肩上的。
繁重的文书工作终于告一段落的时候,元旦已经近在眼前。
顾行难得地请了假。倒不是偷懒躲避各种报告和总结,实在是他运气不太好,手臂上受伤失血不少,打完破伤风疫苗又因为副作用高烧起来,简直像是要把一年份的厄运份额全都攒在一起用完似的。
苗惠君听说这个消息,当即吓得六神无主,拎着行李跑到顾行家里照顾了他足足三天,恨不得用眼泪给整间屋子消毒一遍。
第四天傍晚的时候,顾行的状况才渐渐稳定了下来。高烧终于没再反复,漫长而不安定的梦境也仓促地收了尾,他撑开沉重干涩的眼皮,卧室中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梦里不着边际的混乱立刻潮水般退去,可内容虽然忘记了,那种像是丢失了什么重要之物的焦虑感却仍然在心头萦绕不散。
这种情绪来得莫名,让人憋得十分难受,顾行慢慢地坐了起来,抬手按住胸口,只觉心跳急促得像是擂鼓,他咳嗽几声,皱了皱眉头,靠在床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清凉的水滑下喉咙,总算稍稍抚平了些身体上的不适感,混沌了许久的脑子也渐渐恢复了理智。
一件事便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他和李非鱼说好了的,等案子结束就好好谈一谈。现在凶手已经死了,案件基本告结,可他这一场病却来得太不是时候,硬生生把预定的谈话给推迟了大半个星期。
顾行握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去找手机。
手机难得地被调成了静音模式,就放在枕边,他匆匆瞥了一眼上面的未接来电和信息,这会儿没人不长脑子地拿麻烦事打扰他,能发到他这来的全是关心和问候。别人且不论,特侦组的同事却热心得很,恨不得按掐着一日三餐的点来慰问病情,可不知为什么,顾行总觉得其中像是缺了点什么。他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又把那些没有营养的内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这一回他终于发现了缺少的究竟是什么,积累的几十条信息里唯独没有李非鱼的消息,聊天软件中她的头像灰扑扑的,安静地躺在联系人列表里,就算点开也只能看到一片空白,就好像过去那些天的亲密全是他一个人臆想出来的幻觉。
这个念头一出现,说不清为什么,一股少有的心慌感就骤然袭来,顾行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无关逻辑,也找不出详实的证据,仅仅是一种虚无却又尖锐的直觉,却像是从心底破土而出的种子一般,让人无论如何也没法忽视。
他怔愣一瞬,在对话框里输入了几个字。
“你在哪”
半晌没有回应。他忍不住再次开始输入,但刚打了几个字,就又全都删除了个干净,转而拨通了李非鱼的电话。
仍然没人接听,单调的响铃在昏暗的房间里一声声回荡,漫长得永无止境。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筒中的声音有了变化,顾行反射性地握紧了电话,还没想好要如何开口,却听见对面传来呆板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顾行心中陡然一凉。
梦境中残存的焦虑与怅然若失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如同一种不祥的预兆。他连忙掀开被子下床,可持续了好几天的高烧刚退,他身上本就没什么力气,又起得太猛,顿时眼前一黑,差点直接跪到地上。等他扶着床头缓过来一口气的时候,只听外面传来开门声,苗惠君毫无心机的笑声响起来,似乎是在同邻居说话。
同一层的邻居应该就只有一个人。
顾行喘了几口气,慢慢撑起身体,尽量平静地站稳了,眼神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期待。
然而下一秒钟,他的希望就落了空,心中那丝灼热的期盼像是被一桶冷水浇熄,连一丝火苗也不剩——与苗惠君交谈的是个男人,声音陌生,他没有任何印象。
顾行忍不住向门口走了几步,心中有什么开始缓缓下沉。
而这种陌生的无措感在他看清了苗惠君手里的东西时更是不受控制地膨胀起来——那是只水滴形的毛绒大耗子,足有一米多高,通体雪白,两颗黑豆似的小眼睛嵌在白毛里,给那副贼眉鼠眼的猥琐相里增加了几分呆愣。
顾行无意识地扣住了门框,语气急促:“哪来的!”
苗惠君没注意儿子有些反常的表情,见他醒了,顿时乐得合不拢嘴:“退烧啦哎呀,这几天可吓死我了,你这孩子真是的,多少年不生病,一生病就这么严重!连你陆叔都说了,要是再这么高烧不退,他就找人给你联系住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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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尾随者
今年春节来得早,元旦也刚好就是农历的腊八,因此办年货的人们早早就行动了起来,大街上熙熙攘攘,明明是滴水成冰的大冬天,却被乐呵的人群营造出了种热火朝天的氛围。
李非鱼在附近的小超市买了几样杂粮豆子,准备过两天熬些腊八粥,也算应了节气。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一路走来,她总觉得身后像是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最初,她本来以为是最近太过疲劳产生的错觉,但一直持续了快半个小时,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仍然没有消失,便不能不让人留意了。
她准备开门的动作就顿了顿,眼角余光往两侧扫过去。
小区里有很多人,李非鱼四下望了一圈,连一个眼熟的也没发现,眼下正是下班时间,新年的红灯笼装饰下,男女老少摩肩擦踵,一张张脸孔明暗不定,看的人眼花缭乱,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有什么人混在人群中尾随她,那简直是再方便不过了。
李非鱼怔了怔,蓦然间,于航那句沙哑怨毒的“我要杀了你”又在她耳边回响起来,虽然明知对方早已死透了,但那股恶意却仿佛仍然如影随形,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粘腻而不适的厌烦感。
还有他临死前那个异常诡异的笑容……
“会是谁呢”
李非鱼以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说道,钥匙插进了锁孔里,慢慢转动。
大门隔绝了窥探的目光,她背靠在门上松了口气,心底泛起一阵疲惫,在原地歇了好一会才拖着脚步慢吞吞地上了楼。
可刚到家门口,她就又愣住了。
结实的防盗门前,地面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封比巴掌也大不了多少的信封。信封通体雪白,上面印着一只摇头摆尾的小金鱼,活灵活现得仿佛要从纸上游出来一般。而再向上一点的位置,是她已经看得快要审美疲劳的一行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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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非鱼眼皮一抽:“还没完了这人!”
随即,她若有所思地弯了弯嘴角,觉得这藏头露尾的“追求者”还挺有意思。
这小区与她之前住的地方不一样,安保设施非常不错,想要进来楼里,只有三种方法——磁卡,钥匙,或者请人开门。她出去买东西的一路上一直觉得有人跟踪,所以这人不可能是趁她出门之后才骗开楼道门进来放置书信的,从时间上来看,若是单人作案,那么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对方也是同一单元的住户,所以他才能在她前脚出门之后,就立刻跟了出来,先放信再尾随。
为了尾随她还专门搬了次家,可真是心诚得感天动地!
李非鱼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连捡都懒得捡那封信,直接踩着它开了门。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果然,电梯运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从她所住的四楼掠过,很快停了下来,似乎就在上面一层。然后,一道犹豫不定的脚步声在楼梯间的方向拖拖拉拉地打了几个转,像是要下来瞧个究竟,但鞋底都快把地面磨薄了一层,最终也还是没有付诸行动。
李非鱼捧着杯冷饮,坐在客厅里听了一会,还没等楼上关门声响起,就意兴阑珊地打了个哈欠,趴到沙发上玩手机去了。
她买东西这一趟不过半个来小时,就没带手机出去,可回来一看的时候却不禁吓了一跳,手机上足有十几通未接电话,除此以外,未读信息更是快要累计到三位数。
电话有两通分别是陆离和庄恬打来的,剩下全都来自于顾行,而信息则正好相反,庄恬活像是打了整个养殖场的鸡血,在群里和私聊里都是一通狂轰滥炸,李非鱼一边看,原本的信息就一边被新的内容刷了上去。
庄恬:“小鱼小鱼你去哪了快说句话呀你不接电话好歹也回个信息给我们哪我们都快急死了你再不出现顾队就要疯了他还病着呢你别这样有什么话好好说好不好别让我们全都为你担心啊!!!”
也不知道她的语文是哪位体育老师教的,整段话都没有标点,就最后拍了三个感叹号,看得李非鱼脑袋都快胀成了个热气球。
她一句话修修改改还没回完,仅仅十秒钟的工夫庄恬的下一条催命信息就又来了:“小鱼小鱼你什么时候搬的家怎么都不告诉我们你是真的不要顾队了吗你别这样啊要是连你都不要他了的话他好可怜的而且回头他一不高兴我们就都要跟着玩完了你快回来救命啊啊啊!”
紧接着就全是翻来覆去的“救命”。
李非鱼禁不住莞尔一笑,脑中浮现出庄恬神经兮兮地抱着手机抓狂的模样,也不知道她出去买了趟东西,她就脑补出了多少恩怨情仇。但在下一条信息跳出来的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却倏然凝固住了。
“小鱼小鱼你再不回话我就让言哥追踪你的手机啦!”
李非鱼默然盯着那条信息看了五秒钟,突然按下了关机键。
眼看着屏幕由亮转暗,关机专有的音效在耳边响起,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觉出胸口都闷得生疼,紧接着,掰电池摘卡动作一气呵成,最后随手把手机一扔,向后仰躺在沙发上,任身体慢慢地陷进柔软的垫子里,也同样任心底的疲惫一点点漫上来。
是她不要顾行了么
李非鱼默默地想着,或许是吧,因为谁都不需要她,所以她也谁都不想要了。
她明明是那么喜欢他,从第一眼看到,就觉得他如同在沙砾之间熠熠生辉的宝石,好看得让人不舍得移开视线,之后的每一次接触,每一次加深的了解,那颗宝石都像是在她眼前被雕琢出了新的一面,直到最后,无数的切面叠加起来,折射出仿佛让星辰也黯然失色的光彩。
而她就像是个小心翼翼地捧着最珍贵的宝物的孩子,得意忘形地兴奋着,浑然忘记了最美丽的宝石也具有着最冰冷坚硬的本质。
李非鱼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天花板,单调的雪白在她眼中渐渐变幻出各种古怪的花纹,她想,他还是那么好,她也还是那么喜欢他,可那又如何呢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里的人,泾渭分明。
想到这,李非鱼不禁又笑了,可笑着笑着,却有一滴冰冷的泪水从颊边滑落。
二十几年来,她从没受过什么上天的眷顾,也不敢再奢望童话般的白头偕老、死生契阔,她所真正拥
有过的,不过只有这一副刻在了骨子里的懦弱与乖张,可是,如果注定要在庸碌与乏味之中消磨掉这一辈子,那么她至少还希望着,在漫长的岁月中与她两看相厌的那个人不会是顾行。
那样好的人,只应该留在记忆之中慢慢怀念。
时间无声流逝,夜色渐渐变得深沉,从窗缝与楼道中飘进来的饭菜香味一点点散开,楼上小孩子噔噔噔的奔跑也安静了下来,人与车的喧嚣被夜风掩盖,一切都开始沉入了寂静的梦中,等待着下一个清晨的到来。
而这个时候,李非鱼却慢慢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她翻出纸笔,在灯下对着空白的纸面怔忪良久,终于落下了第一个字。
那是一封辞职报告。
李非鱼笔下写着网上摘抄来的套话,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但思绪却已然飘
3 失踪
12月29日,早6点整,顾行接到了李非鱼发来的信息。
“我很好,勿念。”
还有紧接着的一句。
“抱歉,顾行,我们分手吧。”
他握着手机怔怔坐在病床上,半晌仍一动不动,苍白的面容像是在片刻之间就又憔悴了许多。苗惠君已经回家,屋子里悄无声息,只剩下一只圆润的毛绒耗子团在床边,正用那双黑漆漆的小眼睛怜悯地望着身旁失魂落魄的男人。
一个半小时之后,何昕从出租车上走了下来,在她面前是熟悉的民政局的大门。
往回追溯三十年的话,她还不过是个大学刚毕业的傻丫头,一门心思地以为遇到了自己命中注定的白马王子,什么事业前途又或是追求抱负,全都遥远得像是天边的浮云,整个世界上仿佛就只剩下了身边的那个男人才是唯一触手可及的真实。
可事情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了呢
是柴米油盐的琐碎磨平了最初的热情时,是发觉同班同学都在钻研一个个科研课题、而自己却只能困于年幼女儿的啼哭声中时,还是忙于创业的丈夫一天比一天回来得晚,神色一天比一天疲惫,就连脸上的微笑也越来越像是一张在酒局中游刃有余的面具的时候……
又或者,从一开始她就选错了路,她愚蠢地以为自己可以变成一个相夫教子的幸福主妇,可事实却证明了,她根本做不到。她厌恶日渐乏味的生活,厌恶同学会上只能聊起育儿经的平庸的自己,这种厌恶像是无法熄灭的野火日复一日地灼烧着她的内心,几乎要把人逼向疯狂。
十分钟过去,李彧的车子也停在了民政局旁的停车场。
他从车上走下来,步履平缓,面容温雅,虽然早已过了知天命之年,却并不显老态,反而多了几分在岁月中沉淀下来的从容风度。
但近三十年夫妻,何昕却一眼就看出他从容表象之下的那一丝从未有过的黯然与颓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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