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春色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西风紧
吵闹之中,也有一些没随波逐流附和的人,像翰林院的高贤宁等人。
很多官员都在为陈瑛下狱感到庆幸时,高贤宁的感觉却恰恰相反。
陈瑛此人声名狼藉,哪怕构陷弹劾诸官,也得要圣上同意才行,下狱者还可能翻|案。但耿通掌握了御前舆情,那就不同了。耿通名声极好,他安守清贫刚直不阿,君子风采;要是耿通得到上|位者支持,会更加可怕,耿通这种人会站在道德上、让人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而且纪纲、陈瑛这等圣上宠臣,一天之内或死或下狱?高贤宁等人猜测,宫里发生的事,恐怕远远没有那么简单,必定比皇后懿旨的内容更加复杂。
不到一炷香功夫,给事中耿通再次弹劾淇国公邱福,在乾清宫前失仪,无人臣礼。皇太子批复,护送淇国公回家,容后诸臣议决。
不管邱福是不是真的无人臣礼,只要言官弹劾的奏章送出了皇宫,邱福的中军左都督官职就得停了,乖乖在家等着。如果罪状不实,再恢复原职。
……很快就出现了第二个对宫中诸臣不满的人,正是翰林院的解缙。
翰林院在千步廊的东侧,是最靠近承天门的地方。解缙已经在吏部的名单上了、将要发往安南地区做官,但正式任命还没下来,此时依旧继续在翰林院任职。
解缙认为宫中诸臣不该关闭宫门,大声道:“金忠、袁珙、杨士奇之流,毫无功名,学问荒疏,不懂礼仪。吾等正应进宫面圣,以正礼法!若是我等去安排诸事,何至于此?”
但即将上任的内阁首辅、翰林院官员胡广一言不发,周围的官儿都冷眼相看。
解缙见无人响应,顿时大怒。他怒目回顾周围,把目光盯在了胡广脸上,马上把所有怒火都聚集到了胡广一个人身上!
解缙和胡广以前不是这种关系,他们俩的家势差不多,且二人都是进士出身,胡广与解缙约定了亲家、正是门当户对。然而上次解缙在御前得罪了圣上,胡广为了做内阁首辅,急于与解缙划清界限;又因解缙当众辱骂胡广,早已友尽。于是胡广撕毁了俩人以前的儿女婚约,此时彻底形同路人。
当此之时,解缙更是私仇与公愤一起发|泄到了胡广身上,他破口大骂道:“大义在胡阁臣眼里,连头猪都不如!”
胡广恐怕早就后悔千百遍了,为甚么当年要说那头猪?现在一吵架就被人抓住那头猪说事。
胡广的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脖子,周围全是同僚、以后就是他的下属,胡广又羞又怒,脱口反唇相讥:“解侍读既然以天下为己任,舍身取义,当年为何不自|裁殉国,起码也该辞官‘不食周粟’。可今上刚刚登基,你还不是马上恬着脸来讨官做?尽厚颜无耻之能事,还有脸骂别人?”
“砰!”解缙简直要跳起来了,一掌拍在案上,上面的纸墨砚台叮叮哐哐直响。
解缙道:“你的意思,建文失德是冤枉的,你要为建文翻|案?”
胡广冷冷道:“洪武之后就是永乐,你在说甚么?”
翰林院诸臣听到这里,都低下了头,更不吭声了。
高贤宁也感到羞愧,他此时仍旧觉得,自己不该出来做官,那才是做了对的事。若非恩师与汉王之事让他两难,他肯定在家呆着了。此时此刻,高贤宁暗忖:只想见恩师齐泰一面,当面解惑,再得汉王准许,便辞官归田、守着家里那点祖产,浪迹于青楼酒肆之间,不再理会朝政俗事,吟诗作赋岂不美哉?
无论解缙怎么想裹|挟翰林院的官员,也无人响应。其中确有一些人对宫中作为、持质疑者,也不愿意此时跟着解缙去闹。
其中有人受不了,解缙和胡广两个人吵架、却把大伙儿都说成无耻之徒,那人便开始辩解起来:“君子慎独。诸位在寒窗苦读时,多因举族资助,好不容易做了官,却不慎言慎行、随波逐流,那族人的资助和厚望谁来补偿?君子守大义,而舍小节。今太子乃圣上嫡长子、皇太子,又尊孝道、奉皇后懿旨,吾等何必扭住一点小错就苦苦相逼?”
解缙毫无办法,总不能绑了大伙儿一起去,便只好独自走出翰林院,往承天门去了。
过了许久,高贤宁便听到了酉时的钟鼓之声,这是酉时下值的声音。天空的阴霾愈沉,完全没法用太阳来判断时辰,不过城楼上的钟鼓声敲响,众臣便陆陆续续走出衙署,准备回家。
高贤宁走出翰林院,径直就能看到承天门。解缙还在承天门下,城楼上有个宦官喊道:“圣上身边已有金部堂、郭部堂,诸大臣皆圣上旧府近臣,忠心耿耿,您尽管放心。宫中还有诸臣、诸御医、诸言官侍奉,今日已晚,不便换人。明日太子爷再召各位大臣入内侍奉圣上,解学士请回罢,明晨再来。”
高贤宁抬头看向承天门上,瞧着纪纲那睁着眼睛的脑袋,心里默念道:忠言逆耳,在下早就劝过你,你不信。
圣上也无须你纪纲来帮衬,没有纪纲,还有李纲、王纲。纪纲不过是一个卫指挥使,京师随便一个武官,级别地位就可能比他高。纪纲更没有甚么真正的党|羽,之所以那么厉害,除了圣上给他撑腰,还有谁?所以高贤宁认为纪纲虽然干了不少坏事、其罪当诛,但担当下来的罪却太大了,只苦了他的家眷。
现在可好,纪纲全家被抄,锦衣卫居然能从纪纲家里抄出龙袍、兵器甲胄;加上皇后懿旨定他谋害圣上,纪纲全族都彻底完了。
……酉时已过,但这一天还没真正结束。许多没能进宫的燕王府旧吏、文官总算回过神来了,他们陆续开始写奏章送去有人值夜的通政使司。大多人都称颂皇太子英明果决、名正言顺监国,然后希望明天能进宫参与侍奉圣上的大事。
淇国公丘福闷闷不乐地回到家里,大门内外已经有一些新奴婢来照顾他了。
丘福喝了点酒,当着家眷的面诉说道:“当年我就劝过汉王,既然有那么多老兄弟敬重他,他又为圣上立下汗马功劳,正因争取皇储之位。他却不听,而今就藩万里之外,老弟兄们死的死,享受安逸的享受安逸,大将凋零,国公后代朱勇、张辅之流早忘了父辈创业之艰,时至今日还有甚么办法?”
他的孙子丘禄问道:“祖父见到圣上没有?”
丘福骂道:“见个鸟!我刚走进乾清门,遇见了金忠等人,那些人找借口百般阻拦。我不服,径直往乾清宫去,便见到了那耿通,那厮不问青皂白就劈头盖脸一顿骂,词儿不带断句,嘴皮翻飞一字不停,我除了吼两句,连话也接不上。
那厮说了一大堆道理和规矩,老子也没听懂,不知道他说些啥,就被谭清和薛禄赶出来了。
耿通那酸儒,甚么刑科给事中,芝麻小官,算是甚么玩意?屁都不是的人,骑在老子头上骂,他|娘|的想把老子气|死,他们就省心了!”
丘禄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道:“太祖有祖制,皇帝也不敢轻易杀言官,那些人本身就是干着以小博大的差事,祖父您就消消气罢,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夜幕刚刚降临,已经阴了两天的天空,忽然下起了暴雨。简直像是顷刻之间,便电闪雷鸣,大雨好像瓢泼一样撒向人间,天地间都笼罩在巨大的雨声之中。
整个京师人口百万,房屋不计其数,但大街上已经没有一个人影。倾盆大雨之中的灯火,时不时传来一阵阵孩童的啼哭,狗的吠声。
百姓们都要上床睡觉了。但皇宫大内中,能睡得着觉的人恐怕并不多。一些大臣已经是第二晚上没出皇宫,不落家门了。
太子朱高炽从来没这么累过,他靠在一把软椅子上闭着眼睛,却完全无法入眠。一件件事像走马观灯一样闪过脑海。
偶尔之间,他觉得下令捉拿朱高煦是错的,会有一丝悔意闪过心头。然而不对付高煦,圣上驾崩于东宫,如何才解释得清楚,能让天下亿兆臣民全都信服?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已经做过的事,再反悔推测、就毫无作用了。
太子妃张氏似乎看出了高炽的心思,柔声在雷声雨声中安慰着他:“太子爷别担心,那么多大臣都向着您,一切都会办好。”
大明春色 第三百五十五章 宫中故事
皇宫内的砖地上积满了水,仿若一片湖泊。黑漆漆的天空忽然一闪,就像一块黑布突然被撕裂了。
顷刻间周围亮如白昼,周围的城楼、宫室都忽然清晰起来;在那一刻,隐约间有几个人抬着东西,正往一道宫门走去。除此之外,偌大的宫城仿佛瞬间空了一般,连一个人影也没看见。
过了稍许,“咯嘣”一声巨响,仿佛整座皇城都在颤栗。
隆隆隆的余声之后,大雨声中隐约有个声音道:“这阵子天气热,幸好用油布袋装了冰块。这阵雨下来,应该没那么热了。”
……春和殿的大殿内,挤满了宦官宫女,吵吵嚷嚷的声音,虽然有“哗哗”的雨声掩盖,但在春和殿里仍旧听得见。不过在高墙之外,就不可能听到了。
“干爹,这些都是勾通藩王的逆贼。”鬓发花白粗壮胡人宦官云祥(原名叫猛哥)弯着腰道。
被称作干爹的海涛面皮白净光滑,十分年轻。他强作威严的表情,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海涛开口道:“太子妃仁德贤明,对奴婢们很好,你们刚投过来,但只要记住‘忠心’二字,其它事儿都好说。”
猛哥忙弯腰点头道:“多谢干爹教授提点,多谢干爹!”
就在这时,司礼监太监狗儿道:“你们这帮逆贼,杀人灭口,对得起皇爷吗?”
猛哥冷冷道:“咱们一直对皇爷忠心耿耿用心侍候!狗儿,你是否对得起皇爷不好说,但肯定对不起太子爷!太子爷喜欢的那个宫女,是你亲自下手吊|死的罢?”
狗儿道:“咱家只是奉皇爷的意思!”
“哦……”猛哥恍然道,“现在咱们也只是奉太子爷的意思!”
海涛道:“少废话,全部干|掉!”
几个宦官拔出刀来,谭清却拦住了他们,“今晚这些人是俺的了,俺爱杀人,杀起来心里舒坦。”
那些被绑着的宦官宫女顿时大哭,一个宫女哭道:“奴婢甚么都不知道,奴婢甚么也没看见,求求你们,饶了我吧,我才十六岁,我不想死……”
谭清道:“你想死,我杀起来还没意思了。”
狗儿骂道:“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逆贼!颠倒黑白,必遭天谴!”
海涛不耐烦地说道:“敢情您还想经过三司法会审哩?”
……次日天刚蒙蒙亮,诸衙署官员便得到了消息,圣上驾崩于乾清宫。皇后懿旨,传召在京五寺六部诸府的所有官员、勋贵宗亲至乾清宫外,三品以上文武官员准许入乾清宫。
宫中四处都在布置国丧的东西了。
宦官告诉群臣道:“皇爷暴疾,未有遗诏便昏迷不醒。昨夜驾崩,今早发丧。”
右谕德杨荣拿起几张纸念起来,大意是讲皇帝驾崩前后的故事。
数日之前,前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既未经光禄寺,又未告知太医院,便擅自进贡红丸。纪纲巧于言辞,常进谗言,为邀功,说红丸为益寿延年进补强身之灵丹妙药,皇帝一时误信了纪纲的话,服用红丸。
皇帝前天旁晚便觉龙体不适,皇太子率文华殿诸臣问安。皇帝又召刑部尚书、兼户部尚书、兼北平布政使郭资,兵部尚书金忠,太常寺少卿袁珙等旧府近臣入见。帝与诸臣言及此事,诸臣急召太医院御医诊治。御医称“无疾”。
当晚夜深之后,皇帝不能寐,去坤宁宫与皇后叙话,昨日早上回乾清宫后病倒。
时汉王率征安南大军入京,率带甲精兵百余众至东安门外方止。汉王进宫面圣,时太子及诸臣、亦侍奉于帝榻之侧。汉王跪请曰:有功于社稷,灭国亦有大功,请父皇封赏。
帝问汉王想要何物。汉王曰:长兄文弱仁善,恐不能弹|压群臣,儿臣文武双全,请改立太子。
皇帝大怒,斥责汉王:尔长兄乃嫡长子,长子无过,岂能改立?
汉王又曰:儿臣最爱尼姑女道,闻父皇得一美人道士,藏于宫中,请赏赐。
皇帝更怒。彼女道者,忠烈景公之后,拜张三丰为师出家为道,常居宫中为皇后祈福。皇后善待之,曾结义为姐妹,赐名妙锦。身份不合礼法,岂能赐予汉王?
皇帝龙体不适,遂命太子书写诏令用宝,暂行监国,设法管束兄弟。
汉王悻悻而退,至奉先殿外。时宫中宦官内侍,多与汉王交好,以为今后长远之计。有宦官告知汉王,女道藏于祈福观中。
汉王大喜,行至祈福观,打伤宫人数人,强抢女道。
太子与汉王理论不得,汉王勇悍,无人能挡。太子无奈,遂奉诏命之意,召金吾左卫谭清带侍卫入宫,捉汉王去帝前认错。
汉王大急而奔。宫中内侍有与汉王勾结者,早已告知宫中密道,汉王遂从密道出宫,带兵打伤京营城门守卫多人,拂袖而去。
太子即刻封闭宫门,一面查密告汉王祈福观之处、及密道之所者,一面与诸大臣侍奉塌前,亲自进汤水,宽慰皇帝静养。
昨夜帝之疾忽然加重,御医慌忙用药,帝崩。诸御医畏罪,上吊自|裁。
……杨荣的故事讲完了,里面真假难辨,不过有皇后和近十个大臣出现在故事里,可以作证。
跪伏在乾清宫内外的大臣们听得津津有味,无论这东西是真是假,过程却比戏文还精彩。
一些人在心里还琢磨:早就听说汉王好|色,喜欢尼姑。没想到连女道士也合他的口味。
就在这时,太子朱高炽的声音哽咽道:“俺无才,上不能救治父皇,下不能安抚兄弟。请群臣迎汉王入京,继承大位。”
众臣哗然,纷纷劝阻太子。马上就有人大喊,劝太子更进一步,登基为帝。
太子又哭道:“高煦有功于国家,俺无寸功,不能受此大任。”
郭资大声道:“太子乃大行皇帝嫡长子、亲自册立的皇太子,一向宽厚仁义,今无过错,岂能轻言废立?”
金忠道:“当年太子镇守北平,抵御奸臣所率大军六十万,英明神武固若金汤,有功于朝廷。”
就在这时,解缙道:“太子是有过错的,昨日之事处置不当,不过……”
“解缙!”袁珙直呼其名道,“那你去云南,把汉王迎回来继位!”
马上有人骂道:“解缙勾结藩王,乃汉王党|羽,意图不轨!”
乾清宫前,顿时群情激奋,怒目看着解缙,因为杨荣的故事里,汉王回来是要“弹压”群臣的。解缙的脸抽搐起来,“下官只是说了句实话,下官真不是汉王党羽……”
官员们继续劝进,太子拒绝了,大哭之后晕倒,众内侍救起离开了乾清宫。
大明春色 第三百五十六章 变了人间
朱高煦等四人一行,走到四川布政使司巫山县的时候,已经是六月下旬了。不过他们离开京师,也才短短数日。
蜿蜒而崎岖的山谷土路,两边的山上葱葱郁郁。头顶上火辣的阳光晒得人头晕目眩,朱高煦等人都戴着大草帽,满头是大汗。妙锦则戴着帷帽,脸也用绸布包着只露了双美丽的杏眼,那打扮看起来就像西域胡姬一般。
路边有一处树荫,朱高煦率先策马走到树荫下,然后取下水袋,先捧给马喝了几口,然后才仰头灌水。几个人都下马饮水歇息。
就在这时,路上两个穿着褴褛道袍的人走过来了,也走向树荫下。
其中一个道人鞠躬道:“鬼王出,人间变。我有符水,逢凶化吉。”
韦达道:“骗人的。”
朱高煦抬手制止韦达,问道人:“你们是白莲教|徒?”
道人摇头道:“贫道等,乃辟邪教教|众,拜于辟邪神女麾下,专对付本地的鬼王妖法。”
朱高煦摸出几张宝钞,道人却摇头道:“有黄白之物吗?”朱高煦只好给了他一串铜钱,道人收了,拿出一只烧制粗劣的小瓶递上来。
朱高煦又问鬼王寺怎么走,道士比划着描述了一番,并好心劝他:“鬼王作妖法时,遮天蔽日,人畜无命,阁下等最好不要稀奇靠近。”
道别之时,朱高煦忽然说道:“鬼是变不了人间的,只有人才行。”
以前王贵、王斌二人都描述过,从大江(长江)江畔怎么去鬼王寺的道路,这时又有了辟邪教道士的实地指点,大伙儿继续骑马沿山谷的道路走。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下午的太阳偏西到山顶了,他们总算找到了那悬在峭壁的鬼王寺。
大伙儿把马拴在庙里,从寺庙里进了溶洞、拉响洞子尽头的铜铃。等了许久之后,一块巨石被几个汉子合力推开了。
朱高煦走出洞子,瞿能父子、盛庸等人脸上的惊诧仍未消失。片刻后,王贵哽咽道:“奴婢拜见王爷,奴婢在此地的日子,无时无刻不在念想着王爷!”
齐泰、盛庸、瞿良材、王贵四人这才纷纷执礼拜见。朱高煦也向他们引荐了身边的韦达、妙锦和王寅,相互见礼了一番。
“一次道别便是数载,这些年诸位过得如何?”朱高煦问道。
于是几个人带着朱高煦等人下悬崖,亲眼去看他们是如何活着的。在山谷里,朱高煦等人观看到修建的木房子,种的菜和瓜果豆类,养的鸡鸭鹅等禽类。
齐泰道:“小溪里还有鱼虾和螃蟹。我编了竹篾,上午正捞到了一些鱼虾,今晚下厨招待汉王。”
瞿能笑道:“我那里还藏着两罐酒,过年都舍不得喝哩。”
盛庸道:“甚好,一顿宴席凑足了。”
山谷里太阳下山得早,齐泰等四人都回去准备晚宴了,告诉汉王回屋便到齐泰家里喝茶。
朱高煦等人便继续在那条草木横生的小溪边走动。妙锦认出了溪边的那些树木是桃树,便微笑道:“若是春天,此地肯定是遍地桃花芬芳。”
“所以齐公等人给此地取了个名字,叫‘巫山桃花源’。”朱高煦道。
周围非常幽静,连一丝风也没有,只有小溪里传来细微的流水汩汩之声。蓝蓝的天空还很明亮,但太阳已经从峭壁上落下去了,山谷里阴了下来,凉快了不少。
妙锦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要是一辈子都能躲在这样的地方,不再去理会那些俗事纷扰,说不定也挺好的。”
朱高煦道:“与世隔绝之地,初来乍到还好,时间长了很无趣。”
妙锦脱口道:“不是有汉王么……”
她说到这里,发觉身后还有韦达和两个宦官,眼睛里顿时露出不好意思的眼神,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朱高煦默不作声,他根本不用想,太多的事无法放下了!愤怒、仇|恨、欲|望、不甘、不舍、担忧,无数的情绪在侵蚀着他的心。哪怕是这宁静的幽谷,与世隔绝的桃源,也无法丝毫平息他内心五彩斑斓、颜色复杂的火焰。
“我知道汉王放不下,只是随口说说,你别当真。”妙锦的声音柔声道。
朱高煦道:“这等事以后再说罢,现在我还不能逃避。”
他沉吟片刻,眼睛越来越红,忍不住说道:“既然老天用两个女子来帮我,让我死里逃生,我已感觉到了上天的召唤。那便是席卷天下、颠|覆宇内,严惩那些满腹谎言阴谋的恶毒小人,让他们都在大炮和铁蹄下颤栗发抖,悔悟所犯下的罪|行!没有任何人能阻拦我复仇的决心。”
妙锦抬起头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她沉默不语,不再劝他一句。
朱高煦早就揣摩过,史上的汉王应该没造反,汉王打完了天下、不过是等着强行被讲述成一个愚蠢可笑滑稽的反贼;可如果汉王那么滑稽,那些在战场上、被一次次击败的建文大将,不是更蠢么?
而今朱高煦打完安南国,刚回到京师,莫名其妙就掉进了一个大陷阱。他更坚定了自己的看法:汉王本身就是个巨大威|胁,反不反随你,但肯定迟早被弄|死!
如果现在的朱高煦还是一个甚么都没有的赌徒,他应该会忍了,会渐渐适应并看得惯这一切。但是他好不容易变成了个亲王,拥有那么多东西,就这样算了?
朱高煦转头道:“宫里一定发生了甚么事,太突然了。事前我一点风声都没察觉,要不是妙锦和王寅给我报信,我一进了文楼那地方,里面肯定有陷阱。若是没有马皇后告诉我那个密道,咱们也不可能逃出去。只要我朱高煦不死,今后必定不会亏待了你们。”
王寅听罢忙躬身谢恩。妙锦却轻轻一笑,不知她是看不起一个亲王给予她的东西,还是根本就不在乎。
妙锦犹自向前走了几步,朱高煦追了上去。王贵一直在身后察言观色,此时立刻做了个手势止住另外两人,他们便站在几步之外等着。
妙锦低着头小声道:“那天在宫中时,形势危急,汉王只说了三个字,怕后悔。我想再听一遍,你说细致一些。”
朱高煦沉吟片刻,便不紧不慢地叙述道:“彼时王寅告诉我宫中可能出事了,我顿时便察觉到,确实有些异样,为甚么金忠非得带我走东华门?我也没来得及多想,便欲先出皇宫,搞清楚状况再说。但我往回走了没多远,见着谭清竟然带着甲兵进宫来了!
我立刻明白,不仅文楼里有陷阱,整个皇宫东南区域都是大坑!马皇后说的那个密道,我以前没在意,反正建文跑掉后也死了,但当时就有了大用。我便决定从奉先殿下面的密道逃走,径直往北跑。
但是在路上我忽然想起,那小宦官说他是章炎的儿子、称妙锦为大姐姐,平素必定与妙锦有往来。我在东宫奸|党的眼皮底下逃掉,让他们功败垂成,事后妙锦能脱得了干系?”
朱高煦的脸色发青道,“做这种事,他们连亲兄弟也要置之死地而后快,早已六亲不认,妙锦若继续留在宫中,恐怕很难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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