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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贵子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地黄丸
詹亮昏黄的双目留下两行浑浊的泪,在纸上按了手印,长长的叹了口气,道“阿娪,是七叔对不住你分了好,分了清净,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看着詹亮离去时苍老的背影,詹文君心中一痛,阿父临死时拉着她的手,千叮万嘱,不想让詹氏四分五裂,可没想到才过了几年,就在自己一手策划下走到了这步田地
或许,阿父冥冥中,早料到了今日
是女儿不孝,等度过这次危机,女儿再向阿父请罪,詹氏必定重兴
我保证
詹文君同样按了手印,由詹天拿着递给了詹珽,詹珽怒道“你们休想走的干净鹿脯丢了,是整个詹氏的责任,谁也不许”
“好了好了,说那么多做什么,咱们六个人,五个都按了手印,就你一个反对也没用。”詹熙拉着詹珽的手,就要往纸上按,却忘了詹珽身怀武艺,被他一挥,踉跄着跌到了一旁,正好撞到詹天身上,两人抱作一团,滚到了地上。
詹文君淡淡的道“詹珽,莫非你还想惊动顾县令吗”
詹珽一惊,顾允上次的态度很明显,他秉持公正,凭证据说话,若是看到文书上五人的指印,肯定会裁定分家合乎律法,真闹了去,也是自取其辱。
“子愚”
朱睿应声站起,走到詹珽身边,高山一样的身材充满了逼人的压迫感,他神目如电,冷冷的盯着詹珽,让人不寒而栗。
詹珽身子一颤,举目四顾,却惊觉在这整个房间内,他们都姓詹,嫡出,高贵,而自己,却始终只是个外人而已
就如同当年那个在雪地中凄凉等死的婴儿,无助,弱小
二十年了,什么都没有变
詹珽突然间心丧若死,瘫倒在椅子上,拿起手在自己那一份上按了手印。
詹文君转身,走到门口时站住,低声道“九弟,以后好自为之”





寒门贵子 第八十一章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在詹文君亲手割裂詹氏一族的时候,徐佑带着左彣来到钱塘县衙门前。有了上次的经历,守门的衙卒哪里还敢张扬,见到徐佑态度很是和善,先让另一人进去通报,然后躬身引着徐佑转过照壁和莲池,从喜门到了大堂,恭敬的道“郎君,明府正在审案,您若是不急,不妨先到二堂等候。”
徐佑点点头,正要迈步,得到消息的鲍熙已经迎了出来,挥手让带路的衙卒退下,拱手为礼,道“徐郎君”
徐佑如今是齐民,举止自当谨慎,躬身一揖,道“鲍主簿”
“不敢”
鲍熙侧过身,道“请”
跟着鲍熙进了二堂,这是县令和幕僚们议事的地方。简单的三间通舍,布局简陋,却带着肃穆之气。
徐佑坐在东边客位,有青衣小童奉上清茶,他端起和鲍熙遥举做陪,抿了一小口,入口微涩,然后轻轻放下。
魏晋南北朝时茶文化开始兴起,有“客来点茶,客辞点汤”的说法,这种习俗合乎世故人情,也合乎茶道的雅趣。后来到了宋朝,不知何故,逐渐变成了客来点茶汤却不饮,等主人端茶,仆从高呼送客,从头至尾,茶成了摆设和道具,也就是后来清朝时广为人知的“端茶送客”的由来。
鲍熙和徐佑也算是熟识,知道他无事不登三宝殿,懒得拐弯抹角的打机锋,笑道“郎君今日登门,可是有事相托明府”
他是顾允的绝对心腹,无论何事,徐佑都没有隐瞒的必要,道“今日詹氏在至宾楼议事,主薄可知其详”
鲍熙略一皱眉,道“上次他们在至宾楼里大打出手,要不是明府赶到,还不知要闹出多大的乱子。这次又是要做什么”
要说今日詹氏众人齐聚,鲍熙没有得到消息,徐佑是绝对不信的,身为一县主簿,这点耳目灵通都做不到,又如何协助顾允打理偌大的钱塘
“据闻,郭夫人有意将詹氏的产业分给各房,詹珽也在其内”
“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好一条脱身之计”鲍熙目光闪烁,上下打量着徐佑,好一会才道“不过,若鲍某所料不差,这必定不会是詹文君自己的主意”
徐佑轻笑道“郭夫人胸有韬略,非等闲女子,其他人皆碌碌之辈,焉能左右她的想法”
鲍熙也是一笑,道;“看来徐郎对詹文君评价甚高”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茶,道“既然你们有了这等妙计,又来找明府何干”
“一个詹珽无关要紧,分了家就足以让他进退失据可天师道却不是那么好说话,若席元达通过刺史府给钱塘县行文,要明府裁定鹿脯丢失在前,詹氏分家在后,强迫詹氏一体赔付,到了那时,恐怕依然脱身不得”
“这倒是个麻烦”
正在这时,二堂跟大堂相连的那扇木门打开,顾允走了进来,看到徐佑大喜,道“微之,上次约好三日后再会,你可倒好,携了佳人跑到明玉山中逍遥去了,留我在此污浊处度日如年,好不气人”
徐佑笑道“飞卿何苦捉弄我要不是初来乍到就得罪了县里的贵人们,我又怎会失信于你呢”
顾允捉住了徐佑的手,拉着他坐到主位的床榻上去。虽然明知在这个时代,床榻的实际意义就跟后世的长条板凳差不多,但两个大男人这样公然跌坐在床上,实在让徐佑觉得别扭。
更痛苦的是,他无论如何不能将这种别扭表露出来,否则一来失了风雅,二来,怕也要失去顾允这个朋友。
“你的事我都清楚,却是无端被扯进了这场风波之内。且放宽心,无论他们闹的如何,我保你平安无事 ”
顾允肤白如玉,秀美柔和,近距离看去真是跟妇人无疑。尤其身上的熏香聚而不散,一丝丝的钻入鼻中,让徐佑头晕眼花,真真的安能辨我是雌雄
“谢过飞卿”顾允接有主上的密旨,必然会倾尽全力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徐佑对这一点还是很放心的,道“只是詹氏”
“詹氏也是可怜,家中安坐,祸至天来”顾允叹道“天师道此次着实过分了点,七块鹿脯就想吞下扬州七个中下等的世族,真是”
“明府”
鲍熙突然咳嗽了几声,打断了顾允的话,道“徐郎君今日来,是要告知詹氏的最新动向,别事容日后再聊不迟”
顾允看了眼鲍熙,也知一时口快,说了不该说的话,对徐佑歉然道“微之,非我故意隐瞒,实在是此中内情牵连广泛,你知道少些,也少点烦恼”
徐佑当然知道顾允刚才话中提到的是什么,他早从李易凤那里得知详细内情,不过这时候却不能露出分毫,笑道“我像是自寻烦恼的人吗”
顾允佯装作态,眯着眼瞧他,摇头道“不像,你像是乐天知命的”
“乐天知命,故不忧”徐佑大声笑道“知我者,飞卿也”
顾允眼睛一亮,道“微之也治易经”
乐天知命,故不忧。此句出自易传系辞。徐佑谦逊道“略通一二,不敢言治”
他越是如此说,顾允越是心痒痒,身子下意识的往前挪移了几分,道“今人皆以易为占卜之书,微之以为如何”
魏晋南北朝时,周易的研究分为了象数与义理两派,简单点说就是一个注重卦象的具体形式,一个注重探寻内中的哲学思想,尤其玄学兴盛之后,易更大程度上变成了精神空虚的上流社会来寻仙问道的根本典籍。
徐佑察言观色,笑道“此言大谬易讲述的乃圣人之道,岂是装神弄鬼之辈所能明了”
顾允又趋前几分,道“此言何解”
“易讲了四种圣人之道,一是察言,二是观变,三是制器,四才是占卜,重占卜而轻其他,正如郑人买其椟而还其珠,岂不是大谬”
这是十翼里的论调,顾允既然对易经感兴趣,自是读过的,所以并不见异,道“然察言、观变、制器三道,又怎能同占卜相提并论察言不过权术,观变亦是中庸,制器乃教人取法自然,唯有占卜可通鬼神,趋吉避凶。四者皆圣人道,而占卜为首,所以今人以易为占卜之书,何为大谬”
易经博大精深,从古至今对其注释者甚多,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也就造就了无数的学派和追随者。有学派就有争论,故而在清谈兴盛的这个时代,名流贵族们常常从易中发现论点,再从中寻找论据,最后进行论证。若是放到后世,这些人参加高考写议论文,必定个个满分无疑。
“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通幽明之故,尽事物之情,而示开物成务之道也。圣人之忧患后世,可谓之矣。所以说易是忧患之书,有理而后有象,有象而后有数,先知义理,而后知象数,才是真正的趋吉避凶。不通义理,只论象数,是堪舆家蛊惑人心之言”
徐佑今天有事前来,实在不想跟顾允瞎扯淡,但时人以清谈为雅事,若是直接拒绝,显得庸俗不堪,所以直接就把程颐的伊川易传里的理论抄来震一震顾允。
不过程学完全摈弃了象数占卜的老庄精义,取而代之以世俗伦理人情,最终目的是用来规范社会道德行为。程颐的做法说实在的有点矫枉过正,虽为理学大儒,但并非徐佑所爱。
顾允身子一震,低首望着地上的某处微小尘埃,道“易是忧患之书”猛然抬头,目光如痴,道“微之,今夜你我连榻夜话,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你走了”
徐佑哭笑不得,却也只能先答应下来。又说了今日詹氏分家之事,顾允笑道“无妨,若是刺史府行文,我先拖着就是。这等事其实都有理在,该怎么判,存乎一心而已。微之,你给我句实话,是不是真的要帮詹文君如果你开口,我就是硬判了詹珽自行赔付鹿脯也不是什么难事,天师道和刺史府那边,自有我顶着便是了”
眼看鲍熙以手掩口,又要咳嗽连连,徐佑婉拒道“飞卿牧守钱塘,正身、勤民、抚孤、敦本、修人,是一县父母,非我一人之友,若因一己之私坏了你的声誉,佑百死莫赎。只要能够在律法允许的范围内,暂时拖延一二,已是感激不尽”
顾允微微一笑,不以为意,转头对鲍熙道“你看,此乃诤友,我之徐原也”
三国时吴国大司马吕岱有一个好朋友叫徐原,每逢他有过错,徐原就据理以争,还在众人中议论,丝毫不留情面。吕岱非但不以为意,还闻过则喜,在徐原逝世后更是痛哭不已,时人传为美谈。
徐佑脑海中飞快的过滤了一番,确定这个徐原不是徐氏一族的先辈,不然顾允这个类比可要闹出笑话来了。
这时大堂隐约传来哭声,鲍熙疑惑道“明府,前堂审的如何了”
顾允这才甩开袍袖,大呼道“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却忘了这档事了先生,此案大为棘手,我特来寻你商议”




寒门贵子 第八十二章 为永世之定法
仔细听顾允说了案情,徐佑这才恍然。原来钱塘县有一人叫仇羊皮,因家贫,母亲死后无力安葬,所以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卖给了同县的李冬。其女仇三只有七岁,出落的眉目清秀,十足的美人胚子,被李冬以十倍高价又卖给了句章县的梁青,但没有说明仇三的来历。
后来因邻人告发,仇羊皮和李冬被抓归案。按照楚国盗律“卖子孙者刑一岁掠人、掠卖人、和卖人为奴婢者,处死”,所以此案乍看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顾允道“杜县尉的意思是,按律处仇羊皮一年刑期,处李冬绞刑。而李县丞却不同意”
“按律自当如此”鲍熙问道“李县丞为何不同意”
“说来话长”
顾允转头高声道“来人”
立刻从屏风后转出一个黑衣男子,身形瘦长,神气内敛,低首垂眉间却自有一派洒然风度。
“去大堂请李县丞、杜县尉来此叙话”
“诺”
黑衣男子躬身退下,徐佑观他步伐稳健,落地生根,应该不是县衙里的衙卒。不过想想顾允的出身,有几个高手护卫也在情理之中。
过了片刻,进来两个人,一个面容瘦癯,如枯叶将死,走起路来摇摇欲坠,正是钱塘县丞李定之。另一个高大粗壮,肌肤黝黑,顾盼间意气飞扬,却是县尉杜三省。
一县之内,以县令为长,县丞次之,也就是第二把手,县尉再次之,不过县尉主管刑狱盗捕,权力很大,有时候甚至不把县丞放在眼里。
“见,见过明府”李定之说话时急喘吁吁,仿佛下一刻就会接不上气息似的,让人听来十分的难受。
“明府,还是我说的,李冬其罪当死,不管什么理由,都不能为他开脱”杜三省的嗓门跟他的身子一样粗大,就像千金巨锤敲到了一枚破鼓上,闷声闷气,比李定之更让人受不了。
徐佑安坐一旁,突然有点可怜顾允,天天跟这样两个人共事,先不说性格为人如何,单单说起话来,就很是够呛
“杜县尉,你先不要急”鲍熙笑道“让我们先听听李县丞的理由,要是在理,大家还可以商议,要是不在理,到时候明府自有决断。”
杜三省哼了一声,道“鲍主簿,你是明白人,莫非还不清楚县丞打的什么主意这个李冬,可是他的同宗侄儿”
顾允一愣,奇道“刚才在大堂,你怎么没说”
杜三省眉角一挑,道“明府,我虽然是粗人,但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堂前那么多人在,说出去难免会让人觉得咱们钱塘县护短徇私”
“杜三省,你少少血口喷,喷人”李定之额头青筋暴起,指着杜三省怒道“李冬是我侄儿不假,可早年两家交恶,已断了往来,街坊四邻谁人不知我我按律办差,尽忠于上,就算不是李冬,换,换了别人,同样要”
“要怎样要包庇袒护”杜三省猛的跨前一步,李定之在他身边就如同三岁小儿,道“李定之,别以为你的勾当我不清楚,真兜出来,第一个倒霉的是你”
徐佑冷眼旁观,这两人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应该在顾允来钱塘之前就已经水火不容了,只是在上司面前如此没大没小,公然撕逼,恐怕背后另有隐情。
“够了”
顾允皱起了眉,无奈容颜太秀,连蹙眉也像极了女子,但这一声“够了”,听在李定之和杜三省耳边,却同时一震,乖乖的束手而立,不敢再说一字。
“李县丞,你说,为什么不该处死李冬”
李定之清了清嗓子,平复下心气,道“盗律有规定,卖子孙只有一年刑期,卖五服内亲属,是尊长者才处死刑,期亲及妾与子妇的均为流放,而买者却罔加死刑,虽然情由不同,但罪罚区别过大,不能使人信服”
杜三省立刻辩驳道“仇羊皮卖女之时,已经言明仇三是亲女,既不是奴,也不是婢,而是地地道道的良人。李冬知良而公买,诚然于律法无犯,但转手又高价卖给梁青,却犯了和掠与卖人之罪,两罪共罚,处死乃公允之极”
李定之这会也不喘了,语速极快,道“律法有别条规定知人掠盗之物,而故意买者,以随从论,李冬买了仇三顶多以随从论处且仇羊皮卖女之时,已经言明不再赎回,仇三已成李冬的奴婢,属于家财,将家财转卖他人,有哪条律法规定不许的所以属下以为,随从之罪,不得超过仇羊皮,处李冬以流刑已经足以惩戒。”
顾允点头道“县丞此言,确也在理杜县尉,你还有何话说”
杜三省口才不及李定之,此时有些急了,道“仇三虽被仇羊皮卖给李冬,但其本质依然是良人,知良而买,然后又隐瞒良人的身份,转卖梁青。这等行迹,买之于女父,随即卖之于他人,就是闹到金陵去,也是死罪无疑。明府,你初莅钱塘,不懂刑名之事,且莫被小人欺瞒,遗祸己身。”
“放肆”
顾允冷冷道“杜县尉,朝廷定二堂议事,本就是广开言路,集思广益之举,我允尔等互辩,有理说理,无理就不要纠缠你退下吧”
杜三省一脸愤懑,显然很不服气,大咧咧的一拱手,然后掉头离去。
李定之眼中露出得意之色,道“明府洞光烛照,实为钱塘百姓之福”
“你也退下仇羊皮和李冬暂且收押,梁青无罪开释,让他回家去吧”
“诺”李定之心知顾允还要跟鲍熙商议,但此事几乎板上钉钉,不会再翻出什么幺蛾子了,心满意足的离开。
“先生,你怎么看”
鲍熙笑道“杜县尉所言其实也有道理,盗律明文规定,若是不按律法裁决,真闹开去,对明府的前程有碍”
顾允摇头道“人命之事,岂能等闲视之盲从律法而忽视实情,才是真正的阻碍了日后的前程。”
鲍熙手抚长须,道“卖子孙者一岁刑,而卖良则是死罪,明府有没有想过,为何朝廷会制定这般的律法”
“这个”顾允诚恳的道“我确实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请先生指点。”
鲍熙正要说话,却见徐佑在旁若有所思,起了考校他的心,故意问道“徐郎君,你觉得呢”
徐佑微微一笑,道“佑粗鄙武夫,哪里懂的这些,主簿莫要为难在下了。”
他越是如此,鲍熙越是感觉他深不可测,更要探究个明白,执意再三的相请,连顾允也凑热闹道“微之不要谦虚,此案关系人命,若有所思,还望直言相告。”
徐佑犹豫了下,道“那恕在下献丑了飞卿的谨慎是对的,狱事莫重于大辟,人头不是韭菜,割了还能再长出来,所以必须慎之又慎。”
“哈,微之此论妙不可言”顾允鼓掌大笑,继而慨然道“不过,日后恐无法再食韭菁了。”
韭菁就是韭菜花,汉朝崔寔 四民月令里有“七月藏韭菁”的句子,魏晋时为家常佐菜,深受大众喜爱。徐佑又道“朝廷定律法,所虑实多,有时从宽,有时从严。譬如盗律,卖子女者仅一岁刑,这是因为非到了生死难处,没有父母会将子女做货物卖出,有时候卖了子女,父母得钱财以养老续命,子女也得以他处而安身,此事虽惨,但两害相权取其轻,故而从宽。至于掠人卖良者定成死罪,却是为了警饬世人,不得因钱财之利,而至良家骨肉分离,此等人灭绝人心,百死莫赎,故而律法从严,大快人心。”
顾允听到一半,已经收敛了笑容,正襟危坐,目视徐佑,款款深情处,几乎让人以为在窥视情郎。等他说完,立刻赞道“微之真是良师益友,所见所知,我望尘莫及。前些时日,听你迁想妙得之论,还以为微之是出尘之逸士。今日听了从宽从严之说,才知微之也是入世之贤者。”
徐佑急苦笑道“胡言乱语罢了,飞卿折煞我了”
两人在这边卿卿我我,鲍熙的眸子里却掠过一道难以遏制的惊讶。要知道这个时代连主掌刑名的官吏也未必精通律法,更别说像徐佑这种出身于门阀世族的贵人们。他见识如此广泛,实在跟那个传闻中任性妄为的纨绔子弟大大的不同。
义兴徐氏,百年豪族,果然厉害之极
鲍熙突然问道“徐郎君,若依你之见,此案该当如何处置”
既然开了头,徐佑也就不再藏拙,冷然道“仇羊皮卖女葬母,处一岁刑,颇为妥当。至于李冬,他转卖给梁青时,没有告知仇三的真实情况,若是梁青以为仇三是真奴婢,更或转卖,因此流漂,罔知所在,家人追赎,求访无处,永沉贱隶,无复良期。按其罪状,与掠无异。且法严而奸易息,政宽而民多犯,水火之喻,先典明文。李冬,处死可也”
无论前世今生,徐佑最恨人贩,他出身贫贱,孤苦无依,幼年时在孤儿院的玩伴,多有人被转卖而不知所踪,可当时法律对人贩处置过轻,难以形成震慑力,所以针对楚国的死刑,如何能不支持
鲍熙凝视徐佑良久,转头望向顾允,道“徐郎君所言,正是我的意见。今谓买人亲属而复决卖,不告前人良状由绪,处同掠罪。李冬,判绞刑”
顾允沉思了片刻,定下了决心,道“依两位之言,明日升堂,裁定此案”
徐佑突然起身,对着顾允一揖,道“佑尚有一事,请飞卿上书朝廷,以为永世之定法”
顾允见徐佑说的郑重,脸色一正,道“微之请说”
“据李县丞所言,五服相卖,皆有明条,买者之罪,却律所不载。我以为治本之法,不在流,不在岁刑,更不在绞死,而在让掠人良者,无处可卖,无人敢买,此消彼长,自然掠人者日少今买者如李冬,若是不转卖他人,又隐瞒情状,按律只能无罪释放,如此刑罚,不动皮毛,不伤筋骨,如何禁的住人性之恶所以请飞卿上书,今后不仅卖者重罪,买良者亦是同犯,且不以随从论”
顾允走到徐佑身前,一揖到地,允诺道“倾我举族之力,必令朝廷通过此议微之良善之心,足为万世表率,允为那些流漂异处的可怜人,谢过微之”




寒门贵子 第八十三章 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是夜,徐佑眠宿县衙,与顾允挑灯畅谈,两人谈诗论画,醉酒狂歌,人生得一知己,真是好不快意。
晨日初升,徐佑从睡梦中醒来,见自己衣衫尽去,换了贴身的衣物,不知是什么材料,非丝非棉,穿着却极为舒服。再往旁边一看,顾允抱着被子睡的正香,徐佑下意识的就想一脚踹过去,幸好及时忍住了冲动。
他也不算多么讲究的人,幼年时连垃圾堆都睡的很香,更别说跟别人挤着一起睡了。但成年以后就真的没再跟男同胞同床共枕过,尤其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顾允眉目如画,犹胜处子,露在被子外的脖颈白皙如玉,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扑上去似的,让他感觉十分别扭。
楚国男风太盛,美男子又多的数不过来,徐佑真没有掰弯自个的打算,扭过头去,轻手轻脚的下了床,正四处寻找衣服,一个俏丽婢女端着铜盘走了进来。
“郎君,婢子莲华服侍你洗漱。”
这婢女十五六岁的年纪,青春正好,身段袅娜,胆子也是不小,兴许很少见自家郎君留宿客人,按捺不住好奇心,不住的偷偷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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