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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春色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西风紧
果然徐辉祖过了一会儿便道:“没啥大事,不过眼下还是慎重一点好。”
他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看着何福道:“成败不足以论英雄。灵壁之战(靖难战争时期),何将军虽败于高煦之手,但你没有死守灵璧工事。何将军在听说平安部被燕军围攻之时,敢于冒险倾巢出工事、豁出去拼。可见将军是有胆魄的人。”
徐辉祖又转头看向吴高:“江阴侯也与高煦交过手。北平之战时,李景隆、江阴侯南北两面夹击北平。江阴侯率辽东兵攻高煦防守的永平城,以十倍兵力,仍先修建围城工事,稳打稳扎。后来燕兵来援,江阴侯只得退兵。足见江阴侯不贪功,不骄不躁十分沉得住气。”
徐辉祖抬起手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们不要多心,我不是在评论二人高低,只是说你们的性子。战场上风云莫测、瞬息万变,谁也无法全然料定偌大的战场上正在发生甚么、将会发生甚么,这时候是最能体现一方大将性情的时候。我认为,宁远侯胆子更大,江阴侯更加稳妥。”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此番贵州之战,反而需要敢于冒进的大将。何福、邱福是最好的人选……当然邱福是不可能用的,他会乐呵呵地带着兵去投降高煦。”
何福与吴高冷不丁听到评论邱福,都不禁莞尔。
徐辉祖却一本正经,毫无笑意,他沉吟片刻,终于对吴高道:“江阴侯若驰援贵州,一定要把胆子拿出来,豁出去跟他拼!朝廷拥兵二百万,不怕与高煦两败俱伤,只怕输了气势!”
吴高抱拳拜道:“末将谨记魏国公真言!”
“一切明晨见分晓。”徐辉祖瞪眼道,“高煦这个逆子,欠收拾!再没有长辈兄长去狠狠教训他,他不知天高地厚,怕是要变成混世魔王了,将这天下搅得天翻地覆,毫无规矩方圆。”
吴高谦虚地说道:“若是魏国公能亲自出马,那定能稳操胜券。”
徐辉祖露出十分憋屈的表情,“当年靖难之役,若是我没有被朝廷临阵调走,不打得他满地找牙!”
“罢了罢了。”徐辉祖摆了摆手,扭头道,“此番朝廷要是用了我的大略,一战便能定乾坤!让高煦偷鸡(贵州)不成,再丢云南一把米,在四川变成笼中之鸟,困守死地。好让他明白,不听话的后辈、下场都不会好。”
俩人拜道:“祝明日御门朝议,魏国公旗开得胜!”
……第二天早晨,天上竟然下起了雨。冬月最后两天的天气已十分寒冷,下雨更冷。积水沿着巍峨的宫室重檐上往下淌,皇城里的砖地上仿佛一片水海,幸好有大量的明渠和暗渠,不然非得淹起来不可。
陆续一些打着伞的文武大臣,趟着积水向台基上的奉天门走去了。玉石雕琢的各种动物,坚如磐石的不变眼神、仿佛在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系着大明皇朝万里江山的新一轮|暴|力争夺,即将在这里酝酿、并很快拉开序幕。
这样的关键一天,却没有宏大的礼乐,人也不多。雨中只有一个人语气不惊地说:“冬天下这么大的雨,还真是少见。”
另一个打着伞的人稍稍挪了一下伞,露出了脸,正是兵部尚书金忠,金忠瞧了一番雨幕,点头道:“魏国公说的是,这天气着实不多见。”
徐辉祖马上又道:“对了,能用汉王府那个钱长史,把郭部堂(郭资)换回来吗?或许朝廷还可以再加点条件。”
“哦?”金忠愣了一下,他似乎意识到这是一个甚么交易,不只是朝廷与汉王的交易、可能还有别的意思。金忠没有马上回答,用伞指着上面道,“先去御门再说。”
徐辉祖点头道:“请。”





大明春色 第四百一十六章 交易
众人都打着伞,不过靴子、袍服下摆还是难免被雨水打湿,奉天门门口的砖地上潮|湿一片。
今早来了不少人,有文臣也有武将。最稀奇的是官职地位差别非常大,有国公、部堂,也有耿通这样的七品科道官……不过只要有人稍微留心,就能发现,很多官位很高的人却并没有到,在场的列位者与官职高低关系不大。
眼下这些人,才是洪熙朝廷筛选出来的亲信文武。
兵部尚书金忠随便看了一下,就能大概明白,其中大概有四种人。
一是旧燕王府心腹谋士,金忠、袁珙、吕震;包括未到的姚广孝,在太宗立太子时坚定地站在了朱高炽这边。二是东宫官员出身的文官,三杨等人。三是投降了的建文朝重要文官,蹇义、夏元吉。
四是“靖难之役”中的北军武将。
不是所有的靖难武将都在。靖难武将太多,人一多就不可能都一条心!
像公然支持汉王的邱福,便未被准备前来,以及与邱福关系好的武城侯王聪等。除此之外,没来的人还有一些疑似与汉王关系好的侯伯爵,如王宁;毫无建树的几个驸马都尉……
而那些曾留守北平、辅佐过朱高炽守城的武将,隆平侯张信等人,他们立刻得到了重用,大多参加了今日的御前会议。
更多的是一些在“靖难之役”中有军功、但没得到先帝特别厚待的武将们,朱高炽称帝后才给他们升官加爵。
比如谭忠(其父谭渊战死),因为犯了人命案,降爵为伯,被立刻恢复了崇安侯;带着一大票船投降的水师大将陈瑄,只封了伯,立刻被加封为侯;战功赫赫的泾国公陈亨之子陈懋,被降爵世袭了个伯,很快被升为宁阳侯;以及能征善战却没封爵的柳升,也得到了安远侯的爵位。
大家因为高炽登基为帝,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以前的功劳得到了认可,心里都是感激今上的。
所以这些在京的大多数文武,根本不相信汉王说的谋君弑父。弑父这等大逆不道丧心病狂的事,在大明朝完全不容于世、极其罕见。一向有仁厚名声的高炽会干此事?实在难以叫人相信。那么多读圣贤书的东宫党|羽,似乎更不可能一起合谋干这种事!
加上京师一大帮文臣、国子监学生、生员文人出示证据供词,以及各种文章的舆情;人们基本认为谋君弑父只是藩王造反的借口。或许东宫故吏确实干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但并不影响大伙儿的俸禄以及升官加爵,所以并不重要。
今上登基几个月来,确是干了很多对稳固皇位有益的事……
不过只有一个人例外,不属于这四种人的任何一方,那便是徐辉祖。
此人是武将,却根本不是燕王府一系的人。徐辉祖很受大家关注,毕竟是供奉在城隍庙里神灵的长子!而且他的个子极其高大,魁梧身材超过了奉天门里的所有人。
传言徐辉祖很能打,“靖难之役”因为被文弱的建文皇帝猜忌,才没啥战绩可言。
武将们看见徐辉祖是有点膈应,但一想到汉王如果进京,他们这些被洪熙帝重用、刚刚加官进爵的人,肯定要被打回原形,让位给汉王府一系;于是以前的旧怨也似乎变得稀薄了……毕竟真正出身燕王府护卫的武将,活到现在的并不多;所谓“靖难功臣”,其中不少是投降的建文朝武将,或早或迟罢了。
众人等了一会儿,朱高炽从奉天门北边的入口进来,走上了上面的宝座。
“臣等叩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诸臣跪伏齐呼道。
“免礼了。”朱高炽的口气里有点喘,“今日议事,朕想明白诸位爱卿对平叛方略的主张。有两个方略,你们先听听。”他说罢转头看向兵部尚书金忠这边。
金忠展开一份奏章,开始念张辅的言辞,里面诉苦的内容当然不念。念完之后,徐辉祖出列,当众谈起了另一个方略。
御门内渐渐嘈杂起来了,人们议论纷纷,还有交头接耳者。看来今天的两个方略,是不可能让所有人异口同声了;或许只有简单明了的军政之见、才能没有争执,大战方略显然不属于此类。
……金忠只负责念张辅的奏章,念完之后他就一声不吭了。
他现在心里主要想的事、反而不是人们关心的大战方略,却是之前在御门石阶上,徐辉祖说的“交易”。
交易的表面意思,徐辉祖说拿汉王府钱长史、交换被叛军逮住的郭资,如果条件不够,还可以加上别的东西。但金忠当时就感受到,徐辉祖提到的这个交易,不仅仅是指朝廷与汉王府!
若是如此简单,那就太奇怪了!郭资的死活,关徐辉祖何事?他们俩人简直一点关系也没有,一个文官一个勋贵身份迥异,郭资对徐辉祖毫无价值。
郭资只对金忠、袁珙等人有用,他们不仅在北平相处得很好,在一系列政见和谋略中,也是重要同盟。损失了郭资,金忠感觉四肢的力气也好像小了一大截……
金忠皱眉苦思,再次想了一会儿:这个交易里不仅有郭资,还有汉王府长史钱巽。
钱巽被张辅出卖、被张辅毫不留情地送到了京师,沦为了阶下囚,本来是死定了的人。钱巽如果能回到了汉王府,张辅在汉王府便多了一个死敌仇人!
如果张辅因不满而有丝毫动摇,想与汉王再眉来眼去,这个钱巽恐怕会帮张辅“很多忙”……比如马上把密事透露给京师朝廷之类的忙。
此乃斩断张辅退路。
金忠反复思量:这才是徐辉祖想交易的内容?
……不经意间,金忠又想起了昨天的事,宦官海涛在朝里见面时说:皇后请诸位大臣一心为圣上谋事,不要因私怨而对魏国公有太多成见。
金忠等参与了东宫剧变的官员,当然不是投靠了皇后的人!当今张皇后也参与了那次大事,大家齐心一起为圣上操心,共同有过患难经历,关系当然要比别人要近一点。
还有一点不太重要的原因,皇嫡长子是张皇后所生。所以皇后的话,多少是要考虑的。
就在这时,圣上的声音道:“挨个说,让朕听清楚。”
御门内顿时安静了不少,大伙儿渐渐整齐地站到了自己该站的地方,然后依次出列谈自己的见解。果然支持两种主张的人都有,许多人不太待见徐辉祖这个人,但也并不会立刻否决他提出的方略。
户部尚书夏元吉直接反对张辅的主张:“重兵分割围困两个省,要多少人马,一百万吗?要围多久,数年?臣等从何处凑集到那么多钱粮?!”
而燕王府护卫百户出身、而今是安远侯的大将柳升道:“英国公奉旨征讨安南国,所向披靡战功赫赫,有其父之遗风;英国公还与叛王相处日久,更知其中利害。他提出分割围困方略,圣上不可不察。”
陈亨之子陈懋也拜道:“英国公之方略,甚是稳妥。西南三省既贫瘠又崎岖,若以重兵四面把守要害之处,叛军想东出极其艰难……”
徐辉祖不满地说道:“朝廷坐拥天下兵马,如此会失气势!”
“金尚书。”圣上忽然点名对金忠说道,“你是兵部尚书,有何见识?”
金忠出列躬身一拜,说道:“圣上,臣以为云南必定空虚,若轻易弃掉战机着实可惜。而贵州城坚固,是一座屯兵重镇,镇远侯顾成多年经营,绝非成都一般鱼龙混杂;只要从湖广及时调兵增援,贵州必难以被旬日攻破……”
他换了一口气正色道,“魏国公所言亦不无道理,若是战机当前过于保守、官军以多数兵力仍逡巡不敢前,会让不知情的人误以为咱们真怕了那个叛臣!于王师之军心士气极为不利。”
圣上似乎点了一下头。
金忠又道:“故臣进言,调动大军,在云、贵、川三省对叛军施以泰山压顶之重击,三面大军会战!叛军势单力薄,在朝廷王师雷霆万钧的横扫之下,必是螳螂挡车。叫那些怂|恿叛乱的乱臣贼子死无葬生之地!”
虽然金忠慷慨陈词,但圣上依旧没有马上出声。
上位沉默了许久,整个御门内都安静了下来。此时此刻,雨声再度袭进了庙堂之内,分外清晰。
“好!”朱高炽的声音忽然发出来了。
这一刻,金忠恍惚想起了宫中剧变那天,今上指着家庙奉先殿的大门,果断下令将士撞开!
朱高炽道:“顾成、张辅二十余万众围攻云南,湖广军先抽调十余万驰援贵州,待湖广军聚集妥善,立刻攻打四川!”他转头看向站在前列的徐辉祖,“魏国公,方略是你出的,你认为谁率军驰援贵州妥当?”
徐辉祖出列抱拳道:“圣上,臣举荐江阴侯吴高,老将持重用兵有章法。成国公朱勇,将门虎子,弱在年纪太小战阵经历不够,可先为副将历练沙场,今后必为圣上肱股之将;安远侯柳升、宁阳侯陈懋最是能征善战,居于吴高左右,可保贵州战场万无一失!”
除了战|争经验丰富的吴高,朱勇、柳升、陈懋都是“靖难功臣”,他们几个却没有统率大军的经验,没法担当超过十万人大军规模的主帅,能分一份军功便是相当好的事情了……而且这几个人刚才是支持张辅的,徐辉祖马上举荐他们,充分表现了其以大局为重、以公心为大的态度!
朱高炽立刻说道:“善!再调兵部尚书金忠去湖广常德府,坐镇中间,调度粮草、联络各军奉旨施行朝廷大略,以保前方无虞。”
众人纷纷拜道:“圣上英明神武!”
……此役,战火将波及至少三个省的地盘!虽然各个战场根本不可能同时开战,但双方陆续将会投入兵力、总共达九十多万人!空前的大会战,在大明皇帝金口玉言的旨意下,已无法避免、无法改变。
皇帝如此决心,已不愿掩饰其心迹了,那便是对叛王的极度憎恨、厌恶,以及隐隐的恐惧。
门外的雨还在下,朱高炽的脸殷红,他在阴沉的天气下、疯狂的沉默中,期盼着巨大胜利的到来。




大明春色 第四百一十七章 勇猛地活着
腊月中旬,这已是汉王军从成都出发之后的第十二天,大军进入重庆府地界。听说明日傍晚就能到重庆府城了。
今晚大军在一个名叫“坝上”的市集附近扎营,中军行辕设在市集内。
冬天的重庆府很难下雪,但异常潮湿阴|冷,雾气有时候整天消失不干净,空中雾沉沉的。
妙锦和往常一样,外面穿着一身深灰的粗布道袍,头上戴着一顶帷帽。她骑马跟着大军赶路,正向山坡上的“坝上”集过去。
不过大部分军士没有马,六百多里就是这么步行过来的。他们走得不快不慢,步伐整齐,大多用鼻子吸气嘴吞气、只看面目上的细微动作就能感受到均匀的呼吸。
步行了那么远,但四川的军户们毫无怨言,妙锦听说乃因出征每人发了十二贯钱或银。而且军户们十分信任汉王,似乎很少有人会怀疑、汉王统率的军队会打败仗。
朱高煦确实从来不忽视一个个军户们,他又在山坡下与普通的军士说起话了。妙锦立刻不动声色调头靠近过去,想听听他说甚么,今晚妙锦又可以再写一段有关汉王的文字了。
或因先父是文官的缘故,此番妙锦被朱高煦带到战场上来,她总有一种要把汉王言行记录下来的使命。不过她一介女子不是史官,所以写法用辞上很不正式,多描述所见所闻和自己的一些感受。
“我当然知道穷是啥滋味!”朱高煦的声音道。妙锦刚过来,没头没脑地最先听到这句话。
这个生下来就是宗室贵族的人,说出这么一句话让妙锦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旁边步行的一个灰头土脸的年轻军士抬起头道:“我老汉说,那些钱拿来盖房子,剩下的留着给我娶婆娘。我老汉还说,我们家得了汉王的恩惠,便不能忘了,得卖命给王爷!”
妙锦侧目,从帷帽的纱巾里,眯着眼睛才能仔细看清朱高煦脸上的神情。他似乎并不感动,反而脸色有点难看,带着好像做错事的愧疚感。
朱高煦那丰富的表情一闪而过,很快收住了,他放松了一口气、如同良心发现般地沉声道:“弟兄,记住要尽力活着。”
果然那军户对朱高煦的话也感到奇怪,脱口道:“将军们每天都叫小的们勇猛冲杀不惜命……”
朱高煦的声音道:“没甚么不对!你们是军户,勇猛乃尽职,尽职做好自己的本分、是为了活得更好。”他说罢拍马便往上坡上先行。
周围有许多菜地和庄稼地,有几条街巷和密集房屋、组成了一个形似村庄的地方,便是个市集。在这丘陵山坡密布的地区,百姓多是散居,有这么一片聚居的地方,便是一处交易做买卖的集市了。
妙锦在一间作为中军行辕的大瓦房后面,再次见到了朱高煦。
他转过身来,“侍卫们还在收拾这栋房子,等一会儿就能拾掇好了。”
这里种着不少李子树,光秃秃的没剩多少叶子,更无花无果。妙锦看着风景,踱了过去,轻声说道:“先前汉王与那个军士说话,我听到了,确实觉得有点稀奇。”
朱高煦微微摇头,接着露出了一副叫人十分熟悉的若有所思的模样。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我常在琢磨,野|蛮、残|暴的武夫或许很凶狠,但肯定不是最善战的军队。”
“嗯。”妙锦点头应付,她对怎么挖空心思打打杀杀的兴致不高,但对高煦怎么打打杀杀的见解倒是很有兴趣。
朱高煦道:“真正的勇士、最重要的武官,须得有深沉的爱,对这片土地,对这片土地上的人和人创造出来的独特文明。唯有如此,弟兄们才不会只为了军饷、或是被逼迫而出战,才会甘愿为之拼杀。”
妙锦脱口问了一声,疑惑地看着他。
朱高煦点点头,他张了下嘴欲言又止,似乎想解释、但又好像发现不知如何解释,只得作罢了。
妙锦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也在出神地想着那个字的意思。兼爱非攻里有的字,但朱高煦似乎给它赋予了新的含义。
朱高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他的声音小声道,“妙锦应该知道,我一直对世间的儒家礼教不以为然、甚至有点反感。但后来我渐渐觉得,这样看待它是不对的,因为我也是生于这片土地上的人。”
妙锦随口道:“不只有儒家的。这附近有一座鬼城,有儒道释三家的许多遗物,汉王可以去看看。”
朱高煦笑道:“等打完了仗罢。”
“禀王爷!”后门传来一个声音。
朱高煦招了一下手,叫那军士过来。军士送上了一封书信,然后告退出去了。
妙锦等朱高煦拆开信来看,她在周围走动一会儿、观赏此地与成都城又不相同的建筑和风景。不过她依旧从余光里注意着朱高煦的神情,他时不时犹自发笑,时不时面带凝重,不过一双眼睛倒是一直都炯炯有神。
待他把信看完了,妙锦才用不经意的口气道,“家书?”
朱高煦看了她一眼,点头道:“薇儿写的,还提到了你,让我提醒你风餐露宿时注意身子。姚姬和杜千蕊也在里面写了几句话。”
妙锦微笑道:“汉王若回信,替我感谢王妃。”她马上又轻声问道,“汉王也是‘爱’妻妾与王子、家眷好友的罢?”
朱高煦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他沉默片刻,说道:“王妃说你风餐露宿,我觉得是羡慕。”
妙锦轻轻偏了一下头,没有出声。
朱高煦又道:“妙锦可知,女子最怕的是甚么?”
妙锦道:“汉王以为是甚?”
朱高煦道:“光阴。不过薇儿等都有名分等待光阴,妙锦没有。”
妙锦立刻看向朱高煦,她的美艳杏眼里阴晴不定,终于轻叹了一气,不置可否。
红颜易老,或许真是女子最不能释怀的缘由。
……妙锦这时终于呼出一口气,语气舒缓而流畅地说道:“汉王起兵时,多次说要找回公道、严惩罪孽,好像毫不犹豫;但你从来没觉得起兵席卷天下是好事,因你知道打仗会死很多无辜的人。可是,你若不起兵反抗,朝廷势必要害汉王、以及汉王府的所有人。”
她直视着朱高煦的眼睛,观察着他微妙的情绪变化,用果断的语气道:“这才是汉王心里的是非黑白!“
朱高煦道:“没想到这里还有如此心灵聪慧之人。我不仅起兵反抗,而且没有任何艰难阻挠,能动摇我必胜的决意!战争一旦开始,只有一方彻底完|蛋才能结束,我希望倒下的是高炽!”
妙锦眉头一颦,似乎能明白一点朱高煦的言行了,不过她觉得仍然不够清晰。
朱高煦的声音又道:“人愤世嫉俗、彷徨苦闷,都是因为不能找到内心的宁静,做着一些不甘心、厌恶痛恨、或是愧疚万分的事。要找到自己的宁静,实在太难了。”
妙锦微笑道:“我与汉王说过的,道家出世、儒家入世,许多人同时有两种截然相反的心,却能融为一体。”
朱高煦若有所思地踱步了良久。
他停下脚步,问道:“妙锦信佛么?”
妙锦摇头露出一丝笑意,“你别忘了,我现在依然是道士。以前释道两家争得很凶,不过现在又开始融会了。”
朱高煦道:“我也不信,我信天道。”
“天道?”妙锦好奇地复述道。
朱高煦道:“羊吃草,人吃羊,人又吃人,这是食物链,便是天道之一。如果所有生灵都能向善、慈悲为怀,这个世界的规矩全都得推倒!
所以天道没有善恶,杀|戮者、残忍者信天道,则可以试图找到宁静;宁静的最大阻碍不是愤怒,而是愧疚。”
妙锦不置可否,但还是耐心地听着他的歪理,她忍不住轻轻笑道,“这就是汉王所宣扬的武德?”
朱高煦点头道:“我正在完善。”
没过多久,房屋收拾好了,那一堆地图也摆到了堂屋里。二人停止交谈,走进了房屋内。
妙锦看着朱高煦忙忙碌碌,她也不再吭声,目光跟随着他的身影,默默地想着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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