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曲

    她说得理直气壮、含沙射影，唐韵宛不疑有他，全没听出弦外之音，“噢”地应了一声，便附耳过来:“…姐姐，你家殿下来了。”

    唐韵宛不过随口一说，唐韵宜还是被她话中那个“你家”的字眼愉悦了一下，不由嗔怪问她:“…哪儿呢”唐韵宜放眼看去，在楼阁里扫视一圈，自然便看到了正被福成、玉沁等人缠住的明华。

    唐韵宜眉头一皱。

    唐韵宛努了努嘴，接着来了个一锤定音，道是:“…等着你英‘雌’救美呢。”

    唐韵宜声线一沉:“…这儿人多嘴杂的，不可乱说了。”说毕便甩开了唐韵宛，朝着明华走了过去。唐韵宛看了看四周无人留意她俩，松了口气，轻吐了吐舌头。

    唐韵宜径直往明华那儿过去。

    ……

    唐韵宜一进来，明华下意识就看见了。她正在几人包夹之中，勉强应付。

    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玉沁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倒也罢了，纵然有几句话说得绵里藏针，她也不愿多与之计较。然而福成和仙瑶却是她自小到大的对头，一向狼狈为奸与她过不去，惯会恶心她的。

    唐韵宜脚步大，几个步子便走到了她们几个跟前，打了招呼，依次扫视各人，装作没听见她们前一刻还在刀光剑影，嘻哈笑问:“几位殿下、娘子，聊什么聊得这般开心”说毕也不等人答应，就径直往明华身边坐了下去，一屁股将魏九娘子一下就挤了开去。魏九娘子怒目而视，唐韵宜只当没看见，伸手抓了花生米就往嘴里扔。

    魏九娘子被挤开了，只得挪了挪往中途岔入、坐到这儿来的锦荣身边凑了凑，锦荣眉梢一皱，然而终是不说什么。

    座位有限，原本几人在这儿坐着也只是刚好够坐，唐韵宜一来，当即就给弄得挤了。玉沁见状，自然要叫仆役搬椅凳来。唐韵宜却伸手制止了:“…玉大娘子不忙呢，我与明华殿下挤一挤便完了，何须麻烦”

    这儿众人皆知她与明华是一伙的，见她这般说道，便也随她。

    只是她一硬挤进来，原先几人还在说什么便也断了，她佯装不知刚才这些个人在拿明华当话茬子——明华寡不敌众，说不过那么多张嘴，她肯定要做援军，于是另辟蹊径起了炉灶把话题引到了福成身上去，说起福成伤势如何云云。众人明知她是围魏救赵，却还是愿意给她宁国公府几分脸面，“关心”起了福成的伤势来。

    日前崇元帝刚给宁国公府赐下重赏，表彰其忠。当代宁国公是太后唐氏嫡亲的侄子、崇元帝的表兄弟。只要太后还在一天，宁国公府就是帝王跟前信重得用的。帝君非年非节的突如其来给予重赏，便是看重宁国公府的信号——皇帝一言一行背后总是免不了有其深意。

    魏九娘子自然不甘，却被仙瑶巧妙摁住。另外三两个高门贵女身份微低，更不敢造次。锦荣看着周围的人见风使舵，不由微露不屑。刚才这些人围攻明华，她坐山观虎斗，作壁上观。并未掺和到福成一堆里去——她虽也不喜欢明华，但不至于以多欺少。

    但她也没有帮腔明华。

    眼下看着这群人见了唐韵宜就不敢吭声，心里好笑，眼里讽刺之




第91章 寿宴(7)
    玉沁将话语说得恰到好处，逗弄得诸位夫人开颜大笑，诸位夫人作势要去捶打她，场面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玉沁借机走了到众人前面，微笑着款身相邀:“…各位请随我来。”她笑得顽皮，却又不失亲切。

    于是由她打头，楼阁之内的宾客全陆续起了身子，井然有序地跟在了玉沁身后往外边宴客场地走了过去。客人们三五成群，时不时交头接耳，楼阁庭院一时熙熙攘攘。

    明华自然也在随着起身的一列当中，她们几个原本待在一处，出去时便也前后并排。福成自与仙瑶走在前头，明华则与唐韵宜挽了手走在后面。明华倒是求之不得趁势与福成分开，然而公主席位多半被安排到一处，还是少不得麻烦的。

    郑氏排列宾客座位时亦是考虑到这个——她知晓明华与唐韵宜亲厚，便有意将宁国公府的女眷也放置到与几位皇女同一桌。因而唐韵宜的宴席座位正好与明华黏连在一处左右紧邻，也是郑氏暗中给予照顾。

    玉琢非要将明华请来，自然不会不知道明华与福成之间不和，想当然也存了与郑氏一般无二的心思，于是他看过座位分布，见郑氏已将事情考虑周到，便未多言语了。

    明华倒是不知一个座位当中还有些许弯弯绕绕。她携手唐韵宜到场地中，见着两人同桌，不由笑道:“…有你在，我就安心了。”

    唐韵宜下意识羞赧接着:“殿下说的什么话，这应当是我要说的话！”

    “嗯”明华不解。

    “没…没什么。”唐韵宜一时大意，险些说漏了嘴，赶忙囫囵着遮掩了，好在是众人已经是到了宴会桌席旁边，自有严加训练的仆役在场中帮着主家引导来客就座，明华惊讶地发现她和唐韵宜不止同桌，就连座位都是排在一处的。

    明华自是喜不自胜，拉着唐韵宜去坐了。一桌子的其他客人亦相继入了席位。

    不出明华所料，她们这一桌，以及隔壁的那几桌，全是与皇室沾亲带故的各家。她与唐韵宜在一处，宁国公府的其他女眷自然也是在一处的，除了已经见过的唐夫人和唐韵宛，明华还见到了宁国公府里庶出的长女唐韵宝。

    唐韵宝与明华同年，嫁在京中，夫家不在玉氏邀请之列，故而她算是傍回娘家来参与宴会的。她在这一桌子的人当中，身份相对而言最为卑微，是以并不说话，只腼腆与明华一笑，便低下头去只当自己是个不存在在这儿的人。

    至于桌子上的其他人，却都是明华的老熟人了。仙瑶、锦荣俱在，福成、云和却是在另一头与魏氏、曲氏的人坐在一处。明华见此安排，很是宽心。只要福成不在，这麻烦便少了一半。

    她们算是距离主桌处最近的。玉氏宴客，按着男女在空旷处分东西方位摆开男女席。玉琢今日算是寿星，坐在主家主位之上。他那一桌子便正在席面中轴最北的一处。桌上除却代表皇家的太子夫妇，就是一些在大周朝颇有声望地位的当世大儒抑或是几个大世家的家主了。

    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然而世家强势，端看一场宴席座位安排便可窥得一些端倪了。若果真像玉氏这般有积累的人家，就算在些许事情上头不卖皇家脸面也不是没有底气的。

    到各



第92章 寿宴(8)
    固然这般，姜宓屡屡碰壁，虽则心中恼怒玉氏不识抬举，但却依然是和和气气。他到底还算知道玉琢父子的脾性，因而虽不大高兴，却到底是不舍得放弃玉氏的。

    他坐在席上，目光掠过玉琢父子三人，不动声色又看向郑氏等几个玉氏女眷。玉汝庶出，又已婚配，自然不在姜宓涉猎范围以内，他是在专注了去看玉沁。

    玉沁是玉氏当代唯一的嫡出女儿，纵然他在玉琢那边难以攻克，只要得到她，将她纳为侧妃。到时他成了玉琢的女婿，玉琢哪儿能不为掌珠考虑谋划他有意储位，玉氏便自然而然上了他的船，成了他麾下的人了。

    姜宓自以为看得隐晦，然而玉沁却是已然留心到桌上某处投注过来的目光了。

    玉沁微不可查皱了皱眉，猜想是姜宓又在看她，心中不悦，然而莫说此时此地正在宴客，就是平时无事碰上了，她也只得忍耐一二的。

    玉沁不得已忍了心头不适，佯作不知地去与旁人说话，然而姜宓目光有如实质，如影随形。玉沁不由生出一股厌恶之感来。

    姜宓越发肆无忌惮，看够了，回过头来与玉汇应酬，一边无不遗憾地想到，可惜到底是男女有别，他不好直接与女眷来往。想要亲近玉沁也少有机会的。

    姜宓收了目光，专心应答玉汇。玉汇正向他诉说近日翻阅的书籍，姜宓忙于争夺储位，早就荒殆功课多时，然而要再拾掇起来敷衍玉汇却是绰绰有余的。玉汇其实是暗暗围魏救赵，见他总算不再盯着长姐窥视，暗松了一口气，竭力向他引荐餐桌上值得一尝的美味来。

    玉府的厨子也是由大周朝各地精挑细选而来，又精通玉氏独家的菜谱，这些只有世家内部懂得的独门菜式大多都是重大宴饮聚会时各个姓氏的一道门面。

    玉汇招待姜宓，不经意抬起头来，目光忍不住便跳到隔壁明华身上，不禁暗想:也不知府里这些菜式，殿下吃用得习惯于否。

    各桌的汤菜样式自然大都相同，明华坐着的一桌亦然。桌上几荤几素皆是玉府技艺精湛的主厨用心烹制而成，确是随意一道都无不是色香味俱全的。玉氏不愧其底蕴深厚，有些轻易不为外人所知的汤菜做法是只得登门才能吃得到的。

    明华被其中一道菜蔬鲜汤馋得不行，委实忍耐不住多用了一碗，她在这儿吃用得开心，全没留心她对着几道汤菜贪嘴而食的一幕落在了另一头玉琢眼里。

    几道汤菜看似用料寻常，实则内里是有玉氏独家窍门。玉琢见得明华果真喜欢那几道由他“钦定”着加进去的菜式，不由欢喜，暗自决定待要散宴的时候，必要将菜谱送去给明华。

    明华并不知道自己一举一动被主桌之上数人牵挂，她本是自顾自吃用着美食，不防仙瑶“不慎”撞了她一肘子，一下子将汤匙里的汤水洒了些出来。明华眉心一拢，仙瑶看准机会，在明华说话之前，抢先道:“…二妹妹可要小心些。”

    她话语刚落，明华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她被她这般一撞，汤水洒了衣裳原倒是其次。旁人根本不曾留意，被她这么不轻不重地一嗓子说一说，近旁的人全都往她身上看过来了。

     



第93章 寿宴(9)
    锦荣话音落，仙瑶立时尴尬不已地顿手在半空，一时竟不知该不该继续手上动作。然而她反应颇快，将筷箸收了回来到碗里，忽略了四周投射来的探究审视，装作不知锦荣话语意义，娴雅一笑道:“…多谢三妹妹提醒了，我自当是小心的。”

    仙瑶一副不解其意的坦然模样反而叫才刚对她怀疑的周围人等对她消除了几分疑虑，仙瑶略微扫视一圈，淡定夹起肉块往嘴里送去咀嚼，不再说话。

    于是大家便下意识看了一眼锦荣，只见这位素来眼睛长在头顶的三公主依旧与她往日展现人前的样子相同，一张不甚出彩的素板面孔上净是凌人的傲气。

    锦荣虽说声名较好，然而她太过恃才傲物，在那些阅历深厚的大家女眷看来，她自持读过几本诗书便眼高于顶，就算说出什么尖酸刻薄之语倒也不算太过奇怪。

    锦荣自然知道一旁有些的人这会儿大概想的什么，但她不屑多作解释，她不过是难得“仗义直言”一回，叫明华不必凭白遭人背后非议罢了。

    这儿不过一桩小事，不到一会工夫便被众人抛诸脑后。席间众人又回复到吃喝享受当中，一时没有几人去留意明华和唐韵宜那两个空荡着的座位了。

    锦荣自是亦然。

    她一边儿吃用美食，一边儿回想到早先一日无意得知的一个消息，心中百味陈杂，根本无心留意唇齿之间的是何美味——她从宫中知道驸马韦应晖曾经应当是明华公主的丈夫人选，却不知中间如何变数，一道圣旨下来竟成了她公主府的东床驸马。从前一日到刚才，锦荣便说不清心中感想。

    然而她终究是心头有那么一丝愧疚，众目睽睽之下还是忍不住出手帮了明华一把。明华年已十九仍是未行婚嫁，锦荣自以为自己对她也有一分亏欠。

    锦荣以往在几个姐妹当中算是一向作壁上观，与仙瑶不说如何亲近，但也并无交恶。故而她突然出手叫仙瑶没脸，不止她自己意外自己沉不住气，仙瑶亦是老半天犹回不过神不知锦荣发的哪门子的疯。

    锦荣正吃用一碗清汤，仙瑶状若无意在窥探她，试图看破她在想的什么。

    玉琢也在不着痕迹看着锦荣。

    明华在皇室之中一个知心姐妹也是没有，凭着锦荣公主的性子，与明华从来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她出声帮腔，确是叫玉琢稍微惊讶了一下。

    玉琢正同主桌客人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不多时便不得已暂时将去了净房更换衣裳的女儿暂时放下，留心起席间动静来。

    主桌之上两位皇子正隔空过招，拿着燕王府还未正式过门的准王妃闵燕清说事儿，好在他们都知晓分寸，知道这儿还是玉家的寿宴，同为宾客并不好多放肆，言语之中确都注意收敛。玉琢听他们暗流汹涌，不由顺着他们的话看向正坐了在隔壁一个桌面的闵氏女眷。

    都说魏氏好事连连，中宫皇后魏丹膝下一对儿女将在一年以内全部成就婚事，魏后人逢喜事精神爽，期盼佳儿佳妇已久，只等着六月做婆母了。

    闵燕清巧笑嫣然坐在那儿安静地吃用桌上美食，时而与同桌之人交谈上几句，端是姿态优雅好看，



第94章 寿宴(10)
    他轻笑，又道:“…现今新纳柳氏，可想而知到了来日我那板上钉钉的四弟妹进了门可以减少许多照顾四弟的压力。这么说来，我倒想起西郊的风景甚是不错，若是到时四弟妹‘得空’，还请她多陪一陪你嫂嫂，出门子多走动走动，对身子也好，妯娌之间也能联络联络感情。”后院里的“姐妹”一多，不正是有了不知几人帮着挂心整座府邸里头唯一的一个男人么。到了年中时闵燕清和姜宓大婚之后，闵燕清的确能够少关心关心姜宓身子可否康健，是有许多空闲出门玩耍了。

    他们在那儿一应一答、你来我往的，一旁的闵氏母女早就听得心头乌云密布了，偏偏闵燕清还要装作贤惠大度的模样，笑得有礼有节地待在那儿。魏九娘子心里实则早就笑翻了天，却故作不知与她攀谈。

    魏九娘子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看热闹不遗余力。闵燕清城府较之她深厚，观她脸色便知她想法，心下不悦，但并不揭破。

    魏九娘子不知道自己已被看得透透，犹自在那儿虚伪。曲锦榆坐她一旁看着自己这个出身优渥、被宠坏了的表妹喜怒全然形于表面，不由好笑。暗道:她满脸的幸灾乐祸都写在脸上了，但凡不是个瞎子都看得出来，也就她自个儿不曾发觉了。

    魏九娘子表演拙劣，魏氏的长辈亦很尴尬，忙不迭暗中软语致歉于庄氏，庄氏大人不记小人过，却全把这笔账算在那边还与太子笑里藏刀的姜宓身上了。

    姜宓恍若未觉周围若有若无打探的目光，更不会留意别桌闵氏母女如何怨怪于他，他一手招呼太子，一手示好于玉家人，甚至亲自起身为玉琢斟酒，竟都不加掩饰他亲近之意，真可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当朝嫡出的皇子、世家魏氏的亲外甥当着满京亲贵的面儿服侍玉琢这个寿星吃酒，姿态可谓之摆得很低了。可偏偏又不会叫人觉得他丢了皇家尊严。姜宓礼贤下士，拉拢人心，那么多家族为他所用，很是可见他确是有几分能耐本事的。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姜宓谦和，玉琢虽心中不喜倒也不至于大庭广众的叫他下不来台。玉氏一门不参与争储夺嫡，置身事外。无论将来是名正言顺的东宫太子姜宥称皇，抑或是中宫嫡子的燕王姜宓后来居上登极为帝，玉氏一族都只认最后坐上那个位置的人。玉家人无所谓讨好皇室子弟，但也犯不着把人给得罪了。

    姜宓当了姜宥的面儿就毫不避讳地拉拢玉琢，姜宥的面色自然不大好看。但他顾及太子威严，委实做不来姜宓这般颇有些不计脸皮的事儿来。

    姜宓倒是没有姜宥那些顾忌——他反正不过是一个“闲散”王爷，原本就不似姜宥需要在意储君矜持、作茧自缚。至于待他取姜宥而代之以后还当如何维系上位者的威仪，那且还是来日的事儿，眼下却是不必考虑那些的。

    酒杯推换之际，姜宓有意夸赞玉氏子女，将玉琢膝下男丁说了一通，便顺势将话题带到了玉沁身上。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全然将玉汝这个庶出的撇开一边视若无睹了。玉汝装得浑不在意，然而桌案之下她却已捏紧了双手，眼中闪过一丝受辱之色来。

    但凡有玉沁在




第95章 寿宴(11)
    玉沁朝着孙绪看了过去，只见孙绪正与一旁魏乐交头接耳说着什么。她面上带着笑意，从始至终未在意玉沁如何。玉沁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失望，一时心情复杂，于是待回返过来又将心中不快都算在了姜宓的头上。原本还只是对他一分厌恶，立时便成了三分。